标题:莲池大师《竹窗二笔》白话注译 内容: 般若咒《般若心经》曰:般若波罗蜜多,是大神咒,是大明咒,是无上咒,是无等等咒。 盖指般若为咒,非指揭谛揭谛四句也。 今人但知咒属密部,而《般若心经》显部也,是显部亦咒也,此持咒家所忽焉而不察者也。 又阿弥陀佛四字,悉皆梵语,使前人不加注释,与大明、准提密部何别? 今人但知大明、准提为咒,而弥陀佛名也。 是佛名亦咒也,此持咒家所忽焉而不察者也。 【译文】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言:般若波罗蜜多,是大神咒,是大明咒,是无上咒,是无等等咒。 这是指般若本身具有咒的种种不可思议功德力用,并非指后文揭谛揭谛等四句。 现在的人只知道咒属密部,《般若心经》属显部。 其实显部同样也可以称为咒。 这种道理,持咒的人往往忽略而不加于考察。 又阿弥陀佛四字纯属梵语,假使前人不加注释,那么这四字便与密部的大明咒、准提咒没有什么区别了。 今时人们只晓得大明准提是咒,阿弥陀是佛名,不知佛名也是咒啊! 这也是持咒家们所忽略而没有觉察到的。 儒童菩萨相传孔子号儒童菩萨。 或曰:吾夫子万代斯文之祖,而童之。 童之者,幼之也。 幼之者,小之也。 彼且幼小吾师,何怪乎儒之辟佛也! 又僧号比丘。 丘,夫子讳①也。 比者,并也。 僧,佛弟子,而与夫子并。 彼且弟子吾师,何怪乎儒之辟佛也! 是不然。 童者,纯一无伪之称也。 文殊为七佛师,而曰文殊师利童子。 善财一生得无上菩提,而曰善财童子。 乃至四十二位贤圣②,有童真住。 皆叹德之极,非幼小之谓也。 故曰大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 若夫比丘者,梵语也。 梵语比丘,此云乞士,亦云破恶,亦云怖魔。 比非比并之谓,丘非丘陵之谓,盖仅取音不取字也。 例如梵语南无,此云归命,南不取南北之南,无不取有无之无也。 噫! 使夫子而生竺国③,必演扬佛法以度众生;使释迦而现鲁邦④,必阐明儒道以教万世。 盖易地则皆然。 大圣人所作为,凡情固不识也。 为儒者不可毁佛,为佛者独可毁儒乎哉? 【注释】①讳:本义为避忌。 有顾忌而避开某些事或不说某些话。 又旧时对帝王将相或尊长不敢直称其名,谓之避讳。 ②四十二位贤圣:指大乘菩萨修行阶位中之三贤(十住、十行、十回向)、十圣(十地)及二圣(等觉、妙觉),合称四十二贤圣。 ③竺国:国名,即今之印度。 ④鲁邦:鲁,春秋时国名,在山东省南部。 周武王封其弟周公旦于鲁。 战国时为楚所灭。 【译文】相传孔子号为儒童菩萨。 有儒生对此称谓不以为然,说:我们夫子乃是万代斯文之祖,居然以童字来称他。 童,是幼的意思。 幼,又是小的意思。 他们学佛的人既然把我们先师看得幼小,怎么能怪我们儒者排斥佛教呢! 又僧人号称比丘。 丘,是我们夫子的名讳啊。 比,是并的意思。 僧是佛的弟子,而居然与我们夫子相提并论。 他们既然把我们先师看成与佛的弟子一般,难道我们儒者就不该排斥佛教吗? 其实这样依文解义是不对的。 童,在佛教中的解释是纯一无伪的意思。 就像文殊菩萨曾为七佛之师,而称他为文殊师利童子。 善财一生得证无上菩提,而称他为善财童子。 乃至四十二位贤圣中,有称为童真住的,这都是对他们的德行给予极高的赞叹,绝不是幼小的意思啊。 就像孟子说的:大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 又比丘二字是梵语的音译。 梵语比丘,翻译成华言含有三义:一、乞士,二、破恶,三、怖魔。 所以比不是比并的意思,丘也不是丘陵的意思。 这是只采用梵语的音,不取用字面的意义。 例如梵语南无,译成华言为归命,南不是南北的南,无也不是有无的无。 唉! 假使夫子出生在天竺国,必演扬佛法以度众生。 假使释迦现身于鲁邦,必阐明儒道以教万世。 只要互换一个地域,我想他们都会如此。 大圣人的所作所为,本来就不是凡情所能测度的。 崇奉儒教的人不可以攻击佛教,难道学佛的人独可以攻击儒教吗? 临济先德有言:临济若不出家,必作渠魁①,如孙权曹操之属。 曷为乎以临济拟孙曹也? 盖拟智,非拟德也。 袁绍谓生子当如孙仲谋②,而孔明亦言:曹操用兵,仿佛孙吴,智可知矣! 使其不以此智外役,而以此智内旋,举平生神机妙算,尽抵在般若上,则于道何有? 又古云:悉达③若不出家,必作转轮圣王。 此兼智兼德之论也,大小殊而其意一也。 【注释】①渠魁:即首领。 ②生子当如孙仲谋:据《通鉴》等史书载,此语出自曹操所言。 ③悉达:乃释尊为太子时之名,又作萨婆悉达多。 意译作一切义成、一切事成就等。 【译文】先德曾有言:临济义玄禅师如果不出家,必定能做大首领,即如三国时的孙权、曹操之流。 为什么将临济义玄禅师与孙权、曹操来相比拟呢? 这是比拟智,不是比拟德。 曹操曾感叹言生子当如孙仲谋(即孙权),而孔明(诸葛亮)亦称许曹操智计殊绝于人,其用兵如同春秋战国时的孙武、吴起。 由此可知他们的智谋超卓不凡。 假使他们不以才智用于图谋霸业,而是以此才智用在内心的修养,将平生神机妙算完全致力于修习般若,则何虑道业不能成就? 又古时阿私陀仙人曾预言:悉达太子如果不出家,必定能做转轮圣王。 这是兼智兼德的推论。 大小虽然不同,意思还是一样的。 雁荡山台雁号两浙名山,而雁荡尤奇,有轻千里裹粮而往游者。 予昔应太平之请,去雁荡仅一由旬①。 期满,院主白予为雁荡游。 予欲往,而忻然从游者百余众。 因计彼山久无接待,徘徊历览,往返不下半月,费粟数石,院贫不能支,遂坚执已之。 众怏怏,乃慰之曰:雁荡之胜,在震旦中尚有过之者。 即震旦最胜处,不及天宫;天宫展转最胜处,不及西方极乐世界。 公等不慕极乐,而沾沾雁荡是慕,何也? 竟不去。 【注释】①一由旬:印度的里程单位。 每由旬有三十里、四十里、五十里、六十里等多种说法,但以四十里为一由旬者居多。 【译文】天台山、雁荡山号称浙东、浙西的两座名山,而雁荡山风景尤为奇绝,有人不辞千里之遥携带钱粮前往游览。 以前我曾被邀请至太平禅院讲经,禅院距离雁荡山约有四十里左右。 法会期满,院主安排我去游览雁荡山。 我本来也想去看看,可是当时踊跃欲随从我去的信众有一百多人。 因考虑到雁荡山很久以来都没有接待游客,若到了那山上走走看看,来回至少要半个月时间,带了这一大班人,估计得需要数石(120市斤为1石)粮食,似太平禅院这样的贫寺实在难以支持,遂坚辞不去。 众人不免因失望而怏怏不乐,我劝慰他们道:雁荡山风景虽佳,但在中国其它地方还有更优美的。 即使是中国最壮观的名胜风景,也比不上天宫。 由天宫辗转往上最殊胜的,终究比不上西方极乐世界。 诸位不欣慕极乐,只是对雁荡山心生向往,这是怎么回事? 众人听我这样说,便全都不去了。 悔不为僧唐宰相杜黄裳①,临终自悔不得为僧,命剃染以殓。 又宋名执政某,遗命亦然。 此非宿世坚持正因,焉能居大位而醒然不昧。 风火散时,具如是耿耿操略。 然有二说:或一念之迷,至死反本;或故为示现,警悟同流,是未可知也。 【注释】①杜黄裳:唐朝京兆万年(今陕西长安)人,一说京兆杜陵人。 字遵素,宝应进士。 由太常卿升门下侍郎、同平章事。 唐宪宗元和二年(807年),出任河中、晋、绛等州节度使,封邠国公。 【译文】:唐朝宰相杜黄裳,临终时懊悔没有机缘出家为僧,嘱咐家人为他剃发穿僧衣然后入殓。 又宋朝某位著名的政要,临终遗命也是这样的。 假如不是宿世坚持正因,怎能居高位而仍醒然不昧? 当身上的风大、火大即将离散时,还能具有这样的志行操守,我认为有二种说法:或因一念之迷,直至临死前才返本归源;或故作此示现,以警悟同流,这都有可能。 佛法作人情妙喜自言:昔时为无眼长老①胡乱印证,后见圆悟老人始得大彻。 乃立誓自要,定不以佛法作人情。 妙喜可谓大慈大悲,真万世人天眼目也。 惜予生晚,不获亲承炉[韦+(韛-韋)]②,为可恨耳。 然妙喜谓无眼长老以东瓜印子③印学人,今学人多以东瓜印子印自己,妙喜见之,又当何如? 【注释】①无眼长老:佛的心眼彻见正法,名正法眼。 其后禅宗用正法眼藏称为教外别传的心印。 无眼,意指缺少正法眼。 因古人厚道,不愿指出名字,故称无眼长老。 ②炉[韦+(韛-韋)]:指熔炉。 比喻能锻炼人各方面的素质。 《禅门锻炼说》:盖炉[韦+(韛-韋)]所以熔钝铁,良医所以疗病人。 不明锻炼,虽上根利智,皆成废器,况下此者乎。 善能锻炼,虽钝铁病人,亦成良材,况上此者乎。 ③东瓜印子:或称冬瓜印子。 谓以暧昧之见印可学人。 【译文】宋朝妙喜禅师自言:我从前被无眼长老胡乱印证,幸而后来亲近圆悟老人,始得大彻大悟。 因此立誓自己以后一定不拿佛法作人情,随便给人印证。 妙喜禅师这话,真可谓大慈大悲,不愧为万世人天眼目。 可惜我出生得晚,不能亲承他老人家的教诲,深感遗憾。 然而妙喜禅师批评的仅是无眼长老以东瓜印子胡乱印可学人,而现今学人却多以东瓜印子印可自己。 假使妙喜禅师见到,不知他该说什么呢? 黄梅①衣钵古德示众云:黄梅衣钵,非但时时勤拂拭者不合得,直饶何处惹尘埃亦不合得,且道毕竟作么生,合得衣钵? 一僧下九十九转语②,不契。 最后云:定要他衣钵作甚? 古德乃忻然肯之。 噫! 师可谓杀人须见血,弟子可谓直穷到底者矣! 【注释】①黄梅:指唐朝禅宗第五祖弘忍大师。 湖北黄梅人,俗姓周。 七岁时从四祖道信出家于蕲州黄梅双峰山东山寺穷研顿渐之旨,得其心传。 道信大师入寂,乃继承师席,世称五祖黄梅。 咸亨二年(671年),传法于六祖惠能大师。 ②转语:在参禅者迷惑不解、进退维谷之际,由禅师依据其人根机,适时地道出关键性及启发性的语句,使其转迷开悟。 如《从容录》第八则:今请和尚代一转语。 丈云:不昧因果。 老人于言下大悟。 【译文】古时有禅德为大众开示道:黄梅五祖的衣钵,不但说出时时勤拂拭的人不合得,即使说出何处惹尘埃的人也不合得,请问毕竟要怎么样,才合得衣钵? 有一僧连下九十九句转语,都不相契。 最后说:一定要他衣钵作什么? 这位古德才欣然给予认可。 唉! 这位禅师真称得是杀人须见血,而这位弟子可谓是直穷到底啊! 耳根圆通楞严择选圆通①,独取耳根。 然世尊为一期化导之主,而以见明星悟;饮光②为万代传灯之祖,而以见拈花悟,皆属眼根者,何也? 此有二义:一者随众生义。 此方真教体,清净在音闻故。 二者遣着义。 众生处处着,闻圆通独尚耳根,便谓余根不能入道故。 是故豪杰之士,根根圆通,如大福德人,执石成宝。 善读《楞严》者详之。 【注释】①圆通:据《三藏法数》释云:性体周遍曰圆,妙用无碍曰通。 乃一切众生本有之心源,诸佛菩萨所证之圣境也。 ②饮光:即迦叶尊者的译名。 《阿弥陀经疏钞》云:饮光者,由宿生为冶金师。 与一女人同以金严佛像,遂感世世身如金色。 金色晃耀,吞乎余色,名饮光也。 【译文】楞严会上二十五位菩萨各具圆通,唯独择取观世音菩萨的耳根圆通。 然而世尊作为一期化导众生之法主,示现的却是因见明星而大悟;大迦叶尊者为万代传灯的初祖,由见佛拈花而开悟,这都是属于眼根,为什么不择取眼根圆通呢? 这含有二种意义:第一,随众生义。 这是此方真教体,清净在音闻的缘故;第二,遣除执着义。 由于众生处处执着,闻悉二十五圆通中唯独崇尚耳根,便以为修其余的根门不能入道。 是故楞严会上诸大菩萨,示现每一根门都可以修成圆通。 譬如有大福德的人,随手执取一块石头也能成为宝物。 希望读《楞严经》的人能细心地去领会。 极乐世界或疑:《华严》谓极乐仅胜娑婆,而大本《弥陀经》言胜十方,何也? 一说:胜十方者,止是相近娑婆之十方,非华藏世界之十方也。 其说亦是,而犹未尽。 良由仅胜之说,盖以昼夜相较。 故云娑婆一劫,为极乐一昼夜;极乐一劫,为袈裟幢一昼夜;展转历恒沙世界,以至胜莲华。 乃专取时分短长之一节,非全体较胜劣也。 不然,人间千万年,为地狱一昼夜,将地狱胜人间耶? 又例之。 若定执身量之长短较优劣,则卢舍那佛①仅高千丈,而修罗②高八万四千由旬,将修罗胜舍那耶? 是故谓极乐胜十方,即广远言之,亦自不碍。 【注释】①卢舍那佛:唐朝贤首大师《梵网经菩萨戒本疏》云:梵本经中皆名毗卢舍那,此云光明遍照。 照有二义:一、内以智光,照真法界,此约自受用义;二、外以身光,照应大机,此约他受用义。 又翻为净满。 以诸恶都尽,故云净;众德悉圆,故云满。 ②修罗:阿修罗的简称。 华译为非天,因其有天之福而无天之德,似天而非天。 其性好斗,常与帝释战。 据《华严经》云:如罗睺阿修罗王,本身长七百由旬,化形长十六万八千由旬。 于大海中出其半身,与须弥山而正齐等。 【译文】有人疑问道:《华严经》中称极乐世界仅胜娑婆世界,而大本《阿弥陀经》(即《佛说无量寿经》)中却言胜于十方世界,这是为什么呢? 有人解释说:胜过十方,是指相近娑婆世界的十方,不是华藏世界的十方。 这解释也是对的,可是不全面。 要知道《华严经》所指的仅胜,只是以昼夜为单位进行比较,则娑婆一劫,为极乐一昼夜;极乐一劫,为袈裟幢一昼夜;展转历恒沙世界,以至胜莲华。 这是专取时分的短长这一节而言,并非举全体来比较胜劣。 假如单以时间的长短定胜劣,则人间千万年为地狱一昼夜,难道可以认为地狱胜过人间吗? 再举一例,假如以身量的长短定优劣,那么卢舍那佛仅高千丈,而阿修罗身高八万四千由旬,难道可以认为阿修罗胜卢舍那吗? 所以赞叹极乐世界胜过十方,就广远意义而言,这也没有什么妨碍。 一转语先德开示学人谓:我今亦不论你禅定智慧,神通辩才,只要你下一转语谛当。 学人闻此,便昼夜学转语,错了也。 既一转语如是尊贵,如是奇特,则知定不是情识卜度见解依通所可袭取。 盖从真实大彻大悟中自然流出者也。 如其向经教中、向古人问答机缘中,以聪明小智模仿穿凿,取办于口,非不语句尖新。 其实隔靴抓痒,直饶一刹那下恒河沙数转语,与自己有何交涉? 今莫管转语谛当不谛当,且抛向不可说不可说世界之外,只牢守本参,密密用心,时时不舍,但得悟彻时,岂愁无语? 吾虽钝根,不敢不勉。 【译文】有先德开示学人道:我现在也不管你禅定、智慧、神通、辩才如何,只要你能够真实无误地下一转语即可。 学人听后,便昼夜学转语。 错了啊! 既然一转语是这样的尊贵,这样的奇特,则可以肯定不是凭情识猜测、恃见解渊博所能道得出,必须从真实大彻大悟中自然流出的才行啊。 如果向经教中、向古人问答机缘中,以自己的聪明小智加以模仿,牵强附会,而宣之于口。 若单从语句上看,也许称得上新颖别致,其实只是隔靴抓痒,任你能在片刻的时间内连下恒河沙数转语,究竟与自己的心性有何关涉? 现在也不管你所下的转语谛当不谛当,且把这些情识见解抛向不可说不可说世界之外,只牢牢守住原本所参究的话头,密密用心,时时不舍,但得大彻大悟时,难道还担心下不出转语? 我虽然钝根,也不敢不勉力而为。 法华要解(一)《法华》一经,天台之为《玄义》《文句》也,大而详;温陵①之为《要解》也,精而约。 天台尚矣,温陵亦不可轻也。 或曰:先阅《要解》,后参之《玄义》《文句》,其胜劣相去远甚。 而云温陵不可轻者,何谓也? 夫温陵生天台后,《玄义》《文句》等书皆所历览,其铢铢而分,缕缕而辩,非不知之。 第其解以要名,正取直捷简径。 而复繁诠曲释,穷远极深,则博而非要矣。 况列科多用天台旧文,其不用者亦自有意。 中间解文竖义,或得或失,学者宜虚心平气而玩之可也。 【注释】①温陵:原为福建泉州的别称。 此指北宋戒环法师,福建晋江人。 徽宗宣和中,居温陵开元寺,世称温陵大师。 著《妙法莲华经要解》二十卷。 【译文】一部《法华经》,先有隋朝天台智者大师作《法华玄义》《法华文句》,为该经加于注释,内容博大丰富而详细。 又有北宋温陵戒环大师作《法华要解》,内容精辟扼要而简明。 天台大师所作的《法华玄义》《法华文句》固然值得崇尚,而温陵大师所作的《法华要解》也不可轻视。 有人问:如果先阅读温陵大师的《法华要解》,继而再去参究天台大师的《法华玄义》《法华文句》,便会发现其间的胜劣差别悬殊。 然而你却判定温陵不可轻,这是什么意思? 我说:温陵大师出生的年代在天台大师之后,《法华玄义》《法华文句》等书他当然都已看过。 天台大师对《法华经》逐句进行细微的分析,详尽地辩明,温陵大师并不是不知道。 他所作的注解既以要解为名,用意在于简洁明白,直截了当。 如果仍然加于繁诠曲释,穷远极深,则是博论而非精要了。 况且《要解》中列科多采用天台旧文,其有不引用之处,也自有他的用意在。 至于中间解文立义或得或失,学者应该虚心平气地去体味才行啊。 法华要解(二)前云中有得失,试举其失。 经云五众之生灭,《要解》谓是五趣。 然五众者,五蕴之别名,《智论》反复明之。 而曰五趣者,失于考也。 试举其得。 如药王焚身,《要解》谓妙觉圆照,离于身见,得蕴空故,乃能如是。 若不达法行,空慕其迹,徒增业苦。 盖发天台之所未发,而深有益于后学者也。 【译文】前面提到《法华要解》中有得失,今试举出其失误之处。 经言五众之生灭,《法华要解》中把五众解释为五趣。 其实五众是五蕴的别名,这在《大智度论》中曾多次说明。 而温陵大师把五众解释为五趣,这是失于考证。 再试举出其精确之处,如药王焚身,《法华要解》谓:妙觉圆照,离于身见,得蕴空故,乃能如是。 若不达法行,空慕其迹,徒增业苦。 这种解释是发挥天台大师所未发挥的意境,对后学具有相当深刻的启益。 朱学谕嘉禾①朱懋正,言其曾大父学谕公,既归田,以所得俸金,构小屋于郊外,读书其中,扃户谢客,虽子侄姻戚,以至邑令长,罕得睹其面。 独一老友,每晡时②来,共弈数局,饮数行,浩歌数章,则入暮矣,乃就寝。 率以为常,与世隔绝,如在穷谷深山中。 年八十九,月夜登桥失足,微疾。 二子迎归,将终,援笔谆谆诲以道义,不及琐细家务。 书毕,暝目逝。 俄开目云:尚欲嘱嘉定。 (嘉定者,公之孙,初成进士,宰嘉定。)于是复为书,教以始终清介,毋宦成渝其晚节。 因掷笔长往。 噫! 公未闻佛法,而临行磊落潇洒,有久修所不及者,何故? 良由心无系累,佛法已思过半。 彼终日喃喃诵经说法而心不净,末后慞惶挥霍,反俗士之不若,亦何怪其然乎! 吾于是有感,向使公得闻佛法,以彼幽潜孤绝之力,尽心于般若,奚患大事之不明乎? 吾于是重有感。 【注释】①嘉禾:地名。 古时浙江嘉兴府的别称。 ②晡时:即申时,午后三时至五时。 【译文】浙江嘉兴有一位朱懋正,对我叙述他曾祖父学谕公的事迹。 学谕公辞官归里后,以平生所得的俸金,在郊外构一小屋,平时读书其中,闭门谢客。 即使是自己的子侄姻戚,以及当地的官员,都罕能见他一面。 唯独有一老友,每天于晡时来晤面,俩人一起对棋数局,饮酒数杯,放声歌唱数曲,至傍晚时分,老友辞去,学谕公便上床睡觉。 通常都是这样过日子,几乎与世隔绝,犹如居住在穷谷深山中一般。 到了八十九岁那一年,老人月夜登桥,不小心摔了一跤,得了点轻微的病,他的两个儿子把他接回家中。 至临终时,执笔谆谆以道义教诲子孙,没有一个字涉及琐细家务。 写完,即瞑目而逝。 可是一会儿又睁开眼睛道:我还有话要嘱咐嘉定。 (嘉定,是学谕公的孙子,考取进士后,在嘉定地方为官。)于是又援笔书写,教导孙子为官要始终保持清廉正直,不可攀求权位而污了晚节。 这次写完后,把笔一扔,便飘然长往。 唉! 这位老人家平常并没有听闻佛法,却能于临终时表现得这样磊落潇洒,甚至于许多久修佛法的人也比不上他。 什么原因呢? 这是由于他内心清净,没有什么可牵挂系累的,仅这一点已与佛法契合大半了。 比起那些终日喃喃诵经说法而心不清净的人,临终时往往惊疑错乱,反而不如居家的士人,这也难怪啊! 对于这件事我深有感触。 假使学谕公生平有幸得闻佛法,以他那种幽潜孤绝的性格和定力,专心致志修学般若,何愁大事不明了呢? 对于这一点我又深有所感。 本身卢舍那僧问古德:如何是本身卢舍那? 答云:与我过拂子来。 俄而曰:置旧处。 僧理前问,曰:古佛过去久矣! 又云:未了之人听一言,只这如今谁动口。 后人由此以举手动足开口作声便为真佛,是则诚是,而实不是,所谓认贼为子者也。 遂将柏树子麻三斤翠竹黄花鸟衔猿抱等一概认去,岂不误哉? 俱胝①遇问,即竖一指;鲁祖②见僧,回身面壁。 昔人道:我若看见,拗折指头。 予亦云:待渠回身,拦胸踏倒。 【注释】①俱胝:唐朝俱胝和尚,名元修。 福建福清人。 武宗时,结庵于灵石山,常诵《七俱胝咒》,世人遂称之俱胝。 曾参杭州天龙禅师,天龙禅师竖一指而示之,师当下大悟。 其后凡有参学僧前来问法,师皆竖一指以答之,尝谓:吾得天龙一指禅,一生用不尽。 世称俱胝一指一指禅。 ②鲁祖:唐朝宝云禅师。 为马祖道一大师之法嗣。 以池州鲁祖山(今安徽贵池)为开山演法之地,故又称鲁祖宝云。 师接化学人,向以面壁不语之方式,传为禅林奇事。 【译文】有僧问禅德:如何是本身卢舍那? 禅德说:替我把拂尘拿过来。 僧取拂尘至,禅德又说:请放回原处。 僧送回原处后又来问,禅德说:古佛过去久矣! 又有禅德上堂开示道:未了之人听一言,只这如今谁动口? 言毕便下坐。 后人因读此等公案,以为举手动足、开口作声便是真佛。 是则诚是,而实不是。 正所谓认贼为子呀! 如果真是那么容易就能解悟的话,连柏树子麻三斤翠竹黄花鸟衔猿抱等也一概认去,岂不误人非浅? 唐朝俱胝和尚遇有参学的人来问,仅竖一指,别无余言。 又池州鲁祖山的宝云禅师,若见有僧来参叩,便回身面壁不语。 从前有人语道:我若看见,就拗断他的手指头。 如果是这么简单的话,我也会说:待他回身,便拦胸踏倒。 衣帛食肉晦庵先生辟佛,空谷力为辩驳矣。 虽然,晦庵亦有助佛扬化处,不可不知也。 其解《孟子》曰:五十非帛不暖,未五十者不得衣也。 七十非肉不饱,未七十者不得食也。 夫兽毛蚕口害物伤慈,佛制也。 必五十乃衣帛,则衣帛者鲜矣! 食肉者断大慈悲种子,佛制也。 必七十乃食肉,则食肉者鲜矣! 今孩提之童,固已重裘纯纩卫其形,烹肥割鲜饫其口,曾不待壮,而况老乎! 使晦庵之说行,宁不为佛法少助? 咎晦庵者不之察,吾故为阐之。 【译文】宋朝朱晦庵(朱熹)先生排斥佛教,明朝空谷禅师针对他的谬论极力辩驳。 尽管如此,晦庵先生也有助佛扬化之处。 譬如他在注解《孟子》一书中指出:五十岁以上的人将近衰老,如果冬天不穿丝绸的衣服会感觉不够暖和;未到五十的人则不应该穿丝绸的衣服。 七十岁以上的人,如果饭食没有肉味恐不饱;未到七十岁的人则不得食肉。 作为佛弟子,不可以穿用兽毛蚕丝制作的衣服,以避免杀害动物的性命,有损慈悲心,这本来是佛制定的。 如果世人能依照晦庵先生的说法,必至五十岁以上才用丝织品为衣,那么世间以丝织品为衣的人就不多了。 作为佛弟子,不可以吃肉,以避免断大慈悲种子,这本来也是佛制定的。 如果世人能依照晦庵先生的说法,必至七十岁以上才吃肉,那么世间吃肉的人也会相应减少! 可是现在的小孩子,尚在幼童之时,即已开始穿着皮衣、丝棉以取暖,享用肥鲜鱼肉以饱食,哪里还能等到壮年,更何况要等到老年呢! 假使晦庵先生的主张可以通行的话,难道对于弘扬佛法就没有或多或少的辅助吗? 责备晦庵先生的人大概没有觉察到这一点,所以我提出来代为阐明。 执着人恒病执着,然亦不可概论。 良由学以好成,好之极名着。 羿①着射,僚②着丸,连③着琴,与夫着弈者至屏帐垣牖④皆森然黑白成势,着书者至山中木石尽黑,学画马者至马现于床榻间,夫然后以其艺鸣天下而声后世。 何独于学道而疑之? 是故参禅人,至于茶不知茶,饭不知饭,行不知行,坐不知坐,发箧而忘扃⑤,出厕而忘衣。 念佛人,至于开目闭目而观在前,摄心散心而念恒一,不举自举,不疑自疑,皆着也。 良由情极志专,功深力到,不觉不知,忽入三昧⑥。 亦犹钻燧者,钻之不已而发焰。 炼铁者,炼之不已而成钢也。 所恶于着者,谓其不知万法皆幻,而希果之心急。 不知一切唯识,而取相之意深,是则为所障耳。 概虑其着,而悠悠荡荡,如水浸石,穷历年劫,何益之有? 是故执滞之着不可有,执持之着不可无。 【注释】①羿:上古神话中的人物,善于射箭。 传说尧帝时十日并出,植物枯死,猛兽长蛇为害。 羿射去九日,并射杀猛兽长蛇,为民除害。 ②僚:春秋时楚国勇士熊宜僚,善弄丸。 有一次,楚与宋战,宜僚披胸受刃,于军前弄九丸于手,宋军停战观之,楚遂胜之。 ③连:即成连,春秋时代人。 伯牙从之学琴,三年艺成而于精神情志未能专一,成连乃携伯牙至蓬莱山,使独留旬日,但闻海水汨没崩澌之声,山林窨冥,群鸟悲号。 伯牙怆然叹曰:先生将移我情。 乃援琴歌之,曲终,成连划船还,伯牙遂为天下妙手。 ④垣牖:垣,矮墙。 牖,窗。 ⑤发箧而忘扃:箧,小箱子。 扃,关锁。 打开箱子而忘记关锁,形容人心神专注的样子。 ⑥三昧:又名三摩提,或三摩地,华译为正定,即离诸邪乱,摄心不散的意思。 【译文】人们都认为执着不好,其实也不能一概而论。 因为无论学什么,都必须对自己所学的事感兴趣或爱好,才能学成。 兴趣达到极点,便成了执着。 古时候羿耽着于射箭,熊宜僚耽着于弄丸,成连耽着于抚琴,甚至有耽着于下棋的人,连屏帐墙窗在他看来,都好像布成黑白对垒的局势。 耽着于书法的人,见山中一木一石都幻成各式字体。 学画马的人,即使是躺在床榻上也好像看到马出现在眼前。 正因如此,他们的技艺才能闻名天下并流传于后世。 既然世间的技艺可以由执着而成就,为何独对执着于学道的人产生怀疑呢? 参禅的人在用工夫时往往以至于喝茶不知是茶,吃饭不知是在吃饭,走路不知在走路,坐着也不知是坐着,打开箱子便忘了上锁,走出厕所即忘了放在外边的衣服。 念佛的人至心作观时,无论开目闭目都能见到相好庄严,无论摄心散心,一句佛号从不间断。 不举念而自念,不起疑而自疑,这都是执着。 唯有这样专心一志,才能于不知不觉中进入三昧的境界。 好比钻木求火,只要不间断地钻下去,终能得火。 又如不断地冶炼铁材,即能将顽铁锻成精钢。 至于执着的害处,是指有些人不知万法皆幻,一味地急于求成。 不知一切唯识,刻意地取相分别。 由于这种错误的执着,才成了障道因缘。 假如一概认为执着是不好的,终日悠悠荡荡,不思进取,那就如水浸石,纵经无数年代,也没有任何益处。 由此可知,如果所执的是障道的着则不可有,所执的是进道的着则不可无。 好古(一)数辈好古者,群居一堂,各出其古以相角。 有出元宋五季时物者,众相与目笑之。 已而唐,而晋,而汉,而秦,而三代,恨不得高辛①之铛、燧人②之钻、神农③之琴、太昊④之瑟、女娲氏⑤所炼五色石之余也。 一人曰:诸君所畜诚古矣,非太古也,非太古之太古也。 众曰:然则日月乎? 曰:未古也,有天地然后有日月。 然则天地乎? 曰:未古也,有虚空然后有天地。 然则虚空乎? 曰:未古也。 吾所畜,日月未生,天地未立,空劫以前之物也。 诸君不吝千金以博一炉一瓶一书一画,而不知宝其最古,亦惑矣! 众相视无语。 【注释】①高辛:即帝喾,远古时代五帝之一。 因其初受封于辛,即帝位后,号高辛氏。 ②燧人:远古时代伏羲氏之父。 观星辰而察五木,知空有火。 故钻木取火,教民熟食。 ③神农:远古时代三皇之一。 教民耕稼,发明医药。 ④太昊:即伏羲氏。 远古时代三皇之一。 近取诸身,远取诸物,以通神明之德,以类万物之情,始画八卦。 ⑤女娲氏:伏羲氏的妹妹。 传说她曾用黄土造人,并炼五色石补天。 【译文】有数位爱好古玩的人共聚一堂,各拿出收藏的古物相互比赛。 有人拿出元朝、宋朝、五代时的古物,大家便一起挤眉弄眼嘲笑他。 随后即有人出示唐朝的古物,有人出示晋朝的,有人出示汉朝的,有人出示秦朝的,有人出示周朝、商朝、夏朝的,更有人恨不得把高辛的铛、燧人的钻、神农的琴、太昊的瑟、女娲氏所炼五色石的余渣都陈列出来。 这时忽听有人高声道:诸君所收藏的虽然也算是古,但称不上太古,更不是太古的太古。 众人惊异地问:大概是日月吧? 答称:还不算古,有天地然后才有日月。 那想必是天地了? 答:还不算古,有虚空然后有天地。 那肯定是虚空了? 回答:还不算古。 我所收藏的是日月未生,天地未立,空劫以前的宝物啊。 诸君不惜花费千金以博取一炉、一瓶、一书、一画,却不知珍惜自己最古的宝物,未免也太愚蠢了吧! 众人相视无语。 好古(二)俄而曰:子之古,人所同也,非子所独也,奚贵焉? 曰:同有之,同迷之,迷则不异于无。 虽谓吾所独,非过也。 曰:吾辈之古,历历可观,子之古安在? 其人展两手示之,众复相视无语。 【译文】过了一会儿,有人不禁失笑道:你所说的古物,是人人都有的,并非你一个人所独有,哪算得上希贵宝物? 其人道:虽然人人都有,可惜人人都迷失了。 既迷失了就等于没有。 即使说我所独有也不为过。 众人齐声道:我们的古物展示在这里,历历可观,请问你的古物在哪里呢? 那人便展开两手给他们看,众人又相视无语。 立义难昔刘歆①初定古文《春秋左氏》及《毛诗》《尚书》等,时儒嫉之,议论蜂起。 晦庵作《濂溪太极图解》,书一出而众喙交集。 乃至南岳创般若之旨,初祖开直指之禅,义学不然其言,加以毒害,况今人乎! 议礼之家,名为聚讼,甚哉! 立义之难,不可不慎也。 【注释】①刘歆:西汉末年古文经学派的开创者,刘向之子。 少通《诗》《书》,善为文。 成帝时为黄门郎,与父刘向总校群书。 刘歆力主立古文《春秋左氏传》《毛诗》《尚书》《逸礼》于学官,遭太常博士反对。 【译文】从前刘歆刚立定古文《春秋左氏传》及《毛诗》《尚书》等,便引起许多儒者的嫉毁,种种指责蜂拥而至。 宋朝晦庵先生(朱熹)作《濂溪太极图解》,书一出,也是议论哗然。 乃至佛门中南岳慧思禅师创立般若精义,初祖达摩开设教外别传、直指人心的祖师禅,同样引起许多义学沙门的反对,并加以毒害,何况今人呢? 《后汉书》言:议礼之家,名为聚讼。 唉! 立义既这么难,不能不谨慎啊。 不作佛事或言父母之丧,不作佛事,此晦庵家礼也。 嗟乎! 世遂有生子、登枢要、饶财宝,而不得其为己礼一佛,诵一四句偈,饭一沙门。 复于七七日中,宰牲牢致胙于宗族交游,以为崇正道、辟邪说。 不知只以增亲之业,助其沉沦,死者有知,当抚膺痛哭于泉下矣! 反不及贫人之子,得报其亲也。 岂不重可哀哉? 《颜氏家训》①,古今人所赞叹,而其间独曰必作佛事。 颜朱皆贤者也,试合而观之。 【注释】①《颜氏家训》:北齐颜之推所著。 以儒、佛思想作为立身治家之道。 【译文】有人说:父母之丧,不作佛事,这是依照朱晦庵的家礼。 真是可叹啊! 世间人每当庆贺生子、升官、发财等喜事时,从来不曾想过应为父母礼一佛,诵一四句偈,饭一沙门。 甚而更有于父母逝世后七七日中宰杀牲畜,将祭祀的肉分送给宗族亲友,以为这便是崇正道、辟邪说。 不知这样做只会增重已故亲人的罪业,令他们更加沉沦于苦海之中。 死者有知,当抚胸痛哭于泉下啊! 反不及贫穷人的子女,虽仅礼一佛,诵一四句偈,饭一沙门,也能够报答父母的亲恩。 相比之下,岂不是又添一层悲哀吗? 《颜氏家训》一书,为古今人所赞叹,其间特别叮嘱子女必作佛事。 颜之推、朱晦庵皆被世人奉为贤者,不妨试着将二人的主张合而观之。 鲍助《真诰》云:鲍助未知道,但朝暮扣齿不息,鬼使不能取。 盖扣齿集身中之神,神不离,故鬼不得近。 向使以扣齿之力修真,何真之不成? 予谓岂独修真,以扣齿之力,念念扣己而参,何佛之不成乎? 夫身中之神,只是一精魂耳,力尚伏鬼,况经云:受持一佛名者,有百千大力天神为之拥护! 又云:念佛之人,佛住其顶。 今也勤为扣齿之细故,而甘舍念佛之大道。 惜哉! 【译文】据南朝梁陶弘景撰《真诰》卷十五载:鲍助这个人并不懂得修道,只因得了风病,昼夜齿自叩动不止,阴间的鬼使居然不能取他的神魂。 这是因为叩齿能集中全身的神,神既不离身,所以鬼无法接近。 假使鲍助能以叩齿的毅力用来修仙法,还有什么仙法修不成? 我认为岂止是修仙,假使以扣齿的毅力念念向自己的本心上参究,还担心什么佛道修不成? 其实身中的神不过是一精魂罢了,它所集中的神力尚能伏鬼,何况佛经上说:受持一佛名者,有百千大力天神为之拥护! 又说:念佛之人,佛住其顶。 今居然有人学鲍助叩齿这样的琐事,而甘心放弃念佛法门之无上大道。 真可惜啊! 门庭高峻古所称门庭高峻者,如净名①示疾,诸阿罗汉俱云我不堪任诣彼问疾。 文殊亦云彼上人者,难为酬对是也。 嗣后宗门诸大老,或棒或喝,或竖指,或张弓,或垂一则语,如木札羹不可味,如太阿剑②不可触,如水中月不可执捉,非久参上士,莫敢登其门者,是之谓门庭高峻也。 岂驾尊示威,厉声作色之谓哉? 【注释】①净名:即维摩诘长者的译名。 维摩诘长者为佛陀的在家弟子。 虽在俗尘,然精通大乘佛教教义,其修为高远,虽出家弟子犹有不能及者。 ②太阿剑:古宝剑名。 相传为春秋时欧冶子、干将所铸。 【译文】古人所称门庭高峻,像净名居士示现有疾,佛遣诸阿罗汉前往问疾,诸阿罗汉皆言:我不堪任诣彼问疾。 连文殊菩萨也说:彼上人者,难为酬对。 这便是门庭高峻啊。 继此之后,宗门中诸大老,或棒,或喝,或竖指,或张弓,或垂示一则语,如木札羹没有一点味道,如太阿剑的锋芒不可触摸,如水中月不可执捉,若非久参上根利智之士,不敢登其门,这才可以称是门庭高峻。 哪里像有些人故意摆架子、装威风,对人厉声作色,也叫做门庭高峻呢? 魔着魔大约有二:一曰天魔①,二曰心魔。 天魔易知,且置勿论。 心魔者,不必发疯发癫,至于亵尊慢上,无复顾忌,囚首褫衣②不避讥嫌,而后为魔也。 一有所着,如耽③财耽色、耽诗耽酒、耽书耽画等,亦魔也。 岂唯此哉? 妄意欲功盖一时,名垂百世,亦魔也。 岂唯此哉? 即修种种诸善法门,妄意希望成佛,亦魔也。 岂惟是哉? 即如上所说诸魔,普悉无之,而曰我今独免于魔,亦魔也。 微矣哉! 魔事之难察也。 【注释】①天魔:欲界第六天之魔王波旬,有无量眷属,常障碍修佛道者,令行人不得成就出世善根,是名天魔。 ②囚首褫衣:囚首,头发蓬乱,脸上肮脏,像囚犯的样子。 褫衣,脱去衣服。 ③耽:特别爱好。 【译文】魔大约可分为二种:一是天魔,二是心魔。 天魔容易辨识,且置之勿论。 所谓心魔,不必定要发疯发癫,乃至于亵渎圣贤、欺慢君亲师而无所顾忌,或蓬首垢面、赤身裸体而不避讥嫌,才叫着魔。 只要对任何事耽着不舍,如好财、好色,好诗、好酒,好书、好画等,都可以说是着魔。 不仅如此,只要心中胡思乱想,企图将来功盖一时,名垂百世,也是着魔。 还不止此,即使修种种诸善法门,妄想希冀早日成佛,也叫做着魔。 进而言之,即使没有以上所说的各种魔障,而自庆幸我今独免于魔,有这种自鸣得意的想法也同样是着魔。 真是微乎其微啊! 可知魔事是很不容易觉察的。 参方①须具眼为僧于正法之世,惟恐其分别人。 为僧于末法之世,惟恐其不分别人也。 何也? 末世浇漓②,熏莸③杂处,苟藻鉴④不审,决择失真,以是为非,认邪作正,宜亲而反疏之,宜远而反近之,陶染⑤匪人,久而与之俱化,劫劫生生,常为魔侣。 参方可弗具眼乎哉? 【注释】①参方:指禅者游访各禅刹,谒见师家以问道。 ②浇漓:风俗衰薄、颓败。 ③熏莸:熏,香草。 喻好人。 莸,臭草。 喻恶人。 《孔子家语致思》:熏莸不同器而藏。 意谓:好人不可同恶人在一起。 ④藻鉴:评量和鉴别人才。 ⑤陶染:熏陶感化。 《颜氏家训慕贤》:人在少年,神情未定,所与款狎,熏渍陶染,言笑举动,无心于学,潜移暗化,自然似之。 【译文】为僧若在正法时代,参访善知识,则唯恐存有分别心。 但在末法时代,如果想出外参方,那就唯恐不善于分别了。 为什么呢? 当知末法时代,世道人心渐趋败坏,好人和恶人混杂一起,假如你评量鉴别时不够慎重,决择时失去真确,则可能以是为非,认邪作正。 该亲近的反而疏远了,该疏远的偏又去亲近,日日受邪恶之人熏陶影响,时间久了,不知不觉中便被恶人同化,以致生生世世常为魔侣。 是以参师访道,不可不具有识别善恶邪正的眼光啊! 人身难得一失人身,万劫不复,此语谁不知之? 知之而漫不加意,与不知同。 昔须达①为佛营室,佛视地上蝼蚁,而谓达言:此蚁毗婆尸佛②以来,经今七佛,尚在蚁身。 夫一佛出世,历年甚久,矧曰七乎? 释迦而后,过五百余万岁而慈氏③下生,名第八佛,未知此蚁脱故身否? 纵脱蚁身,未知何日当得人身也。 今徒见举目世人,比肩相摩,而不知得之之难如是。 既得人身,漠然空过,真可痛惜! 予之懈怠空过,不能不深自痛惜,而并以告夫同志者。 【注释】①须达:又作须达多,华译作善施、善给等。 为古中印度憍萨罗国舍卫城之长者,波斯匿王之大臣。 其性仁慈,因常怜悯贫穷、孤独者,好行布施,故誉为给孤独长者。 皈依佛陀后,建造祗园精舍供养佛陀。 ②毗婆尸佛:为过去七佛(毗婆尸佛、尸弃佛、毗舍浮佛、拘留孙佛、拘那含牟尼佛、迦叶佛、释迦牟尼佛)之第一佛。 意译为胜观佛、净观佛、胜见佛、种种见佛。 此佛出世在贤劫之前九十一大劫。 ③慈氏:即弥勒菩萨。 《华严经》云:或见弥勒,最初证得慈心三昧,从是已来,号为慈氏。 【译文】一失人身,万劫不复,这句话谁不知道? 虽知道却并不在意,则等于不知。 从前须达长者为佛营建堂室,佛看到地上的蝼蚁,便对须达长者说:这些蝼蚁从毗婆尸佛以来,历经七佛,如今仍是蚁身。 试想,每经一尊佛出现于世度生,尚要等待很久年代,何况七尊佛呢? 就像继释迦佛之后,须经过五百余万岁(依《菩萨处胎经》为五十六亿七千万岁),然后慈氏下生,名第八佛,到那时还不知这些蝼蚁能否脱得蚁身? 纵然得脱蚁身,又不知何日才能得人身? 今举目见世人摩肩接踵,而不知得人身竟是这样难。 既得人身,却又漫不经心地空过一生,真可痛惜啊! 反思我自己有时也是懈怠虚度,不能不深自痛惜,借此也顺便遍告诸位志同道合的人。 事怕有心人高峰自叙悟由,而曰:不信有这般奇特事,事怕有心人故也。 此语彼所自证,真实不虚,学道人所宜谛信。 且何名有心? 世间一技一艺,其始学不胜其难,似万不可成者,因置不学,则终无成矣。 故最初贵有决定不疑之心。 虽复决定,而悠游迟缓①,则亦不成。 故其次贵有精进勇猛之心。 虽复精进,或得少而足,或时久而疲,或遇顺境而迷,或逢逆境而堕,则亦不成。 故其次贵有常永贞固誓不退转之心。 高峰拼一生做个痴呆汉,定要见这一着子明白,是之谓真有心丈夫也。 又古云:三昧不成,假令筋断骨枯,终不休歇。 又云:道不过雪窦②,不复登此山。 又云:不破疑团誓不休。 如是有心,何事不办? 予甚愧焉,不敢不勉。 【注释】①悠游迟缓: 悠闲缓慢,不积极进取。 ②雪窦:指宋朝明州雪窦山重显禅师。 【译文】高峰原妙禅师自叙开悟缘由时说:我就不信悟道有这般奇特。 因为事怕有心人嘛! 这话是禅师亲身验证过的,可谓真实不虚,学道的人应该深信。 如何才叫做有心呢? 譬如世间一技一艺,在初学之际,觉得十分艰难,似乎不可能学成,于是放弃不学,那便终无所成了,因而首先要有决定不疑的心。 虽然有了决定不疑的心,如果悠游迟缓,虚度光阴,也照样学不成,故而又必须要有勇猛精进的心。 既能勇猛精进,若是少有所得便即自满,或时间久了便生疲厌,或遇到顺境时心迷意转,遇到逆境时惰怠不勤,也同样学不成,因此还必须要有常永贞固、誓不退转的心。 像高峰禅师拼一生做个痴呆汉,定要见这着子(指开悟)明白,这才是真正有心的大丈夫。 又《般舟三昧经》云:假使筋断骨枯,三昧不成,终不休息。 又有禅德发誓道:我此生行脚参禅,道不过雪窦,决不复登此山。 又有禅德言:不破疑团誓不休。 能有这样的决心,什么事办不成? 对比古德前贤,我感到十分惭愧。 从今以后,焉敢不努力自勉? 老成然后出世古人得意之后,于深山穷谷中,煨折脚铛①,潜伏保养。 龙天推出,然后不得已而应世。 后人渐不如古,然予犹及见作经论法师者,作瑜伽施食法师者,学成而年未盛,尚徐徐待之。 比来少年登座者纷如矣。 佛法下衰,不亦宜乎! 【注释】①折脚铛:缺去一脚之铛。 《景德传灯录》:汾阳无业禅师曰:看他古德道人得意之后,茅茨石室,向折脚铛中煮饭吃过三二十年。 名利不干怀,财宝不为念,大忘人世,隐迹岩丛。 君王命而不来,诸侯请而不赴。 【译文】古人得法之后,隐居于深山穷谷中,用折脚铛煮饭,积年累月潜心保养圣胎。 必待龙天推出,才不得已而应世度生。 时移俗易,后人渐不如古人,不过我还能见到有些学作经论法师的人,想作瑜伽施食法师的人,虽然已经学有所成,只因为年纪尚轻,恐自己修为不够,犹能沉稳坚毅地静养自守,藏器待时。 近来发现少年登座的人比比皆是。 这也不难看出佛法下衰的趋势了! 继祖传灯世有恒言:凡大彻大悟,继祖灯续佛慧命者,须是三朝天子福,七代状元才始得。 斯言似过,而理实然。 昔中峰老人谓:无量劫来生死,今日要与和盘翻转,岂易事哉? 是故十善①始得生天,人空②方证小果,久积万行之菩萨尚不免曝腮龙门③,则三朝七代犹近言之也。 主六合④魁多士⑤犹小喻之也。 极之,盖不可思议功德智慧之所成就也。 虽然,亦乌可以难自诿,而付之绝望乎? 但决心精进,逢魔不退,遇难转坚,研穷至理,以悟为则,不患无相应时节。 何以故? 以宿世善根难测故。 【注释】①十善:即不杀生、不偷盗、不邪淫、不妄语、不两舌、不恶口、不绮语、不贪、不嗔、不痴。 ②人空:即我空,又名生空。 谓凡夫妄计五蕴是我,强立主宰,引生烦恼,造种种业。 佛为破此计,故说五蕴无我。 二乘悟之,入无我理,是名人空。 ③曝腮龙门:《辛氏三秦记》云:河津一名龙门,水陆不通,鱼鳖之属莫能上,江海大鱼集龙门下数千,不得上,上则为龙,故云曝腮龙门。 比喻高大难于跨越的境界。 ④主六合:主,此谓君主。 六合,指天地四方;亦泛指天下。 ⑤魁多士:魁,古代科举考试,称进士第一名为魁。 多士,即众多士子。 【译文】世间常有传闻说:凡是能够大彻大悟、继祖传灯、续佛慧命的人,必须要具有三朝天子福、七代状元才。 此言乍听似觉过分,然而论理确实如此。 昔日中峰老人开示道:无量劫来生死相续,今日要把它彻底了断,难道是件容易的事吗? 以通途教义而言,修十善才能生天,悟入五蕴无我之理,而断一切烦恼,才能证得小乘的果位,纵然是久积万行的菩萨尚且还有难以超越的境界。 然则言三朝七代,仍算是近;用天子福状元才来比喻,犹属平常。 若论至极致,乃是不可思议功德智慧之所成就的啊。 尽管如此,难道便可以自馁其气而付之绝望吗? 只要决心精进,逢魔不退,遇难转坚,研穷至理,以悟为则,不怕没有与道相应的一天。 为什么这样有把握呢? 因为各人宿世的善根都难以测度的缘故。 杀罪孔明藤甲之捷①,烧诸洞蛮悉成煨烬②,其言曰:吾虽有功于国,损吾寿矣! 世人咸知杀人为罪矣,而于牛羊犬豕等日就庖厨,则恬然不知怪,宁思薄乎云尔,乌得无罪? 《礼》云:君无故不杀牛,大夫无故不杀羊,士无故不杀犬豕③。 世人咸知杀畜之大者为罪矣,而于虾蚬螺蛤等,一下筷以千百计,则恬然不之怪,宁思薄乎云尔,乌得无罪? 噫! 据含灵皆有佛性,则蚁与人一也,何厚薄之足云? 如其贵欺贱、强陵弱,则人可杀而食也,亦何厚薄之足云? 《梵网》称凡有命者不得故杀,其旨深哉! 【注释】①藤甲之捷:三国时孔明(诸葛亮)为了巩固蜀汉的后方,于蜀建兴三年出兵南中,曾七擒七纵南中酋长孟获。 有一次孔明定计将孟获所邀乌戈国三万藤甲军引入盘蛇谷中,用干柴火药全部烧死。 ②煨烬:犹言余烬,燃烧后的残余。 ③君无故不杀牛,大夫无故不杀羊,士无故不杀犬豕:出《礼记王制》。 这三句意思是说:天子诸侯如果不是为了祭飨,不可宰牛;大夫不因祭飨,不可宰羊;士不因祭飨,不可杀犬宰豕。 犬,即狗。 豕,指猪。 【译文】三国时期,孔明定计火烧藤甲军,将三万蛮兵烧成灰烬。 当孔明看到这场惨景时,不觉垂泪道:我虽有功于国,然必损减我的寿命。 世人都知道杀人是有罪的,而平时随意杀牛、羊、狗、猪等以充庖厨,则处之泰然,不以为怪。 其实杀畜牲比杀人的罪只是稍微轻些,焉能无罪? 《礼记》载:君无故不杀牛,大夫无故不杀羊,士无故不杀犬豕。 世人只知道杀大的畜牲是有罪的,而对于虾、蚬、螺、蛤等,往往一餐便吃下千百条生命,竟安然不以为怪,不知罪过只是稍微轻些,怎能无罪! 据《涅槃经》上说:一切众生皆有佛性。 则蚁与人同样有佛性,怎么可以厚此薄彼呢? 假如以贵欺贱、恃强凌弱是合理的,则人也可以杀而食之,又有什么厚薄可分呢? 《梵网经》称:凡有命者,不得故杀。 其含意是多么深刻啊! 宗门语不可乱拟古人大悟之后,横说竖说,正说反说,显说密说,一一契佛心印,皆真语实语,非庄生①寓言比也。 今人心未妙悟,而资性聪利,辞辩捷给者,窥看诸语录中问答机缘,便能模仿,只贵颠倒异常,可喜可愕,以眩俗目,如当午三更,夜半日出,山头起浪,海底生尘,种种无义味语,信口乱发。 诸无识者,莫能较勘,同声赞扬。 彼人久假不归,亦谓真得。 甚至一棒打杀与狗子吃这里有祖师么,唤来与我洗脚,此等处亦复无忌惮,往往效颦。 吁! 妄谈般若,罪在不原,可畏哉! 【注释】①庄生:即战国时代的庄周。 所著《庄子》一书,多借寓言说理。 【译文】古人大悟之后,无论横说、竖说,正说、反说,显说、密说,每一句话都能契合佛的心印,都是真语实语,绝不是庄生寓言所能比拟的。 现在的人并未达到妙悟,然而凭着天资聪明,口才敏捷,于私底下看了一些祖师语录中记载的问答机缘,便能加以模仿。 只要措辞颠倒异常,出言可喜可愕,即足以眩人俗目,比如当午三更,夜半日出山头起浪,海底生尘等没有义味的言词,信口乱发。 致使一些没有识见的人听了不知所云,只好随声附和赞扬。 这种人经过长时间弄虚作假,居然敝帚自珍,以为真有所得。 甚至像一棒打杀与狗子吃这里有祖师么,唤来与我洗脚,这样狂妄的言辞也肆无忌惮地乱说,往往成了东施效颦而不自知。 唉! 无知妄谈般若,是不可饶恕的罪过,我真替他感到害怕啊! 看语录须求古人用心处凡看古人语录文字,不可专就一问一答、一拈一颂,机锋峻利、语妙言奇处,以爽我心目,资我谈柄,须穷究他因何到此大彻大悟田地。 其中自叙下手工夫,刻苦用心处,遵而行之,所谓何不依他样子修也。 若但剽窃模拟,直饶日久岁深,口滑舌便,俨然与古人乱真,亦只是剪彩之花,画纸之饼,成得甚么边事? 【译文】凡看古人的语录文字,不可专门选择一问一答、一拈一颂,机锋峻利、语妙言奇的内容看,以爽我的心目,或记取作为日后谈论的资料。 必须穷究古人是如何修持方能到此大彻大悟的田地。 其中有他们自叙下手的工夫,以及刻苦用心的方法,看了之后要能遵而行之,所谓何不依他样子修。 如果仅是为了剽窃模拟,即使日久岁深,学得口滑舌便,俨然与古人难辨真伪,也不过只是剪彩的布花、画在纸上的饼,能成得什么事? 夜气苏子瞻谓某公不学禅,临终自知时至,诸子求教,教以第一五更早起。 诸子不悟,谓为勤家。 公曰不然,谓五更勾当,临死时将得去者是也。 昔人云:万般将不去,惟有业随身。 随身之业,将得去者也。 而业有二:一者事业,二者道业。 事业有善有恶。 恶业且置,善业则所修之福。 道业则所修之慧也。 而必以五更者,孟子所谓夜气①也。 虽然,更有无所将来,无所将去者,此则不但五更,应念念勾当而不可须臾离也。 【注释】①夜气:夜时清明之气。 《孟子告子上》:夜气不足以存,则其违禽兽不远矣。 【译文】苏子瞻(即苏东坡)称某公平素并不学禅,临终时却能自知时至。 诸子向他求教,某公就教他们第一须在五更时分早起。 诸子不悟,以为早起是勤以持家。 某公说:你们错会了。 我是教你们五更早起办道,这是临死时带得去的。 古人言:万般将不去,唯有业随身。 这随身的业,是带得去的。 然业分二种:一是事业,二是道业。 事业中包括有善业、恶业。 恶业且置之不论,善业是指修福。 道业则是指修慧。 然则何必一定要在五更呢? 是因为此时意念静而用力专,正合孟子所说存养夜气啊。 尽管如此,各人还有无所将来,无所将去的本心尚未悟明,此则不但五更时分,更应念念观照而不可须臾离啊。 佛印东坡诗有远公①沽酒延陶令②,佛印烧猪待子瞻之句。 予谓大解脱人不妨破格相与,然沽酒犹可,烧猪不已甚乎? 假令侠客借口子瞻,狂僧效颦佛印,初始作俑,谁当其辜? 故此事未可信。 古谓诗人托物比兴③,不必实然,是也。 脱有之,子瞻且置,佛印依律趁出院。 【注释】①远公:即东晋净土宗初祖慧远大师。 ②陶令:指陶渊明,曾为江西彭泽令,与庐山慧远大师颇有交往。 ③比兴:诗歌文学写作的两种手法。 比,是譬喻。 兴,是寄托。 【译文】苏东坡的诗中有远公沽酒延陶令,佛印烧猪待子瞻这样的句子,我认为已得大解脱的人,不妨破格相交。 沽酒还略可,烧猪不觉得太过分了吗? 假如有侠客以子瞻这句诗为借口,有狂僧仿效佛印,那么初始作俑的该是谁,谁来承当这种罪过? 所以此事不可信以为真。 古人作诗,不过随地因时托物比兴,不一定要有事实。 设若真有这事,子瞻且放在一边,依律制佛印禅师就得被逐出禅院。 学贵精专米元章①谓:学书须是专一于是,更无余好,方能有成。 而予闻古之善琴者,亦谓专攻三二曲,始得入妙。 斯言虽小,可以喻大。 佛言:制心一处,无事不办。 是故心分两路,事不归一。 情专志笃,三昧速成。 参禅念佛人不可不知。 【注释】① 米元章:名芾,号鹿门居士。 宋朝襄阳人。 能诗文,擅书画,精鉴别。 书法得王献之笔意,尤工行草。 所画山水人物多以水墨点染,自成一家。 【译文】米元章说:学书法必须专心一志,不能再有其它爱好分心,才能有成。 我也曾听说古时善于弹琴的老师,教弟子专学三二曲,始得入妙。 这话虽然平常,但是可以晓喻大义。 《遗教经》上佛说:制心一处,无事不办。 若是三心两意,势必一事无成。 倘能情专志笃,便能速得三昧。 参禅及念佛的人对这个道理不可不知。 菩萨慈胜声闻经云:声闻人于骂者害者,或嘿然,或远离。 菩萨则不然,更加慈心,爱之如子,方便济度。 故远胜声闻,不可为比。 予唯世人恒苦辱之难忍,况不唯忍辱而更慈爱之乎! 经又云:众生无恩于菩萨,而菩萨常欲利益众生。 予唯世人尚有受恩不报,况无恩于己而乃利益之乎! 得斯旨者,天下无一人不可与,天下无一人不可化。 【译文】据《大智度论》上说:声闻、辟支佛对于骂辱加害他的人,不能深有慈悲心。 或者默然,或者远离。 菩萨则不然,能更加慈心,爱之如子,方便济度。 是故胜一切声闻、辟支佛,而能教化一切众生。 我以为世人最难忍受的便是遭人恶意毁辱,而菩萨不但要忍辱,并且更加慈爱他们呢! 《大智度论》又说:一切众生无恩于菩萨,而菩萨常欲利益是诸众生。 我以为世人中还有受恩而不报的,何况众生并无恩惠于菩萨,而菩萨还要去利益他们呢? 能够理会其中深意的人,天下没有一人不可相处,天下没有一人不可化度。 宗乘不与教合曾宗元①学士,以《中庸》《大学》参《楞严》,而和合宗门语句,质之雪窦显禅师。 显云:这个尚不与教乘合,况《中庸》耶? 学士须直捷理会。 乃弹指一下云:但恁么荐取? 宗元言下有省。 夫一代时教,修行人所据以为准的者,不与教合,则魔说也。 而云然者,是即教外别传之旨也。 传在教外,则教之所谈者何事,夫亦离指见月,而得意于语言文字之表云尔。 且世尊拈花,迦叶微笑,万代宗门传法之始也。 今翻案云:这个尚不与拈花合,花外有别传也。 则何如? 古人谓俱胝悟处,不在指头上。 今雪窦弹指,宗元有省。 又翻案云:这个尚不与弹指合,指外有别传也。 则何如? 【注释】①曾宗元:宋朝曾会,字宗元。 福建晋江人。 端拱进士,官至集贤殿修撰。 【译文】曾宗元学士,以儒家《中庸》《大学》二书的义理与佛教的《楞严经》互相参究,又和合宗门语句,请雪窦重显禅师加以评判。 重显禅师语道:这个尚且不与教乘合,何况《中庸》呢? 学士须直捷理会。 乃弹指一下说:但恁么荐取? 宗元遂于言下省悟。 然而,一代时教是修行人据以作为准的的,如果不与教合,便是魔说了。 而重显禅师所说不与教乘合,却是所谓教外别传的宗旨啊。 既然传在教外,那么经教中又谈的是什么呢? 这也无非是教你离指见月,而得意于语言文字之外呀。 况且世尊拈花,迦叶微笑,乃是万代宗门传法之起始。 今如果有人翻案说,这个并不与拈花合,花外还有别传。 你该怎么理会? 古人谓:俱胝悟处,不在指头上。 可是如今雪窦弹指,宗元有省,如果又翻案云:这个尚不与弹指合,指外还有别传。 你又当如何理会? 放参饭越①地安禅,夜作斋,其名曰放参饭,竞为侈靡,胜于午斋,相沿成习久矣。 昔有尊宿,闻邻房僧午后作食,不觉泣下,悲佛法之陵夷也。 故僧禁过午食,况夜食耶! 律言人间碗钵作声,饿鬼咽中起火。 乃于漏深人静,而砧几盘盂,音响彻其耳根,又煎煮烹炮,馨香发其鼻识,忘慈悲之训,恣口腹之欲,于心安乎? 或曰:中夜饥,如之何? 则代以果核饼饵之类,不烦锅铫者可也。 况持过午者,午后至明,不食纤物。 我等晚有药石②,何不知足之甚? 【注释】①越:周代诸侯国名。 后用作浙江省东部的别称。 ②药石:指禅林中的晚餐,意谓服之以疗饥渴。 佛制比丘过午不食,故禅宗寺院称午后之饮食为药石,亦即晚食的隐语。 【译文】浙东有僧人修禅,夜间设斋,名放参饭,所备办的饭菜比午斋还丰盛。 这种习惯相沿至今已很久了。 从前有尊宿听见邻房僧人午后作食,不觉泪下,悲佛法日渐衰微。 本来佛制定僧人过午不食,何况夜间食呢? 律言:人间碗钵作声,饿鬼咽中火起。 如今有人竟然于夜深人静,搬砧板、弄盘盂,响动的声音直透饿鬼的耳根;而又煎煮烹炮,馨香的味道直冲入饿鬼的鼻识。 忘却我佛慈悲的训诫,恣意满足口腹之欲。 这样做于心能安吗? 有人申辩道:坐禅到中夜腹内饥饿,怎么办? 如果实在腹饥难忍,可以代以水果糕饼之类,没有必要动用锅铫。 况且持午的人,从午后直至次日早晨,凡食物一概不吃。 我等晚有药石,怎能这样不知足呢? 僧堂古尊宿开堂安众,或三百五百,乃至黄梅七百,雪峰盈千,径山千七百。 予初慕之,自悲生晚,不得入彼龙象①之聚。 今老矣,始知正像末法信非虚语,广群稠会之中,觅一二真实办道人尚不可得。 故金企罗尊者②,三人为朋乞食。 慈明圆③禅师,六人结伴以参汾阳。 而三人证罗汉,六人成大器。 如其取数多,而证者希、成者寡,虽多奚为? 予作僧堂,仅容四十八单,较古人什不及一,兹犹觉其多,仍狭而小之。 非无普心,在末法中理应如是。 【注释】①龙象:佛典中龙象一词常用来形容、赞美勇猛精进修行的菩萨或出家人。 盖水行龙力最大,陆行象力最大,故以为喻。 ②金企罗尊者:即金毗罗。 为佛弟子,释迦族人。 《中阿含经》载,释尊至般那蔓阇寺林,时有尊者阿那律陀、尊者难提、尊者金毗罗三人和合共住,勤修梵行。 彼尊者等五日一集,或共说法,或圣默然。 ③慈明圆:即宋朝慈明楚圆禅师。 曾与大愚守芝、琅琊慧觉、芭蕉谷泉、法华全举、天胜浩泰等六位禅师结伴前往汾阳参善昭禅师。 汾阳禅师曾有颂曰:胡僧金锡光,请法到汾阳,六人成大器,劝请为敷扬。 【译文】古时禅宗尊宿开堂安众,或者三百、五百,乃至黄梅有住众七百,雪峰有住众盈千,径山有一千七百。 我起初甚为向往仰慕,自悲生晚,不能加入龙象聚居的地方。 现在老了,始知正法、像法、末法的区分确实没错。 在稠人广众之中,想要寻找一二位真实办道的人尚且不可得。 遥想金企罗尊者等三人为朋乞食,慈明楚圆禅师等六人结伴参汾阳,然而三人皆证罗汉,六人皆成大器。 假如聚集人数众多,结果是证者希、成者寡,人数虽多有什么用呢? 我所建的僧堂,只能容纳四十八单,比起古人还不到十分之一,就这个数我也觉得多了,想再减少一些。 这并不是我没有普度众生的心,而是在末法时期理应如是。 结社会结社念佛,始自庐山远师。 今之人,主社者得如远师①否? 与社者得如十八贤②否? 则宜少不宜多耳。 以真实修净土者,亦如僧堂中人故也。 至于男女杂而同社,此则庐山所未有。 女人自宜在家念佛,勿入男群,远世讥嫌。 护佛正法,莫斯为要,愿与同衣共守之。 又放生社,亦宜少不宜多。 以真实慈救生灵者,亦如佛会中人故也。 愚意各各随目所见,随力所能,买而放之。 或至季终,或至岁终,同诣一处,会计所放,考德论业,片时而散,毋侈费斋供,毋耽玩光阴,可也。 愿与同衣共守之。 【注释】①远公:东晋庐山慧远大师。 俗姓贾氏,雁门楼烦(今山西崞县东部)人。 初学儒,博综六经,尤善老庄之学。 成年后从道安大师出家,二十四岁登坛讲法。 每谓禅法深微,非才莫授;入道要门,功高易进者,念佛为先。 师居庐山东林寺时,徒众往来三千,真信之士百二十三人,乃与刘遗民等十八贤为上首,于无量寿佛像前,建斋立誓结白莲社同修西方净土,刘遗民著发愿文,师自制念佛三昧叙。 ②十八贤:东晋慧远大师于江西庐山东林寺创白莲社,与道俗一百二十三人共修念佛,后世称其中十八人为庐山十八贤,即:慧远大师、慧永法师、慧持法师、道生法师、昙顺法师、僧睿法师、昙恒法师、道昞法师、昙诜法师、道敬法师、佛陀耶舍尊者、佛驮跋陀罗尊者、刘程之、张野、周续之、张诠、宗炳、雷次宗等。 【译文】结社念佛,始自东晋庐山慧远大师。 如今仍有人结社念佛,可是主持莲社的人能如慧远大师吗? 参加莲社的人能如十八高贤吗? 假如不能,则人数宜少不宜多啊! 若是真心实意修净土的人,无论何时何地,都如同在僧堂中念佛一样。 至于男女混杂同在一社,这是庐山从来没有的事。 女人最好在家念佛,不要加入到男众中,避免世俗的讥嫌。 护持佛的正法,没有比这更值得重视,愿与道友们共同遵守。 又放生社,也宜少不宜多,如果是真心实意为了慈救生灵,也要如同参加佛会中人一样。 我的愚见是:各人在平时随所见到,随自己力所能及,可以随买随放。 到了季终或是年底,道友们集会一处,统计各人所放的数量,考察各人德行的增长,互相勉励,一会儿就散会。 既不必侈费斋供,也不耽误光阴,这样就很好了。 愿与道友们共同遵守。 莲社①世有无赖恶辈,假仗佛名,甚而聚众,至谋为不轨。 然彼所假,皆云释迦佛衰,弥勒佛当治世,非庐山远师莲社也。 远师劝人舍娑婆而求净土,其教以金银为染心之秽物,以爵禄为羁身之苦具,以女色为伐命之斧斤,以华衣美食、田园屋宅为堕落三界之坑井,惟愿脱人世而胎九莲,则何歆何羡! 而彼假名弥勒者,正以金银、爵禄、女色、衣食、田宅诱诸愚民,俾悦而从己。 则二者冰炭相反,不可不辩也。 然莲社中人,亦自宜避嫌远祸,向所谓宜少不宜多者,切语也。 予曾有在家真实修行文劝世,其大意谓凡实修者不必成群作会,家有静室,闭门念佛可也。 不必供奉邪师,家有父母,孝顺念佛可也。 不必外驰听讲,家有经书,依教念佛可也。 不必惟施空门,家有贫难宗戚、邻里知识,周急念佛可也。 何以故? 务实者不务外也。 愿为僧者,幸以此普告诸居士。 【注释】①莲社:莲社源自东晋庐山慧远大师创始。 至北宋时,净土宗念佛结社盛行,多称白莲社或莲社。 经过长期流传,逐渐演变,至元明时代,被一些不法分子所利用,有的教徒夜聚昼散,集众滋事,间或武装反抗朝廷。 如明朝洪武、永乐年间,川、鄂、赣、鲁等地多次发生白莲教徒武装暴动,有的甚至建号称帝,均被镇压。 明中叶以后,民间宗教如金蝉、无为、龙华、还源、弥勒、大成等有数十种名目,或多或少都带有白莲教的色彩,以致混淆黑白,邪正难分。 莲池大师写这段文字,目的就是为了告诫僧俗弟子,要辨清真伪,识别邪正,不可盲目信从,以免玷污佛门清誉。 【译文】世间有无赖恶徒假借佛教名义欺骗群众,甚至聚集不法分子企图谋反作乱。 他们假称:释迦佛的法运已衰,弥勒佛将降临人间治世。 这绝不是庐山慧远大师倡立的莲社宗旨。 慧远大师劝人厌离娑婆而求生净土,一向教人将世间金银财宝视为染心的秽物,将爵禄当做是羁身的苦具,视女色为杀伐慧命的利斧,视华衣美食、田园屋宅为堕落三界的坑阱。 唯愿能够脱离污浊的人世,托质于极乐世界的九品莲台,则是何等的欣喜庆幸,何等的令人羡慕。 而那些借弥勒菩萨之名所组织的白莲教,则专以金银、爵禄、女色、衣食、田宅引诱愚民,投其所好,使他们归附听命于自己。 由此可见,真伪二种莲社,其性质如同冰炭,完全相反。 凡有智之士,不可不加以辨别。 若是真正莲社中人,也该以避嫌远祸为宜。 我一向主张莲社中人数宜少不宜多,这是很切实的。 我也曾写一篇在家真实修行文劝世,大意为:凡真实修行的人,不必成群作会,家有静室,自可在家闭门念佛。 不必供奉邪师,家有父母,自可在家孝顺父母专心念佛。 不必定要出外听讲,家有经书,自可在家依教念佛。 不必定要布施寺门,家有贫穷宗族亲戚或邻里相识,自可及时周济,一心念佛。 为什么呢? 修行务求真实,不是为了外观热闹。 希望出家人能以此普告诸居士。 心胆古人有言:胆欲大而心欲小。 胆大者,谓其有担当也。 心小者,谓其有裁酌①也。 担当,故千万人吾往②。 裁酌,故临事而惧,好谋而成③。 此正论也。 至于僧,则反是,吾谓心欲大而胆欲小。 心大,故帡包十界④,荷负万灵⑤,而弘度无尽。 胆小,故三千威仪、八万细行⑥,持之无敢慢。 今初学稍明敏者,近蔑时辈,远轻昔人,藐视清规,鄙薄净土,胆则大矣! 鞠其真实处,则唯知有己,不知有人,唯知保养顾爱其撮尔之血肉身,不知恢复充满其广大之法界量,心则小矣! 或曰:黄檗号粗行沙门,非胆大之谓乎? 噫! 拙于画虎者,不成虎而类狗。 尔所谓胆大者,吾恐不成粗行沙门而成无赖僧也。 可弗慎欤? 【注释】①裁酌:细密地筹量考虑。 ②千万人吾往:表示志向坚定,勇往直前。 《孟子公孙丑上》: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,自反而不缩,虽褐宽博吾不惴焉;自反而缩,虽千万人吾往矣。 ③临事而惧,好谋而成:出《论语述而》。 意思是说:面临大事时,应以战战兢兢的谨慎态度处理。 凡事应当预先谋定,然后按照计划一步步地去完成。 ④十界:佛、菩萨、缘觉、声闻、天、人、阿修罗、畜生、饿鬼、地狱。 前四为四圣法界,后六为六凡法界。 ⑤万灵:统指一切众生。 ⑥三千威仪、八万细行:指有关比丘在日常生活中所应注意的威仪细行。 言三千威仪者,即行、住、坐、卧之四威仪各有二百五十戒,共为一千;若摄三聚净戒,即成三千。 言八万微细者,以三千威仪又配身口七支,则为二万一千;以此复对治贪嗔痴三毒及等分四种烦恼,则为八万四千,若取大数,则称八万细行。 【译文】古人有说:胆要大而心要小。 胆大,是指有担当大事业的勇气。 心小,是能审慎地思虑问题。 敢于担当,则纵有千万人也阻挡不了我前进。 因能审慎,故而临事而惧,好谋而成。 这种观点原是正确的。 至于出家人,则与此相反。 我认为应该心要大而胆要小。 唯其心大,方能包容十界,以大宏誓愿化度无量众生。 唯其胆小,对于三千威仪、八万细行始能严谨护持,不敢丝毫轻忽。 现今初学的人稍有小聪明,便目空一切,既瞧不起同时代的人,亦不将古人放在眼里。 藐视清规,鄙薄净土。 论其胆果然是大,而考察他的内心深处,则唯知有自己,不知有他人。 只知保养爱护自己一具血肉身,而不知恢复扩充自心广大法界量,这样的心未免太小了。 有人问:黄檗禅师号称粗行沙门,难道不是说他胆大吗? 咦! 不会画虎的人,画虎不成反类犬。 你所谓的胆大,我怕有人学不成粗行沙门反而成了无赖僧。 不可不慎呀! 太牢祀孔子汉高帝过鲁,以太牢①祀孔子,史官书而美之。 此有二意:一则暴秦焚书坑儒之后,而有此举;二则帝固安事诗书②毁冠辱儒之主也,而有此举,故特美其事耳。 据孔子之道德,则贤尧舜、配天地、逾父母,虽烹龙炮凤、煮象炙鲸,亦何足酬恩于万一,而况骍且角③之一物乎! 东邻杀牛,不如西邻之禴祭④,《易》之明训也。 仪不及物,神将吐之,况于圣人乎! 用是例之,其余可知矣。 惜乎自古及今,相沿已久,而莫可挽也。 【注释】①太牢:古代帝王、诸侯举行祭祀社稷时,牛、羊、豕三牲全备称为太牢。 ②安事诗书:西汉太中大夫陆贾,于汉高祖刘邦前称说《诗》《书》,高祖以为天下是靠骑在马上南征北战得来的,哪里用得着《诗》《书》。 陆贾谏说:您在马上可以取得天下,难道您也可以在马上治理天下吗? 高祖乃令陆贾述国家兴衰存亡之故,而著《新语》。 ③骍且角:指毛色正、头角好的牛。 语出《论语》:子谓仲弓曰:犁牛之子骍且角,虽欲勿用,山川其舍诸。 ④禴祭:《礼王制》:天子四时之祭,春曰禴,夏曰禘,秋曰尝,冬曰烝。 禴,薄也。 春物未成,祭品鲜薄。 【译文】汉高祖刘邦路过鲁(今山东省)时,用太牢祭祀孔子,史官记载此事并加以称颂。 这其中有二层深意:一是在暴虐无道的秦王焚书坑儒之后,而有此崇奉圣人的举动;二是汉高祖本来也是一位轻视诗书、毁冠辱儒的君主,而能有此举动,殊为难得,故而特别赞美其事。 据孔子的道德,可以与尧舜并列,与天地相匹配,恩德胜过父母,即使烹龙炮凤、煮象炙鲸,也不足酬恩于万一,何况只用骍且角的一头牛呢! 东邻杀牛举行盛大的祭祀,不如西邻虔诚地举行简单的祭祀。 这是《易经》中的明训呀。 如果祭祀的人表现的仪容气度不及祭物,神灵必将唾弃之,何况是圣人呢? 以此为例,其余也就可想而知了。 可惜自古及今,陋习相沿已久,恐怕难于挽回了。 儒佛交非自昔儒者非佛,佛者复非儒。 予以为佛法初入中国,崇佛者众,儒者为世道计,非之未为过。 儒既非佛,疑佛者众,佛者为出世道计,反非之亦未为过。 迨夫傅、韩①非佛之后,后人又彷效而非,则过矣! 何以故? 云既掩日,不须更作烟霾故。 迨夫明教空谷非儒之后,后人又彷效而非,则过矣! 何以故? 日既破暗,不须更作灯火故。 核实而论,则儒与佛不相病而相资。 试举其略:凡人为恶,有逃宪典于生前,而恐堕地狱于身后,乃改恶修善,是阴助王化之所不及者,佛也。 僧之不可以清规约束者,畏刑罚而弗敢肆,是显助佛法之所不及者,儒也。 今僧唯虑佛法不盛,不知佛法太盛,非僧之福,稍制之抑之,佛法之得久存于世者,正在此也。 知此,则不当两相非,而当交相赞也。 【注释】①傅、韩:唐朝傅奕和韩愈的合称。 傅奕,精于天文历数,官太史令。 曾屡次上书请禁佛教,主张僧尼还俗。 著有《老子注》《老子音义》。 韩愈,参见前韩昌黎注。 【译文】往昔儒者非议佛教,而学佛的人又非议儒教。 我认为佛法初传入中国,由于崇信佛教的人愈来愈多,当时儒者出于维护世道的考虑,而非议佛教,这种用心是可以理解的。 既然儒者非议佛教,此后怀疑佛教的人逐渐增多,学佛的人为维护出世之道,反过来非议儒者,这种做法也不算过分。 及至唐朝傅奕、韩愈非议佛教之后,后人又彷效他们而非议,这就未免过分了! 为什么? 乌云既已掩蔽了日光,没有必要再施放烟雾。 及至明教、空谷两位禅师著书反驳儒者之后,后人又彷效他们而非议,这也过分了。 为什么? 阳光既已破除黑暗,没有必要再点灯火。 据实而论,儒学与佛教并不冲突,而且还可以互相资用。 在这里试举出大概:凡世人为恶,在生或者可以侥幸逃过法律的惩治,却害怕死后会堕入地狱,于是改恶修善,这是佛教暗中辅助王化所不及的地方。 僧人中有不能用清规戒律加于约束的,因为畏惧刑律而不敢放肆,这是儒家设立典章法度显助佛法所不及之处。 今时僧人只忧虑佛法不盛,不知佛法太盛了,未必是僧家之福,稍微有所压抑与制约,也许使佛法更能久存于世,其道理就在这里。 明白这一点,便不该两相非议,而是应当互相赞扬才好啊。 好名人知好利之害,而不知好名之为害尤甚。 所以不知者,利之害粗而易见,名之害细而难知也。 故稍知自好①者,便能轻利。 至于名,非大贤大智不能免也。 思立名则故为诡异之行,思保名则曲为遮掩之计,终身役役于名之不暇,而暇治身心乎? 昔一老宿②言:举世无有不好名者。 因发长叹。 坐中一人作而曰:诚如尊谕,不好名者惟公一人而已。 老宿欣然大悦解颐③,不知己为所卖矣。 名关之难破,如是哉! 【注释】①自好:犹言自爱。 《孟子万章》:自鬻以成其君,乡党自好者不为。 意思是说:卖身而求荣,乡间稍知自爱的人便不肯这样做。 ②老宿:年高而有名望的人。 ③解颐:指欢笑。 唐朝苏颋有诗云:京国自携手,同途欣解颐。 【译文】人们只知道好利的害处,而不知好名的害处更大。 不知的原因,是好利的害处显而易见;好名的害处隐而难知。 是以稍知洁身自爱的人便能做到轻利;至于好名,若非大贤大智之人,恐怕谁也不能免除。 为了扬名,故意在人前表现奇异的行为。 为求保名,曲尽心机地掩饰自己的缺点,一辈子为博取声名而略无闲暇,哪里有时间、精力治理身心呢? 从前有一位老先生感慨地说:普天下没有一个不好名的人。 言罢不住地叹气。 这时座中有一人站起来道:诚如您老人家所谕,依我看,当今世间能不好名的,恐怕只有您老人家一人而已。 老先生听了欣然自得,当即喜形于色。 不知自己正被人家嘲弄呢。 名关是这样的难破啊! 梁武帝①予《正讹集》中,既辨明武帝饿死之诬,而犹未及其余也。 如断肉蔬食,人笑之。 然田舍翁力耕致富,尚能穷口腹以为受用,帝宁不知己之玉食万方乎? 面为牺牲②,人笑之。 然士人得一第,尚欲乞恩于祖考③以为荣宠,帝宁不知己之贵为天子乎? 断死刑必为流涕,人笑之。 然是即下车泣罪④,一民有罪我陷之⑤之心也,帝宁不知己之生杀唯其所欲为乎? 独其舍身僧寺,失君人之体,盖有信无慧,见之不明,是以轻身重法,而执泥太过也。 又晋宋以来,竞以禅观相高,不知有向上事⑥,是以遇达摩之大法而不契,为可恨耳。 若因其失国而遂为诋訾⑦,则不可。 夫武帝之过,过于慈者也。 武帝之慈,慈而过者也。 岂得与陈后主⑧、周天元⑨之失国者同日而论乎? 若因其奉佛而诋之,则吾不得而知之矣! 【注释】①梁武帝:南朝兰陵(今江苏武进)人,姓萧名衍,字叔达。 原为南齐雍州刺史,以齐主残忍无道杀其兄懿,萧衍乃用兵更易齐君,既而自立,国号梁。 在位四十九年,奉佛尊法,断酒禁肉,兴造佛寺,制诸疏论,生活清简,一如沙门。 世寿八十六。 ②牺牲:祭祀所用纯色、毛羽完全的牲畜。 ③祖考:已故的祖父及父亲。 亦指远祖,祖先。 ④下车泣罪:《左传折诸》载,昔禹巡狩苍梧,见市杀人,下车而哭之曰:万方有罪,在予一人。 故其兴也勃然。 ⑤一民有罪我陷之:《尚书埤传》:帝尧曰:吾存心于先古,加志于穷民。 一民饥,我饥之也;一民寒,我寒之也;一民有罪,我陷之也。 ⑥向上事:禅林用语。 指由下至上、从末至本。 探求佛道之至极奥理,称为向上极则事或向上事。 ⑦诋訾:诋,诬蔑,毁谤。 訾,非议。 ⑧陈后主:南朝陈叔宝,在位时大建宫室,生活奢侈,不问政事。 后被隋兵所俘,病死在洛阳。 在位九年。 ⑨周天元:北周宣帝宇文赟。 即位后,奢欲无度,且饰非拒谏,自公卿以下,皆被楚挞。 在位仅一年,传位太子,自称天元皇帝。 【译文】我在《正讹集》中,已辨明梁武帝饿死是有人故意对他诋毁,尚未辨及其它有关武帝的事。 譬如武帝提倡断肉蔬食,有人取笑他。 然而就算是种田的老农,力耕致富后,尚且要满足自己的口腹,难道武帝不知自己可以享受种种珍馐佳肴吗? 武帝提倡以面食代替祭祀用品,有人取笑他。 而通常士人考取功名,尚且要祈求祖考给予恩赐以为荣宠,武帝难道不知自己贵为天子,更望祖考给予庇佑吗? 武帝判犯人死刑必为流泪,有人取笑他。 然而这正是夏禹下车泣罪、尧帝一民有罪我陷之的存心呀,难道武帝不知自己握有生杀之权可以为所欲为吗? 唯独武帝舍身僧寺一事,有失人君大体,这是他有信无慧,见理不明,所以轻身重法,未免执泥太过了。 又晋宋(南北朝)以来,人们都比较崇尚修习禅观,不知更有向上事,是以武帝虽遇达摩大师示之以顿悟大法而不能相契,诚为憾事。 后人若是因为武帝失国便肆意加于种种非议毁谤,这是不应该的。 若论武帝的过失,过在他心太慈。 而武帝的心慈,却是慈中兼着有过罢了。 怎么可以与陈后主、周天元的失国相提并论呢? 若是因为他信奉佛教而加于诋毁,这我就不得而知了! 王所花山中有花,共本同枝,而花分大小。 大者如梅如李,环绕乎其外;小者如橘如桂,攒簇乎其中。 外之数大约八,内之数百有余。 山氓①莫之奇,亦莫知其名也。 予见而奇之。 夫同花而大小异,奇矣。 大外围而小内聚,抑又奇矣! 因名之王所。 大者心王,小者心所。 王数八②,外花以之。 所数五十有一③,内花以之。 外于八或有增减,而八者其常也。 内恒倍于本数者,所虽五十有一,细分之则无尽也。 王外而所内者,王能摄所,所不能摄王也。 王五出,所亦五出。 而有五须者,王单而所复也。 外开先,内开晚者,王本而所末也。 久沈而今显,盖时节因缘之谓也。 或曰:是花无艳色,烧之则烟气恼人,樵者弃而不薪,奚奇焉? 嗟乎! 此其所以奇也。 庄生贵樗木④,以其不可材。 然不材,人取而薪之。 今不可薪,则天下之至无用者极于是。 《易》曰肥遁⑤,其此之谓乎? 【注释】①山氓:指住在山中的老百姓。 ②王数八:王,指心王。 心之主作用,对于心所之伴作用,而称为心王。 此心王含有八种识,即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、末那、阿赖耶等识,故又名八识心王。 ③所数五十有一:所,指心所有法,从属于心王。 大乘唯识宗所立心所法共有五十一。 即触、作意、受、想、思(此五属遍行);欲、胜解、念、定、慧(此五属别境);信、精进、惭、愧、无贪、无嗔、无痴、轻安、不放逸、行舍、不害(此十一属善);贪、嗔、痴、慢、疑、恶见(此六属烦恼);忿、恨、恼、覆、诳、谄、骄、害、嫉、悭、无惭、无愧、不信、懈怠、放逸、昏沉、掉举、失念、不正知、散乱(此二十属随烦恼);悔、眠、寻、伺(此四属不定)。 ④樗木:即臭椿。 《庄子逍遥游》:吾有大树,人谓之樗,其大本壅肿而不中绳墨,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。 立之涂,匠者不顾。 后因以比喻无用之材。 ⑤肥遁:摆脱世俗的名利,却有崇高的隐士地位,称为肥遁。 【译文】山中有花,同本共枝,而花分大小。 大的如梅花、李花,环绕在外围;小的如橘花、桂花,攒簇在其中。 外围的花大约有八朵,里边的小花约有一百多。 住在山中的老百姓见惯了也就不以为奇,但也都不知道这种花叫什么名字。 可是我见了却觉得奇特,开在同一枝上的花居然有大小不同,这已是奇了。 大的花在外围而小的花聚在里边,这又是一奇! 因此便给它取名为王所花。 大的花如心王,小的花如心所。 心王的数有八,外围的花正好相称;心所的数有五十一,里边的小花可以相称。 外围的花虽于八的数或有增减,而它的常数却是八。 里边的小花常倍于本数,这是由于心所虽然五十一,细分开来却是无穷无尽。 心王在外而心所处内,这是因为心王能含摄心所,心所不能含摄心王。 心王从五法出,心所也从五法出。 花中有五须,表示心王单而心所复。 外围的花先开,里边的花晚开,表示心王为本而心所为末。 长久潜隐不识而现在彰显,这大概便是所谓时节因缘吧。 有人说:这种花没有娇艳的颜色,当柴禾烧则烟气弥漫恼人,连樵夫都不愿伐取它。 这有什么可奇特的? 唉! 这正是它所奇特的地方啊。 庄子以樗木为可贵,因为樗木不能做材料。 虽然不能做材料,还可以砍伐当柴薪。 如今这种花木,连当柴薪都没人要,那么天下最无用的东西要算是这种花木了。 《易经》中所谓肥遁,大概指的就是这个吧? 此道昔人有言:虽有拱璧以先驷马,不如坐进此道①。 予因是推之,岂惟驷马拱璧,虽王天下,亦不如坐进此道。 岂惟王一天下,虽金轮圣王王四天下,亦不如坐进此道。 岂惟王四天下,虽王忉利夜摩,乃至王大千世界,亦不如坐进此道也。 然昔云此道,指长生久视之道也。 兹圆顶方袍,号称衲子,将坐进无上菩提之大道,而反羡人间之富贵者,吾不知其何心也。 【注释】①虽有拱璧以先驷马,不如坐进此道:语出老子《道德经》。 意谓虽有进奉拱璧在先、驷马随后的殊荣,然终不如坐而进此道。 【译文】从前老子曾言:虽有拱璧以先驷马,不如坐进此道。 我由这句话推衍开来,岂但拥有驷马、拱璧,即使成为帝王,也不如坐进此道。 岂止统治一天下,即使成为金轮圣王统治四天下,也不如坐进此道。 岂止统治四天下,即使统治忉利天、夜摩天,乃至统治大千世界,也不如坐进此道啊。 然而老子所谓的此道,指的是长生久视之道。 今有剃发披袈裟的出家人,号称衲子,将要坐进的乃是无上菩提大道,反而羡慕人间的富贵,我真不知他存的是什么心啊。 金色身赞佛身曰金色,盖取其仿佛近似,非真若人世之所谓金也。 天金天银与世金世银,例美玉之于碔砆,胜劣自判。 盖天金尚未足以拟佛,况世金耶? 其精粹微妙,光莹明彻,自非凡眼所睹,然不可不知。 如今之土木成像,而饰之以金箔,果以为佛之色相亦只如是,则失之矣! 【译文】赞美佛身称为金色,这是取其仿佛近似,并不是真的如同人世间的金。 天金天银与尘世金银相比,如同美玉与碔砆,其胜劣可以当下判定。 天金尚且不足以比拟佛身,何况是尘世间的黄金呢? 佛身精粹微妙,光莹明彻,自然不是凡眼所能看得到的,然而不可不知。 即如现在人们以土木雕塑成佛像,而用金箔加以装饰,如果以为佛的色相也只是这样,那就错了啊! 出家休心难人生寒思衣,饥思食,居处思安,器用思足,有男思婚,有女思嫁,读书思取爵禄,营家思致富饶,时时不得放下。 其奋然出家,为无此等累也,而依然种种不忘念,则何贵于出家? 佛言:常自摩头,以舍饰好。 然岂惟饰好,常自摩头曰:吾僧也,顿舍万缘,一心念道。 【译文】人生在世,遇到寒冷时要添衣服,饥饿了想吃饭,住的地方想要舒服些,器用希望充足些,男子长大了准备结婚,女子长大了预备出嫁,读书渴求博取功名爵禄,营家希冀发财致富,时时不得放下。 有人决意出家,便可以不被这些尘事所累。 若是出家后依然不能忘怀种种,这样出家又有什么可贵? 佛言:常自摩头,以舍饰好。 然而为僧岂止应该舍弃饰好,更要常自摩头默记:我是一个出家修行的人,必须顿舍万缘,一心念道。 蚕丝(一)蚕之杀命也多而酷,世莫之禁者。 谓上焉天子百官,借以为章服①,下焉田夫野妇,赖以为生计。 然使自古无蚕,则必安于用布而已。 若生计,则民之不蚕者什九,蚕者什一,未见不蚕者皆饿而死也。 或曰:夫子何为舍麻而用纯? 盖当夫子时,纯②之用已久,工简于用麻,夫子姑随之,知习俗之难变也。 又禹恶衣服而美黻冕③,冕用纯,余未必用也。 意可知矣。 【注释】①章服:古代君主、官吏所穿的用各种图案以分别阶级的礼服。 ②纯:指蚕丝。 《论语子罕》:麻冕,礼也。 今也纯,俭,吾从众。 ③黻冕:古代大夫以上祭祀时所穿的礼服。 黻,裤裙。 冕,帽子。 【译文】用蚕丝作衣料,杀命既多而且惨酷,在世间却无法禁止。 由于上自天子百官的章服要借蚕丝作成,下至田野百姓要靠此维持生计。 然而,假使自古以来便没有养蚕抽丝行业,人们也只好安于用布而已。 若论维持生计,百姓中不曾从事养蚕的有十分之九,从事养蚕的仅占十分之一,没见过不从事养蚕的人都得饿死。 有人问:养蚕既不好,为什么孔子舍麻而用丝呢? 这是因为在孔子生活的时代,用丝制作冕(礼帽)取代麻冕已久,而且手工比用麻简易,为俭约起见,所以孔子姑且随众用丝,知道习俗难于改变。 又孔子曾赞美大禹平常只穿质地粗劣的衣服,然而临朝或祭祀时穿戴的礼服、礼帽则讲究华美。 可见孔子仅是冕用丝,其余却未必用。 此中的含意可想而知。 蚕丝(二)《易》云伏羲作结绳而为网罟,以佃以渔。 何圣人为杀生者作俑也? 自古无辩之者,近槐亭王公奋笔曰:洪荒之世,鸟兽鱼鳖伤民之禾稼,网罟者,除物之为民害也,非取物而食之也。 此解不惟全物命,觉世迷,而亦有功于往圣矣! 但史称黄帝①命元妃西陵氏教民蚕,则何说以通之? 予闻有野蚕者,能吐丝树之枝柯,而取之者不烦于煮茧。 意者西陵之教,其野蚕之谓乎? 彼家蚕或后人所自作,而非出于西陵乎? 不然,成汤②解三面之网,以开物之生路,而黄帝尽置之镬汤无孑遗。 是成汤解网,而黄帝一网打尽也。 或曰:东坡云:待茧出蛾,而后取以为丝,则无杀蛹之业。 不知出蛾之茧,缕缕断续,而不可以为丝也。 未必坡之有是言也。 【注释】①黄帝:传说中的上古帝王。 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。 ②成汤:商朝的开国君主。 《史记殷本纪》:汤出,见野张网四面,祝曰:自天下四方,皆入吾网。 汤曰:嘻,尽之矣! 乃去其三面。 后因以网开三面比喻从宽处理。 【译文】《易经系辞下》称:上古伏羲氏用绳结成捕兽的网,捕鱼的罟,教导人民用来捕兽捉鱼。 为什么古代的圣人要首开杀生的先例呢? 自古以来没有人对此提出辩解。 近有槐亭王先生著书明确地指出:在远古时,由于鸟、兽、鱼、鳖等伤害人们的禾稼,不得已用网罟来保护农作物免受损害,并不是要利用网罟捕取动物来充食。 这种解释不但保全物命,警觉世迷,而且也有功于往圣啊! 又史称黄帝曾命元妃西陵氏教人民从事养蚕,则该如何解释? 我听说古时有一种野蚕,能在树的枝条上吐丝,所以我猜想在树枝上取丝比煮茧取丝要方便多了,推测当时西陵氏所教的,大概是指采集野蚕的丝吧? 家蚕或许是后人所养殖,并不是出于西陵氏所教? 不然的话,成汤解三面之网,为动物开辟生路;而黄帝尽置之于镬汤不留剩余。 这岂不是成汤解网,而黄帝一网打尽了吗? 有人道:苏东坡曾言:待茧出蛾,然后取以为丝,则可以不造杀蛹的罪业。 不知出蛾之后的茧,缕缕断续,不可以作为丝。 我认为苏东坡未必有说过这样的话。 吕文正公吕文正①公既贵显入相,上所赐予,皆封识不用。 上知之,问故。 公对曰:臣有私恩未报。 盖公微时,受恩于僧寺也。 今相传公少贫,读书寺中,候僧食时钟鸣即往赴。 僧厌之,饭讫乃声钟。 公至大窘,题壁云:十度投斋九度空,可耐阇黎饭后钟。 公及第,僧以纱笼其诗。 公至寺续云:二十年前尘土面,而今始见碧纱笼。 据前说,则僧何贤;据后说,则僧何不肖也。 倘诬枉贤者,则成口业。 而世所传,出野史戏场中,恐不足信。 【注释】①吕文正:即北宋吕蒙正,字圣功。 河南洛阳人,家贫寒,邂逅一僧,怜其穷窘,给以衣食,得锐志读书。 太平兴国中,举进士第一。 自淳化至咸平年间凡三入相,遇事敢言,时称贤相。 封许国公。 尝为僧修营寺宇,晨兴礼佛祝曰:不信三宝者愿不生我家,愿子孙世世食禄于朝,护持佛法。 卒谥文穆。 【译文】吕文正公贵为宰相,皇帝曾赐给他许多贵重物品,他都封存不用。 皇帝知道后,便追问其原由。 文正公答说:臣有私恩未报。 原来文正公未显达时,曾受恩于僧寺。 如今有人相传文正公年少家贫,曾寄读于寺中,每天候僧食时鸣钟,即随往用餐。 日久僧人生厌,便改为饭后才鸣钟。 文正公至时却吃不到剩饭大为窘迫,于是题诗壁上云:十度投斋九度空,可耐阇黎饭后钟。 及至文正公考中进士,僧人便用碧纱笼罩在他所题的诗上。 文正公至寺续诗道:二十年前尘土面,而今始见碧纱笼。 据前一种说法,则寺僧是何等的贤良;据后一种传言,则寺僧又是何等的不肖。 倘若有人故意诬蔑冤枉贤者,那就是造口业了。 而世间所传的往往都是出自野史戏场中,恐不足信。 学道无幸屈世间求名者,有学未成而名成,是之谓幸;以不当得而得也。 有学成而名不成,是之谓屈;以当得而不得也。 故云我辈登科,刘蕡下第①,盖幸与屈之谓也。 学道则不然,未有名挂山林②,身驰朝市,悠悠扬扬,一暴十寒,而成道业者;亦未有苦志力行,殚精竭神,不退不休,以悟为则,而道业无成者。 盖求名在人,求道在己,学道人惟宜决心精进而已,毋怀侥幸之图,勿以枉屈为虑。 【注释】①刘蕡下第:刘蕡,唐朝昌平人。 明《春秋》大义,浩然有救世志。 唐文宗太和初,举贤良方正、能直言极谏之儒生百人,于庭策问。 考官见刘蕡对答嗟服,而畏中官不敢取。 河南府参军李邰对人说:刘蕡下第,我辈登科,实厚颜矣。 遂愿以所受官让刘蕡,刘蕡不纳。 ②山林:引申指行者修行之所。 古时山林多为隐士所居。 如晋张华诗云:隐士托山林,遁世以保真。 【译文】世间求名位的,有些人并没有什么学问,却能金榜题名,这是侥幸,不应该得的而被他得到。 有些人学问虽然很好,却名落孙山,这叫做屈,应该得的反而没有得到。 有一句话谓我辈登科,刘蕡下第,就是针对幸与屈而言。 学道则不然。 从来没有人名挂山林,身游都市,尽日悠闲懒散,或一曝十寒而能成就道业的;也从来没有人苦志力行,殚精竭神,不退不休,以悟为期而道业不成就的。 大凡求名必须依仗他人,求道则全靠自己。 因此,学道的人只管决心精进办道,毋怀侥幸的心理,也不必以枉屈为顾虑。 著述宜在晚年道人著述,非世间词章传记之比也。 上阐先佛之心法,下开后学之悟门,其关系非小。 而使学未精,见未定,脱有谬解,不几于负先佛而误后学乎? 仲尼三绝韦编①,而十翼②始成。 晦庵临终尚改定《大学》诚意之旨。 古人慎重,往往若此,况出世语论,谈何容易! 《青龙钞》未遇龙潭,将谓不刊之典③,而终归一炬。 妙喜初承印证,若遽自满足,焉得有后日事? 少年著述,固宜徐徐云尔。 【注释】①三绝韦编:韦,指皮绳。 古代用竹简写书,用皮绳编缀成册,称为韦编。 据《史记孔子世家》记载,孔子晚年读《易》,以致把编竹简的皮绳都弄断了多次。 ②十翼:即《易传》。 相传为孔子所作。 翼,有辅助之意。 是解释《周易》的十篇著作(《彖上》《彖下》《象上》《象下》《系辞上》《系辞下》《文言》《序卦》《说卦》《杂卦》)的总称。 ③不刊之典:指不可改动的经典著作。 【译文】修道的人作著述,不能与世间写辞章、传记之类的文章相比。 上为阐明先佛的心法,下为开启后学的悟门,其中关系非同小可。 假使学问未精,见解未确,间或有谬解之处,岂不是辜负先佛并贻误后学吗? 孔子晚年读《易》,将编册的皮绳都翻断了几次,才著成十翼。 晦庵(朱熹)先生直至临终前,还在改定《大学》诚意的旨要。 古人对于著作往往都是这样的慎重,何况是有关出世间法的言语议论,谈何容易! 唐朝宣鉴禅师所携的《青龙疏钞》,如果没有遇到龙潭崇信禅师的点化,将以为是不刊之典,然终究付之一炬。 妙喜宗杲禅师若在初承印证时便自以为满足,哪能有后来的成就? 所以年轻人作著述,不妨徐缓一些。 机缘石头①之于六祖,祖知彼机缘不在此,指见青原而大悟。 丹霞②之于马祖,亦复以机缘不在此,指见石头而大悟。 乃至临济之自黄檗而大愚,惠明③之自黄梅而曹溪,皆然也。 又不独此,佛不能度者,度于目连,亦机缘使之也。 故学人得遇真善知识,直须起大信敬,今世后世,由之津梁,不可漫焉空过而已。 【注释】①石头:唐朝南岳石头山希迁禅师。 广东高要人,俗姓陈。 闻曹溪六祖道风,师事之。 六祖寂后,禀遗命前往吉州青原山依止行思禅师,得行思禅师之印可。 天宝初年,往南岳衡山南寺,结庵坐禅于寺东石台上,大扬宗风,门人归崇者颇多,时人尊之曰石头和尚。 年九十一寂,敕谥无际大师。 ②丹霞:唐朝天然禅师。 邓州(今属河南)人。 以曾驻锡南阳丹霞山,故称丹霞禅师。 原习儒业,应科举途中偶遇禅僧,乃转入佛门。 首参马祖道一禅师,后礼石头希迁禅师,随侍三年,披剃受戒,再往谒马祖,受天然之法号。 寂后谥智通禅师。 ③惠明:唐朝惠明禅师。 鄱阳(江西)人,俗姓陈,为陈宣帝之孙。 幼年于永昌寺出家,于高宗之世,往参黄梅山五祖弘忍大师,初无证悟,后闻五祖密传衣钵予惠能,乃蹑迹急追,而于大庾岭会之,承惠能大师开示,彻悟本源,改名道明。 其后居于袁州蒙山,聚徒习禅,大宣曹溪禅风。 【译文】石头希迁禅师往曹溪师事六祖,六祖知道他悟道的机缘不在曹溪,指示他往青原山拜见行思禅师而得大悟。 丹霞天然禅师首参江西马祖道一禅师,马祖也知道丹霞悟道的机缘不在江西,指示他往南岳拜见石头希迁禅师而得大悟。 乃至临济义玄禅师由初入黄檗希运禅师门下,转而参谒高安大愚禅师。 惠明禅师由黄梅五祖门下而转参曹溪惠能大师,这都是顺应机缘。 又不但如此,佛不能度化的人,目连尊者却能度化,这也是机缘使然的。 所以学人能够得遇真善知识,直须生起广大信心恭敬奉行,今生后世,都要依靠他们作得度的津梁,不能漫不经心地虚度光阴而已。 般若(一)土之能朽物也,水之能烂物也,必有残质存焉,俟沉埋浸渍之久而后消灭。 若火之烧物,顷刻灰烬。 吾以是知般若智如大火聚,诸贪爱水逼之则涸,诸烦恼薪触之则焚,诸愚痴石临之则焦,诸邪见稠林、诸障碍蔀屋①、诸妄想情识种种杂物,烈焰所灼,无复遗余。 古谓太末虫处处能泊,惟不能泊于火焰之上,以喻众生心处处能缘,惟不能缘于般若之上。 故学道人不可刹那而失般若智。 【注释】①蔀屋:用草席盖顶的屋。 【译文】土可以使物朽坏,水可以使物腐烂,然而必定还有残余的渣质存在;必须要掩埋、浸渍许久然后才能消灭尽净。 如果用火烧物,则顷刻之间即化为灰烬。 我由此知道般若智如同大火聚,种种贪爱水一逼近般若智必然干涸,种种烦恼薪一触及般若智随即焚烧,种种愚痴石一靠近般若智就会化为焦土,种种邪见稠林、种种障碍蔀屋、诸多妄想情识种种杂物,一经烈焰所灼,当下烟消雾散。 古人说太末虫处处可以停留,唯独不能停留在火焰之上,此比喻众生心处处能缘,唯独不能缘于般若之上。 是以学道的人不可片刻忘失般若智。 般若(二)予病足,行必肩舆①。 一夕天始暝,舆人醉而踬②,倾盖③,即有数男子攘臂攫予帽者,意谓内人或有金宝严其首故也。 已而大惭,疾走去。 予以是知般若智如大日轮,日轮才灭,而盗贼奸宄④出矣。 真照才疏,而无明烦恼作矣。 先德谓暂时不在,犹如死人,故学道人不可刹那而失般若智。 【注释】①肩舆:轿子。 ②踬:被绊倒。 ③倾盖:指途中偶然相遇。 ④奸宄:犯法作乱的坏人。 【译文】我以前因为脚被烫伤,出门必须乘坐小轿。 有一天傍晚,轿夫喝了酒,步伐踉跄,不小心摔了一跤,不料就在这瞬间,突然闯出数名男子,攘臂来夺取我的僧帽,他们误以为我是女眷,或许头上戴有金银珠宝之类的首饰。 随即发现我是和尚,不胜懊恼惭愧,急速地离开了。 我由此知道般若智如同大日轮,日轮刚西沉,盗贼及犯法作乱的人就出现了。 真照功夫稍放松,无明烦恼即发作了。 先德言:暂时不在,犹如死人。 是以学道的人不可片刻忘失般若智。 般若(三)经言:暑月贮水在器,一宿即有虫生,但极微细,非凡目所能睹,故滤水而后用。 若水在火上,火不熄,水不冷,则虫不生。 予以是知般若智如火煮水,观照炽而不休,温养密而无间,彼偷心杂惑将何从生? 故学道人不可刹那而失般若智。 【译文】据佛经上说,夏天在器皿中贮水,隔一宿水中即有虫生,只是极微细,不是凡眼所能看得见,必须过滤后水才可用。 假如把贮水的器皿置在火上,火不停熄,水温保持不冷,这样就不会生虫。 我由此知道般若智如火煮水,观照功夫勇猛不休,保持温养紧密而不间断,偷心杂惑将从何处而生? 是以学道的人不可片刻忘失般若智。 天台止观《止观》治病门中,有六字气①注心下视②等语。 盖止观之道,广无不该,即治病之法亦于中摄,大都与服药同意。 是以止观代药也。 止观之余绪,非止观之正旨也。 后人不知此意,而养生家引以为据,遂有外饰禅名,而内修道术者。 诘之,则借口于天台。 故辨之。 【注释】①六字气:《修习止观坐禅法要》,次明观治病者。 有师言,但观心想,用六种气治病者,即是观能治病。 何等六种气? 一吹、二呼、三嘻、四呵、五嘘、六呬。 此六种息,皆于唇口之中,想心方便,转侧而作,绵微而用。 ②注心下视:《修习止观坐禅法要》,云何用止治病相。 有师言,但安心止在病处即能治病。 所以者何? 心是一期果报之主,譬如王有所至处,群贼迸散。 次有师言,脐下一寸名忧陀那,此云丹田。 若能止心守此不散,经久,即多有所治。 有师言,常止心足下,莫问行住寝卧即能治病。 所以者何? 人以四大不调,故多诸疾患,此由心识上缘故,令四大不调。 若安心在下,四大自然调适,众病除矣。 【译文】《修习止观坐禅法要》治病门中,有六字气注心下视等语。 可见止观法门至为广大,包罗万有。 像这治病的方法也包括在内,大部分都与服药有相同的疗效。 这是以止观代药。 然而治病只是止观的附带,不是止观的正旨。 后人不知此意,以致养生家引以为据,于是就有个别人外饰禅名,内修道术。 对他们加以诘问,他们便借口说这种方法出自天台。 所以特在这里加以辨明。 看忙世有家业已办者,于岁尽之日,安坐而观贫人之役役于衣食也,名曰看忙。 世有科名已办者,于大比①之日,安坐而观士人之役役于进取也,亦名曰看忙。 独不曰:世有惑破智成、所作已办者,安坐而观六道众生之役役于轮回生死也,非所谓看忙乎? 吁! 举世在忙中,谁为看忙者? 古人云:老僧自有安闲法。 此安闲法可易言哉? 虽然,世人以闲看忙,有矜己心,无怜彼心。 菩萨看忙,起大慈悲心,普觉群迷,冀彼同得解脱。 则二心迥异,所以为凡圣小大之别。 【注释】①大比:古代科举考试三年举行一次,称为大比。 【译文】世间有人将家业备办得丰厚优裕之后,于年末岁尽之际,悠然自得地坐看贫穷的人为衣食劳碌不已,这名叫看忙。 世间也有科举已中试的人,于大比之日,悠闲地坐看考生绞尽脑汁地为进取科第操心,这也名为看忙。 唯独没有听说有烦恼断尽、智慧现前、所作已办的人,安闲地坐看芸芸众生于六道轮回中备受生死苦痛。 这难道不也是所谓看忙吗? 吁! 世间人都在忙碌中过日子,究竟谁是看忙的人? 古德谓:老僧自有安闲法。 这安闲法可不是容易说得出的呀。 不过,世人以闲看忙,只有倨傲自大的心态,没有悲天悯人的胸怀。 菩萨看众生忙,起大慈悲心,普觉群迷,期望同得解脱。 这二种存心大不相同,所以就有凡圣、小大的区别。 辨融①予入京师,与同行二十余辈,诣辨融师参礼请益。 融教以无贪利,无求名,无攀援贵要之门,唯一心办道。 既出,数年少笑曰:吾以为有异闻,恶用是宽泛语为? 予谓不然,此老可敬处正在此耳。 渠纵讷言,岂不能掇拾先德问答机缘一二,以遮门盖户②? 而不尔者,其所言是其所实践,举自行以教人,正真实禅和③,不可轻也。 【注释】①辨融:明朝辨融禅师。 初住庐山,证华严三昧,得大解脱法门。 后入京师大作佛事,化度群品,王公大臣瞻仰敬服。 云栖大师曾与众同往参谒。 师曰:不要贪名图利,无攀缘贵要之门。 唯一心办道,老实持戒念佛。 ②遮门盖户:比喻顾全面子的意思。 ③禅和:又称禅和子,指参禅的人。 【译文】我从前到京城,与同行的道友二十余人,一起去参礼辨融禅师,并请开示。 融老教导我们不要贪名图利,也不要去攀缘有权有势的人家,唯一心办道,老实持戒念佛。 当我们拜谢禅师出来后,几位年轻人打趣道:我以为老禅师必有什么高超的见解,这些寻常的话还用得着他说吗? 我说:你们错了! 老人家可敬的地方,正是在这一点。 他即使不会高谈阔论,难道不能拾取几句祖师的问答机缘来遮掩自己的面子吗? 他并没有这么做。 而他所说的都是他平时亲身实践的,把自己做到的功夫拿来教人,这才是真实参禅的人。 你们千万不可轻慢这样的善知识啊! 禅讲律禅、讲、律,古号三宗,学者所居之寺、所服之衣,亦各区别。 如吾郡,则净慈、虎跑、铁佛等,禅寺也。 三天竺、灵隐、普福等,讲寺也。 昭庆、灵芝、菩提、六通等,律寺也。 衣则禅者褐色,讲者蓝色,律者黑色。 予初出家,犹见三色衣,今则均成黑色矣。 诸禅律寺均作讲所矣。 嗟乎! 吾不知其所终矣! 【译文】禅、讲、律,在古时称为三宗。 修学这三宗的学人,所居住的寺院、所披的衣色,也各有区别。 比如在我家乡,净慈寺、虎跑寺、铁佛寺等,属于禅寺。 三天竺、灵隐寺、普福寺等,属于讲寺。 昭庆寺、灵芝寺、菩提寺、六通寺等,属于律寺。 从衣色来辨别:参禅的人所披的衣为褐色,讲宗中的人所披的衣为蓝色,学律的人所披的衣为黑色。 我在初出家时还能看到用这三种不同颜色的衣来代表各自的宗派。 现在三宗学人所披的衣全都是黑色,而禅、律二宗的寺院又都变成讲所了。 唉! 我真不知将来还会变成什么样啊。 古玩入吾手今人于一彝①一罂②、一书一画,其远在上古者,出自名家者,平生歆慕而不能致者,一旦得之,则大喜过望,忻然慰曰:此某某所递互珍藏者,今幸入吾手矣! 曾不思旷劫以来无酬价之至宝,何时入吾手也? 况世玩在外,求未必获,至宝在我,求则得之,亦弗思而已矣! 【注释】①彝:古代祭祀时常用的礼器的总称。 ②罂:古代大腹小口的酒器。 【译文】现在的人对于一彝一罂、一书一画,如果这些东西是出自上古的,出自名家的,平生羡慕而不能占为己有的,一旦得到了,便大喜过望,欣然自慰道:这些古玩本是某某人世代流传珍藏着的,今天居然有幸落入我的手里! 谁曾想到,久远劫来无价至宝何时能入吾手呢? 何况世间古玩在身外,即使苦心寻求也未必能获得,而无价至宝原是自己的家珍,只要耐心寻求即能得到,这也是人们所没有想到的。 悟道难为善易当此五浊①末世,兼以多生积习,而欲断无明惑②,悟自本心,则千万人中希得一二,亦无足怪。 至于不为恶而为善,此亦易事。 而甘为不善,吾不知其何心? 又复身口意三,欲令摄意不动,而出入无时,起灭无形,定力之难成,亦无足怪。 至于制身不为恶事,制口不发恶言,此亦易事。 而甘为身口之恶,吾不知其何心? 【注释】①五浊:一、劫浊,二、见浊,三、烦恼浊,四、众生浊,五、命浊。 《阿弥陀经要解》云:劫浊者,浊法聚会之时。 见浊者,五利使邪见增盛。 谓身见、边见、见取、戒取及诸邪见。 昏昧汩没,故名为浊。 烦恼浊者,五钝使烦惑增盛。 谓贪嗔痴慢疑,烦动恼乱,故名为浊。 众生浊者,见、烦恼所感粗弊五阴和合,假名众生,色心并皆陋劣,故名为浊。 命浊者,因果并劣,寿命短促,乃至不满百岁,故名为浊。 ②无明惑:无明,即不明事理。 惑是贪嗔痴等烦恼的总称。 无明惑与见思惑、尘沙惑合称三惑。 无明惑是一切烦恼的根本。 能障蔽中道实相之理,如能断尽此惑即可成佛。 【译文】处在五浊恶世末法时代,加上多生积集的烦恼习气,而要断尽无明烦恼,体悟自己的本心,这原是不容易的事,千万人中难得有一二人,这并不足怪。 至于不为恶而为善,本是很容易做到的,可是许多人却甘为不善,我真不知道他们是何居心。 又如身口意三业,要想达到摄意不动,然而妄念出入无时,起灭无形,是以禅定功夫不容易成就,这也不足怪。 至于制止身不为恶事、口不发恶言,原是容易的,许多人却甘为身口之恶,这我也不知他们是何居心了。 重许可古人不轻许可①,必研真核实而后措之乎辞。 如赞《圆觉疏》②者曰:其四依③之一乎? 或净土之亲闻乎? 何尽其义味如此也。 乃至赞远公者曰东方护法菩萨,赞南泉赵州者曰古佛,赞仰山者曰小释迦,赞清凉者曰文殊后身,千载而下,无议之者,何也? 真实语也。 非今人谄寿谀墓,贺迁秩,壮行色之套子话也。 夫著之简编,勒之金石,将俾信当时而传后世,而虚誉浪褒,齐佛齐祖,噫! 慧日虽自难瞒,蒙学未必无误矣! 【注释】①许可:为师者对弟子修行之所得,而加以印证认可。 ②《圆觉疏》:即《大方广圆觉经大疏钞》。 ③四依:经论中约分五类:法四依、行四依、人四依、说四依、身土四依。 这里所说的四依是指人四依,谓从五品位至等觉菩萨,堪为世间众生之所依止,能令众生闻法开解,修行证果者,又称四依大士、四依菩萨。 【译文】古人不轻易许可,必定要研真核实后才予以允当的赞辞。 例如对著《圆觉经大疏钞》的宗密大师作这样的赞叹:想必宗密大师是四依菩萨之一吧? 或者是在净土亲见亲闻? 否则,怎么能将此经的义理阐述得这样透彻呢? 乃至赞庐山慧远大师为东方护法菩萨,赞南泉普愿、赵州从谂两位禅师为古佛,称仰山慧寂禅师为小释迦,嘉许清凉澄观国师为文殊后身,这些崇高的称誉流传千百年以来,没有人提出非议。 为什么呢? 因为名实相符,都是真语实语。 不像现今的人以谄谀言辞为人写寿联、作墓志,或祝贺人升官进爵,唯为壮行色而说的奉承话。 须知著在史册中、刻于金石上的,都是能信服于当时并流传于后世的。 如果虚誉浪褒,故意抬高到与佛祖并齐,唉! 这种用心,虽然瞒不过大智慧的人,可是对初学的人未必不产生误导! 放生池予作放生池,疑者谓鱼局于池,攒聚纡郁,而无活泼之趣,不若放之湖中,或护持官河一段,禁弗使渔,亦不放之放也。 予谓此说亦佳。 但池之与湖与河,较其利害,亦略相当。 池虽隘,网罟不入。 湖虽宽,昼夜采捕。 陋巷贫而乐,金谷①富而忧,故利害均也。 又官河之禁约有限,而诸鱼之出入无恒,有从外入限中,有从中出限外者,出限则危矣,不若池居之永不出限也,故利害均也。 又疑无活泼之趣,则有一喻:坐关僧住一室中,循环经行,随意百千里而不穷,徜徉自得,安在其不活泼也? 复有一喻:今幸处平世,城中之民,以城门之启闭为碍。 一旦寇兵压境,有城者安乎? 无城者安乎? 渔喻寇,池喻城,人以城为卫,何局也? 鱼可知矣! 【注释】①金谷:比喻极富贵的人家。 西晋巨富石崇筑有金谷园。 【译文】我请人开凿放生池,有人疑虑道:把诸多鱼类局限在一池中,互相攒聚拥挤,鱼难免苦闷抑郁,失去活泼之趣。 不如将鱼仍放养湖中,或护持一段官河,严禁捕鱼,这也是不放之放啊。 我认为这种说法也不错。 只是放生池与湖、河相比较,权衡利弊大致也相当。 放生池虽然狭小,但是网罟不入。 湖、河虽宽,可是昼夜都有人采捕。 就像居住陋巷中的人虽清贫却能自得其乐,有人即使住在美轮美奂的华屋中亦不胜苦恼,可见利害是均等的。 又官河的禁界有限制,而水中的种种鱼类出入无常,有从界外游进界内的,也有从界内游出界外的,一旦游出了界限则危险了。 不如让它们就在放生池中,永远不出界限。 比较之下利害还是均等的。 如果担忧鱼类没有悠游活泼之趣,这有一个比喻:如闭关的僧人住在一室中,可以循环经行,随意走百千里而没有穷尽,徜徉自得,他哪里会不活泼呢? 再举一个比喻:现今幸而处于清平之世,城中的百姓认为城门要按时开闭很碍事,假如有朝一日敌寇入侵,兵临城下,是有城门安全呢,还是没有城门安全? 捕鱼的人像贼寇,放生池好比是城防,人以城防为护卫,这有什么局促? 相信池中的鱼也会知道这里最安全。 崔慎求子昔崔慎无子,有僧教以盛饰内人,入寺设斋,伺欢喜迎纳者,虔奉而厚供之,冀托胎其家。 夫出家者,将超三界,成道度生,而乃为此笼槛以钩致之。 致彼无心出世者犹可,倘堕落一真实道人,其害可胜言哉? 慎与僧俱得罪,而僧为甚。 苦哉僧乎! 胡不以求子之正道语人乎? 【译文】从前有一位叫崔慎的人没有子嗣,有一僧人教他盛装打扮妻子,然后携带她入寺设斋,观察哪个僧人脸上露出欢喜欲迎纳她的表情,即恭恭敬敬地以丰厚的礼品供养他,冀望这人投胎到他家为子。 身为出家人,志在将来能超出三界,成就道业广度众生。 而这位僧人居然设这种笼槛来构陷出家人。 如果受诱惑的是无心求出世的人还罢了,倘若致使堕落的是一真实修行的道人,这个罪过则不可估量。 崔慎与这位僧人都难逃罪责,而这位策划设阱、致人失足的僧人所造的罪业更重。 苦啊,这位无知的僧人! 为什么不告诉人正确的求子方法呢? 无子不足忧世人以无子为忧,而富贵者忧弥甚。 或曰:不孝莫大于无后,得无忧乎? 予曰:然。 古人语意自明,盖谓不娶而无子者,非谓娶而无子者也。 娶而无子,奚罪焉? 且帝王统驭亿兆,非无力置姬妾也,非无方士奇人进药石也,而有终绝储嗣①者,命也,故不足忧也。 乃若所忧则有之,多行不义,夺人之有,绝人之后,离人之骨肉,凌虐他人子女为己之婢仆者,种种阴险惨毒,皆无子因也,是则可忧也。 不作是因而无子者,命也,非我之咎,故不足忧也。 【注释】①储嗣:储,储君,指太子。 嗣,君位或职位的继承人,亦指子孙后代。 【译文】世人往往为没有子嗣而苦恼,尤其是富贵的人家苦恼得更加厉害。 有人说:世间没有比断绝后代更不孝的,能不忧愁吗? 我答说:没错! 然而古人的意思也很明白,是指不娶妻而致没有传宗接代的人,并不是指已娶妻而没有子女的人。 已娶而不能生育子女,怎能算是罪呢? 况且即使是贵为帝王,既有统驭亿兆人民的权力,并非无力广置姬妾,也不是没有方士奇人给他进献药石,结果依然有绝储嗣的,这都是命啊,没有必要为此忧愁。 若有该忧愁的,那就是平常多行不义,夺人之所有,绝人之后代,离人之骨肉,凌虐他人的子女沦为自己的婢仆,种种阴险惨毒,都是造成无子的原因,这正是令人堪忧的。 如果不造这些恶因而仍没有子女,这是命该如此,不是自己的过咎,当然不值得忧愁。 后身(一)赞西方者,记戒禅师后身为苏子瞻,青草堂后身为曾鲁公,逊长老后身为李侍郎,南庵主后身为陈忠肃,知藏某后身为张文定,严首座后身为王龟龄。 其次,则乘禅师为韩氏子,敬寺僧为岐王子。 又其次,善旻为董司户女,海印为朱防御女。 又甚而雁荡僧为秦氏子桧,居权要,造诸恶业。 此数公者,向使精求净土,则焉有此? 愚谓大愿大力,如灵树①生生为僧。 而云门②三作国王,遂失神通。 百世而下,如云门者能几,况灵树乎? 为常人,为女人,为恶人,则展转下劣矣。 即为诸名臣,亦非计之得也。 甚哉! 西方之不可不生也。 【注释】①灵树:五代南汉如敏禅师。 福建闽川人。 出家后,参谒福州长庆大安禅师,并嗣其法。 后居广东韶州灵树禅院,南汉高祖刘岩时迎入宫,赐号知圣大师。 师居岭南四十余年,颇有异迹。 南汉乾亨四年(920年)示寂。 谥号灵树禅师。 ②云门:五代南汉文偃禅师。 浙江嘉兴人,俗姓张。 幼依空王寺志澄禅师出家,后嗣雪峰义存禅师之法。 南汉主刘晟归依之,赐匡真禅师之号。 乾和七年(949年)示寂。 宋太祖追谥为大慈云匡真弘明禅师。 【译文】有一本赞扬西方的书中记述,戒禅师的后身为苏子瞻,草堂青禅师的后身为曾鲁公,逊长老的后身为李侍郎,南庵主的后身为陈忠肃,某某知藏的后身为张文定,严首座的后身为王龟龄。 其后身差一等的,则是乘禅师的后身为韩氏子,敬寺僧的后身为岐王子。 又更差一等的,善旻禅师的后身为董司户女,海印禅师的后身为朱防御女。 又甚至称雁荡僧的后身为宋朝秦桧,位居权要,造下诸多恶业。 假如这些人前身为僧时能精进念佛求生净土,则哪会有这等事? 我认为具有大愿大力的,像灵树禅师生生为僧,固是难得;而云门祖师三作国王后便失去神通。 百世而下能似云门祖师的有几人,何况像灵树禅师呢? 后身有转世为常人的,有转世为女人的,有转世为恶人的,辗转下去更下劣的都有。 即使转世作名臣,也是极不值得。 由此可知,不能不求生西方净土啊。 后身(二)或谓:诸师后身之为名臣,犹醍醐反而为酥也,犹可也,为常人则酪矣,为女人则乳矣,乃至为恶人则毒药矣! 平生所修,果不足凭仗乎? 则何贵于修乎? 是大有说。 凡修行人二力:一曰福力,坚持戒行,而作种种有为功德者是也;二曰道力,坚持正观①,而念念在般若中者是也。 纯乎道力如灵树者置弗论,道力胜福力,则处富贵而不迷;福力胜道力,则迷于富贵,固未可保也。 于中贪欲重而为女人,贪瞋俱重而为恶人,则但修福力,而道力转轻之故也。 为僧者,究心于道力,宜何如也? 虽然,倘勤修道力,而更助之以愿力,得从于诸上善人之后,岂惟恶人,将名臣亦所不为矣。 甚哉! 西方之不可不生也。 【注释】①正观:观与经义合,则名正观。 如《中阿含》以正慧了知真如称为正观。 善导大师《观无量寿佛经疏》以心、境相应为正观。 吉藏大师《三论玄义》以观八不中道为正观,《中观论疏》以远离断、常等八邪为正观。 智顗大师《摩诃止观》以正修止观称为正观。 《修习止观坐禅法要》则称正观实相为正观。 【译文】有人说:诸位禅师后身转世为名臣,像醍醐变成酥,这还勉强算可以;转世为常人则是醍醐变成酪,转世为女人则是醍醐变成乳汁,乃至于转世为恶人则是醍醐变成毒药了! 他们平生所修的道行,难道真的就不足于凭仗吗? 则修行还有什么可贵的呢? 对此很有必要加以解释。 凡修行人有二种力:第一种是福力,譬如坚持戒行,并作种种有为的功德;第二种是道力,譬如坚持修习正观,而能念念住心在般若中。 纯粹具有道力像灵树禅师的人且置之勿论,道力胜过福力,来生虽处富贵而不迷;福力胜过道力,来生必将沉迷于富贵,而且未必能保有富贵。 这其中贪欲重的转世为女人,贪欲、瞋恚都重的转世为恶人,这都是由于偏重修福而道力转轻的缘故。 作为僧人应当着重在道力方面用心,不是更好吗? 如果能勤修道力,更以愿力相助,求生净土,得以追随诸上善人之后,岂止不致沦落为恶人,即使转世为名公大臣也不希罕啊。 由此可知,西方净土是不能不求生的啊。 后身(三)韩擒虎①云:生为上柱国,死作阎罗王,荣之也。 不知阎王虽受王乐,而亦二时受苦。 盖罪福相兼者居之,非美事也。 古有一僧,见鬼使至,问之,则曰迎取作阎王。 僧惧,乃励精正念,使遂不至。 昔人谓行僧不明心地,多作水陆灵祗,虽未必尽然,容有是理。 下生犹胜天宫,天且弗为,况鬼神乎? 甚哉! 西方之不可不生也。 【注释】①韩擒虎:隋朝大将。 原名豹,字子通。 河南东垣(今河南新安东)人。 以胆略见称。 隋文帝时任庐州总管,委以灭陈之任,开皇九年(589年)率兵攻入建康(今南京),俘陈后主。 因功进位为上柱国。 【译文】隋朝大将韩擒虎曾自矜言:生为上柱国,死作阎罗王,真是荣耀啊。 不知阎王虽君临地狱界,然于昼夜二时仍须受火热之苦。 这是罪福相兼的人居此位,并非美事。 古时有一僧人见鬼使到,问鬼使何事,鬼使答称:迎请你做阎王。 僧人听后心生恐惧,于是振作精神提起正念,此后鬼使便不再来了。 古人言:行僧不明心地,多作水陆灵祗。 虽然未必尽皆如此,可能也有这种情形。 倘若往生净土,即使是下品下生,也胜过天宫。 作天人尚且不乐意,何况为鬼神呢? 由此可知,不能不求生西方净土啊。 王介甫①介甫拟《寒山诗》有云:我曾为牛马,见草豆欢喜。 又曾为女人,欢喜见男子。 我若真是我,只合常如此。 区区转易间,莫认物为己。 介甫此言,信是有见,然胡不云:我曾闻谀言②,入耳则欢喜。 又曾闻谠言③,喜灭而瞋起。 我若真是我,只合常如此。 区区转易间,莫认物为己。 而乃悦谀恶谠,依然认物为己耶? 故知大聪明人,说禅非难,而得禅难也。 【注释】①王介甫:即北宋大臣王安石。 字介甫,号半山。 ②谀言:谀媚讨好的话。 ③谠言:正直美善的话。 【译文】北宋王介甫模拟《寒山诗》云:我曾为牛马,见草豆欢喜。 又曾为女人,欢喜见男子。 我若真是我,只合常如此。 区区转易间,莫认物为己。 介甫这首诗的意境颇有见地,可是为什么不这样道:我曾闻谀言,入耳则欢喜。 又曾闻谠言,喜灭而瞋起。 我若真是我,只合常如此。 区区转易间,莫认物为己。 然而介甫毕竟还是喜欢听阿谀奉承而厌恶直言,可见他依然认物为己啊。 由此看来,大聪明人口头说禅并不难,真正能悟得禅机妙理才难啊。 喜怒哀乐未发(一)予初入道,忆子思①以喜怒哀乐未发为中,意此中即空劫以前自己也。 既而参诸《楞严》,则云:纵灭一切见闻觉知,内守幽闲,犹为法尘分别影事。 夫见闻泯,觉知绝,似喜怒哀乐未发,而曰法尘分别者,何也? 意,根也。 法,尘也。 根与尘对,顺境感而喜与乐发,逆境感而怒与哀发,是意根分别法尘也。 未发则尘未交于外,根未起于内,寂然悄然,应是本体。 不知向缘动境,今缘静境,向固法尘之粗分别也,今亦法尘之细分别也,皆影事也,非真实也。 谓之幽闲,特幽胜显、闲胜闹耳,空劫以前自己,尚隔远在。 此处更当谛审精察,研之又研,穷之又穷,不可草草。 【注释】①子思:即孔伋,字子思。 孔子之孙。 战国时鲁国陬邑人。 相传受业于曾子,以诚及中庸为其学说核心。 后被尊为述圣。 【译文】我在初入道时,忆及子思在《中庸》称喜怒哀乐之未发为之中。 以为这个中是指空劫以前的自己。 随后参究《楞严经》,经云:纵灭一切见闻觉知,内守幽闲,犹为法尘分别影事。 见闻和觉知都泯灭了,似乎就是喜怒哀乐未发时的情形,而经文却谓是法尘分别,这是为什么呢? 原来我们的意识,称为根。 我们所面对的一切法,称为尘。 当根与尘相对时,若为顺境所感就会产生喜与乐的情绪,若为逆境所感就会发起怒与哀的情绪,这是意根分别法尘时发生的情况。 未发是由于尘未交于外,根未起于内,此时寂然悄然,应是本体。 不知我们一向所缘的都是动境,如今所缘的是静境。 动境固然是法尘的粗分别,静境却是法尘的细分别,都是属于影事,不是真实的。 称之为幽闲,是幽胜于显、闲胜于闹罢了,而于空劫以前的自己,还差得远呢。 像这些紧要的地方应更精确地加于审察,研之又研,穷之又穷,不可以草草敷衍过去。 喜怒哀乐未发(二)慈湖杨氏谓灼见子思、孟子病同原。 然慈湖自叙静中所证空洞寂寥,广远无际,则正子思所谓喜怒哀乐未发时气象也。 子思此语,以深经微细穷究,故云犹未是空劫以前自己。 若在儒宗,可谓妙得孔氏之心法。 其言至精至当,何所错谬,而慈湖病之? 慈湖既宗孔氏,主张道学,而乃病子思,则夫子亦不足法矣,将谁宗乎? 倘慈湖于佛理妙悟,则宜直言极论儒佛同异,亦不应混作此语,似乎进退无据。 【译文】南宋杨慈湖先生言灼见子思、孟子病同原。 然而慈湖先生自叙静中所证空洞寂寥,广远无际,正是子思所谓喜怒哀乐未发时的气象啊。 子思这句话,我是对《楞严经》加于微细穷究后,才断言犹未是空劫以前自己。 若在儒宗而论,可谓得孔子心法之妙,甚至可称是至精至当,究竟什么地方错谬,而让慈湖先生妄加批评? 慈湖先生既尊崇孔子,主张道学,可是又批评子思,岂不是连孔子的德学也不足师法了,那么世间还有谁值得他尊崇呢? 假如慈湖先生对于佛理有所妙悟,则应该直言极论儒、佛的同异,不应含糊地说出这样的话,似乎进退都无所依据。 中峰示众天目中峰和尚示众云:汝若无大力量,不若半间草屋栖身,鹑衣①丐食,亦免犯人苗稼。 至论也。 今出家者,多作有为功德,奔走一生,于自己脚跟下生死大事置之罔闻,不亦谬乎? 或曰:个个都是你,则像毁殿塌,僧将露居而枵腹②矣! 曰:非然也。 汝力量大,任为之。 古人此语,教我等无力量者急先务也。 一者大事未明,如丧考妣③,则不暇为。 二者见理未彻,因果差错,所谓有为之功多诸过咎,天堂未就,地狱先成,则不敢为。 中峰又云:一心为本,万行可以次之也。 至论也。 牛头④之于衔花岩,马祖之于传法院,遐哉高风,不可再见矣。 噫! 【注释】①鹑衣:形容衣服破烂不堪。 ②枵腹:指腹空,饥饿。 ③考妣:父称考,母称妣,古时对父母生前的通称;今人则称死去的父母为考妣。 ④牛头:唐朝牛头山法融禅师。 江苏丹阳人,俗姓韦。 年十九入句容茅山从三论宗僧炅法师剃度。 后入江宁牛头山幽栖寺北岩之石室枯坐,感百鸟衔花之瑞。 唐贞观中,受四祖道信大师之顿教法门,自尔法席大盛。 世称牛头宗开祖。 【译文】天目山中峰和尚对大众开示道:你如果没有大力量,不如搭半间草屋栖身,披着鹑衣而行乞食,也免得犯人苗稼。 这是实在话。 现在的出家人大部分是致力于有为功德,忙忙碌碌奔走一生,将自己切身的生死大事置若罔闻,这岂不是太荒谬吗? 有人说:如果个个出家人都似你一样,则像毁殿塌也没人管,僧人只好住在野外饿肚子了。 我解释道:这也不尽然! 如果你力量大,任凭你施为。 古人此语是教我等无力量的人应该先办好当前最紧要的事。 一是大事未明,心情哀痛如丧考妣,哪有时间管其它的事? 二是见理未彻,唯恐因果差错,所谓有为之功,多诸过咎。 天堂未就,地狱先成。 是以不敢冒然而为。 中峰和尚又言:一心为本,万行可以次之。 这也是至论啊。 驰思往昔牛头山法融禅师枯坐北岩感百鸟衔花之瑞,马祖道一禅师常日习定于衡岳传法院,像这种遐迩闻名、激扬千古的高风,恐怕不可再现了。 可叹啊! 醮事谢将杀生道流作醮事竟,必谢将,大者杀羊豕,小者买见有三牲①。 其说曰:酬将之护坛场也。 不尔,且得罪。 嗟乎! 昨日设个斋,今朝宰六畜,一度造天堂,百度造地狱。 其是之谓乎? 夫将,其它吾不能知,只如云长公②之大义天植,王元帅③之赤心忠良,彼岂以牲牢④之谢介诸怀耶? 相沿今古,道流中无一高行者止之,真可悲悼。 如恐得罪于将,则近日一江湖无赖,以祈雨锁械将身,而将不加祸,盖不与小人较也。 而区区为口腹故,反加祸于修功德之斋家也,有是理乎? 敢以告夫明理之士君子。 【注释】①三牲:古代指用于祭祀的牛、羊、猪。 后也以鸡、鱼、猪为三牲。 ②云长公:三国时蜀汉武将关羽,字云长。 历史上关云长是集忠、孝、节、义于一身的典型代表。 道教中称他为关圣帝君,是护法天神之一。 据《佛祖统纪》卷六载,隋代智者大师曾在玉泉山入定,定中见关帝显灵,化玉泉山崎岖之地为平址,以供大师建寺弘法,并向大师求受五戒。 故佛教亦有将关帝列为护法伽蓝神者。 ③王元帅:即王灵官,亦称灵官王元帅。 ④牲牢:指供祭祀用的牲畜。 【译文】道士为斋主举行消灾法事后,必依例酬谢神将,大的祭礼是杀羊宰猪,小的祭礼则买现成的三牲。 据道士说:这是为酬谢神将守护坛场,不然会得罪神将。 可叹啊! 昨日设个斋,今朝宰六畜,一度造天堂,百度造地狱。 想必是指这个而言吧? 对于神将,其它的我不知道,只如关云长公的大义天植,王元帅的赤心忠良,难道他们会为一点点牲牢之谢而耿耿于怀吗? 然而这样的陈规陋习从古相沿至今,竟没有一位超卓不凡的道长对此加于制止,真是令人悲悼。 如果害怕得罪神将,则近日有一江湖无赖,为了祈雨居然用枷械锁神将的身像,可是神将并不加祸于他,显然是神将大人大量,不与小人计较。 难道会为区区口腹之欲,反而加祸于修功德的斋家,有这个道理吗? 本人不揣冒昧,以此劝告世间明理的士君子。 斋月戒杀唐制,正、五、九月官不莅任。 以莅任必多宴飨,宴飨必多宰牲,不莅任者,戒杀也。 世人讹传,以此三月为恶月,而忌诸吉事,盖迷其所自耳。 今时亦戒正、五、九月及十斋日,不得行刑。 爱物仁民,圣王好生①之心一也。 独惜夫祈晴祷雨,官必禁屠,是明知杀生之为不善矣,胡不斋月斋日遵古戒杀,而必待难生然后禁? 呜呼! 难生而始禁,难未平而禁已解,可胜叹哉! 【注释】①好生:仁爱而不嗜杀戮。 《书大禹谟》:好生之德,洽于民心。 唐朝李商隐诗云:陛下好生千万寿,玉楼长御白云杯。 【译文】唐朝的制度中,规定正月、五月、九月新官不上任。 由于新官到任必广设盛宴庆贺,而设宴必多宰杀畜牲,制定三斋月不到任,目的是为了戒杀。 可是世人讹传,以为这三月是恶月,忌诸吉事,这是迷失本源的讹传所致。 现今国家的制度也戒正月、五月、九月以及十斋日不得行刑。 可见爱物仁民,圣王好生的心是一样的。 唯独令人惋惜的是必待祈晴祷雨时,官府才禁止屠宰,这是明知杀生为不善,何不于斋月、斋日遵古制戒杀,为什么一定要等到灾难发生后才禁屠? 唉! 灾难发生时才禁屠,灾难尚未完全平息,禁令又已解除了,令人不胜感慨啊! 戒杀延寿华亭赵某,诣清浦探亲,舟行次,见一人立舟上,谛视则亡仆也。 惊问之。 答云:见役冥司,今将追取三人耳。 问三人为谁。 则曰:一湖广人,一即所探亲也。 其第三人不答。 又问:得非赵某否? 曰:然。 赵大骇。 至所探亲,则已闻室中哭声矣。 益骇甚,趣棹还舍。 仆曰:君且无怖,及夜吾不至,则免矣。 赵问何故? 曰:于路见有为君解者,以君合门戒杀也。 后夜果不至,赵竟无恙。 今尚在,已十年矣。 万历丙午七月记此。 【译文】华亭有一位姓赵的人,往清浦探亲,舟行至途中时,忽见一人立在舟上,赵某仔细一看,原来是已死去的仆人。 赵某惊慌地问他怎么回事,亡仆答道:我现今在阴司为鬼役,今天出差将要追取三人寿命。 赵某问三人是谁,亡仆回答说:一位是湖广人,一位是你所要探望的亲戚。 至于第三人却没有说出。 赵某惴惴不安地问:这第三人不会就是我赵某吧? 答言:是。 赵某听后心中大骇。 船至清浦,当赵某来到亲戚家门外时,便听到室中的哭声了。 赵某惊骇不已,当即赶回码头乘舟回家。 亡仆对赵某道:你用不着这么紧张害怕,等到夜间我不来,你就可以免难了。 赵某忙问是什么原因。 亡仆道:我刚才在路上遇见有人为你解除厄难,说你合家平时都能戒杀。 及至后夜,那位当鬼役的仆人果然没有来,赵某也就没事了。 此人至今还健在,已经十年了。 明朝万历丙午年(1606年)七月记此。 宋元悟道居士自宋迄元,居士有悟入者,不一而足。 宋居士刘兴朝①,其《悟道集》自叙悟处甚详,盖真有得者。 元放牛居士②,于无门老人③不是不是处悟入,所作《是非关》,横说竖说,非具大知见者不能道。 此二老踪迹不甚显,兴朝犹载《传灯》,放牛罕有知者,吾故表而出之。 【注释】①刘兴朝:宋朝签判刘经臣居士,字兴朝。 少有逸才,于佛法未之信。 年三十二,经东林常总禅师启迪之,乃敬服,因究心祖道。 既而抵京师谒慧林冲禅师,言下有省。 后参韶山杲、正觉逸两位禅师,大悟,蒙印证,乃作《发明心地颂》及《明道喻儒篇》。 ②放牛居士:俗姓余,杭州人。 南宋淳佑间,参无门慧开禅师,豁然大悟。 其所作《是非关》曰:第一句,有是有非则不可。 第二句,无是无非又不可。 第三句,是是非非也不可。 第四句,非是是非亦不可。 若得离此四句,始见本地风光。 ③无门老人:南宋慧开禅师。 字无门,世称无门慧开。 杭州钱塘人,俗姓梁。 得法于江苏万寿寺师观禅师。 绍定二年(1229年)为皇帝祝寿而编撰《无门关》一卷。 晚年居于西湖北山。 理宗曾诏至选德殿说法,敕赐金襕衣并佛眼禅师之号。 【译文】自宋朝以至元朝,居士中不乏悟道之人,在此不一一列举。 宋朝居士刘兴朝著《悟道集》,自叙悟道因缘备极详尽,确是有修有证的人。 又元朝放牛居士,由参无门老人不是不是处悟道,其所作《是非关》,横说,竖说,如果不是具大知见的人则道不出。 这二位老人的事迹不怎么显著,《续传灯录》中记载有兴朝居士,放牛居士却少有人知道,因而我把他们表彰出来。 无义味语宗门答话,有所谓无义味语者,不可以道理会,不可以思惟通故也。 后人以思惟心强说道理,则愈说而愈远。 岂惟谬说,直饶说得极是,亦只是鹦鹉学人语而已。 圆悟老人曰:汝但情识意解,一切妄想都尽,自然于这里会去。 此先德已验之方,断非虚语,吾辈所当深信而力行者也。 【译文】宗门中问答的话,有被称为无义味语,既不能以道理领会,也无法用思维贯通。 后人用思维心强说道理,结果是越说离本意越远。 岂只是谬说,即使说得正确,也不过是鹦鹉学舌罢了。 圆悟老人道:你但情识意解,一切妄想都尽,自然于这里会去。 这是先德已经证实的应验良方,绝不是虚妄的话,我们应当深信力行才是。 信施难消邓豁渠①自讼云:为僧者干自己事,带累十方施主,委实难消。 诚哉言乎! 夫僧人为自己生死,犹士人为自己科名②也。 为科名故,累诸邻里亲戚供给所需,成名则足以报之,名不成则所负多矣。 不解此义而唯嫌信施不广,岂不大错? 【注释】①邓豁渠:明朝四川内江人。 初名鹤,号太湖。 初学儒,后落发为僧。 ②科名:科举考中而取得的功名。 【译文】邓豁渠自责道:出家人办自己的事,而带累十方施主,委实难消。 这是实在话! 僧人为自己生死大事,如同读书人为自己考取功名。 为着功名的缘故,带累邻里亲戚供给所需。 倘能一举成名,自然足以报答。 万一功名不成,则所欠负必多。 如果僧人不能深悉此意,只是一味嫌弃信施供养不够丰厚,岂非大错? 知道不能造五台居士谓予曰:吾知有此道而不克尽力,终其身不乐。 今士人不知有此道者,得一第,快心五欲以为乐。 吾既知之,不敢纵欲,而复以王事①家事驱驰荏苒②。 今老矣! 失人世之乐,又未得出世之乐,故郁然③终身。 此居士实语也。 而自昧者多、自觉者少,谁道及此者? 居士诚贤乎哉! 今出家儿,无王事家事,乃亦一生空过,静焉思之,五内④惊栗! 【注释】①王事:古时帝王所命令之事。 如朝聘、会盟、征伐等。 ②荏苒:指时间推移渐逝。 ③郁然:郁闷忧愁的样子。 ④五内:五脏。 引申指内心的情志。 【译文】五台居士对我感慨地说:我明知有此无上妙道,却不能尽力修学,以致终身闷闷不乐。 如今读书人不知有此妙道,只要能得一官半职,便沉迷于五欲享乐之中。 我既然知道,自然不敢纵情享乐,却又因王事、家事奔波劳碌,以致光阴荏苒流逝,蓦然惊觉自己已是老人了! 既失人世间的快乐,又未能得出世间的法乐,因而苦闷终身。 这是老居士的实话啊。 然而世间毕竟是迷失的人多,自觉的人少,谁能道此心曲呢? 居士确是贤良之人啊! 今出家人既无王事、家事可系累,也碌碌空过一生,冷静地加以反思,内心能不感到震惊! 远官字先君子①虽不仕,博学而笃行,多格言。 尝谓不孝②曰:带一官字者,慎勿为之。 因问何谓带一官字? 先君子曰:领官钱,织官缎,中官盐,作官保,乃至入官府为吏书,交结官人,嘱托公事之类,皆是也。 予再拜服膺。 后观亲识中,坐此而败者十七八。 由是推而广之,即为官亦所不愿。 出家后,又推而广之,不敢妄干有官大人。 并诫徒众,不得乞缘出入于官家,不得倚官势与人构讼,安贫守分,幸免于大愆。 虽遵持佛敕,亦素闻于庭训也。 口泽未忘,曷胜于邑! 【注释】①先君子:对已故父亲的称呼。 ②不孝:旧时父母过世后用于自称的谦词。 【译文】先父在世时虽不做官,而学识渊博,品行纯厚,凡出言多格言佳句。 他老人家曾对不孝说:凡是与官字有牵连的,务必不要参与进去。 我请问什么是与官字有牵连的。 先父教导我:像领官钱、织官缎、中官盐、作官保,乃至入官府为吏书,交结官人,嘱托公事之类,皆与官字脱不了干系。 我谨记并遵从父亲的教诲。 后来看到亲友及相识的人,因与官字牵连而失败的十有七八。 由此推而广之,即使让我为官,也是我所不愿。 出家后,又推而广之,不敢胡乱涉及官府大人,并且告诫徒众,不得乞缘出入于官家,不得倚恃官家势力与人构讼。 须知安贫守分,方能幸免于大愆。 虽然是遵持佛敕,也由于我曾经受过家严的训诲,先父的口泽至今不忘。 思及深恩未报,心中不胜伤感怀念! 念佛镜道镜、善道二师作《念佛镜》,以念佛与种种法门对举,皆断之曰:欲比念佛功德,百千万亿分不能及一。 可谓笃信明辨,大有功于净土矣。 独其对禅宗一章,谓观心者,观无生者,亦比念佛功德百千万亿分不能及一,学人疑焉。 予以为正四料简①所谓有禅无净土者是也。 但执观心,不信有极乐净土;但执无生,不信有净土往生,则未达即心即土,不知生即无生,偏空之见,非圆顿之禅也。 反不如理性虽未大明而念佛已成三昧者,何足怪乎? 若夫观心而妙悟自心,观无生而得无生忍,此正与念佛人上品上生者同科,又谁轩轾②之有? 【注释】①四料简:指宋永明延寿禅师所作的禅净四料简,谓:有禅无净土,十人九蹉路,阴境若现前,瞥尔随他去。 无禅有净土,万修万人去,但得见弥陀,何愁不开悟。 有禅有净土,犹如戴角虎,现世为人师,来生作佛祖。 无禅无净土,铁床并铜柱,万劫与千生,没个人依怙。 ②轩轾:古代车子载物时,后面重而致前面高起叫轩,若前面受重压,后面高起叫轾。 引申为凡物之高低、轻重,或判别其高低轻重。 【译文】唐朝道镜、善道二位法师合著《念佛镜》,以念佛法门与其它种种法门相比较,末后皆结语道:欲比念佛功德,百千万亿分不能及一。 可称得是笃信明辨,大有功于净土。 唯独对于禅宗一章,判定观心的人以及观无生的人,也比念佛功德百千万亿分不能及一,有学人对此表示怀疑。 我认为二师所指是四料简中所谓有禅无净土的人,但执观心,不信有极乐净土;但执无生,不信有净土往生。 这是未达即心即土,不知生即无生,属于偏空之见,不是圆顿之禅,反不如那些理性虽未大明而念佛已得三昧的人,这有什么值得奇怪呢? 如果观心而能妙悟自心,观无生而能证得无生法忍,此正与念佛人上品上生者同科,又哪里有高下、轻重的差别呢? 参究念佛国朝①洪永间,有空谷、天奇②、毒峰③三大老。 其论念佛,天、毒二师俱教人看念佛是谁,唯空谷谓只直念去亦有悟门。 此二各随机宜,皆是也。 而空谷但言直念亦可,不曰参究为非也。 予于《疏钞》已略陈之。 而犹有疑者,谓参究主于见性,单持乃切往生,遂欲废参究而事单持,言经中止云执持名号,曾无参究之说。 此论亦甚有理,依而行之,决定往生。 但欲存此废彼则不可。 盖念佛人见性,正上品上生事,而反忧其不生耶? 故《疏钞》两存而待择,请无疑焉。 若夫以谁字逼气下行,而谓是追究念佛者,此邪谬误人,获罪无量。 【注释】①国朝:指明朝。 莲池大师乃明朝人,故尊称其朝为国朝。 ②天奇:明朝本瑞禅师,字天奇。 钟陵(今江西进贤西北)人,俗姓江。 年二十出家,得法于南京高峰明瑄禅师。 ③毒峰:明朝本善禅师,字毒峰。 凤阳(今属安徽)人,俗姓吴。 年十七出家。 初事源明禅师参无字公案,复侍无际禅师,功夫渐进,闭关富阳山清溪寺,一夕闻钟声有省。 继参广恩月溪禅师,蒙印可。 晚掩关乐清,淡泊自守。 【译文】明朝洪武、永乐年间,有空谷、天奇、毒峰三位宗门尊宿论及修持念佛功夫,天奇、毒峰二师都教人看念佛是谁,唯独空谷禅师教人只直念去也可得悟。 这二种方法各随机宜,都是对的。 而空谷禅师只是说直念亦可,并没有认为参究为非。 关于这一点,我在《阿弥陀经疏钞》中已略加说明。 可是还有对这二种方法持怀疑态度的人,认为参究看念佛是谁主要目的在于见性,单持佛号是切实求往生,因而欲废除参究而专事单持,并且引据经文中也只是教人执持名号,并没有言及参究之说。 这种论述也有道理,能依照这种说法念佛,决定往生。 如果定要存此单持名号而废彼参究,则又不可以了。 参究念佛是谁的人若能见性,正是上品上生的事,难道还担心他不能往生吗? 我在《阿弥陀经疏钞》中将两种方法都予以保存,任由各人选择,请不必怀疑。 如果有人主张以谁字逼气下行,宣称此即追究念佛,这是邪师的谬说,误人不浅,罪过无量。 急参急悟放牛居士,古杭人,余氏子,参无门老人,得悟于宋淳佑中。 其言曰:大聪明人,才闻此事,便以心意识领解①,所以认影为真。 到腊月三十日②眼光欲落时,向阎老子道:待我澄心摄念却与你去。 断不可也,须是急参急悟。 放牛此语,可谓吃紧为人。 若真实彻悟者,他平日踏得牢牢固固、稳稳当当,不动干戈,可以八面受敌,无常到来,安闲自如,不慌不忙,不怖不乱,何更待澄心摄念,勉强支吾耶? 所谓急参急悟,吾辈当力图之。 【注释】①领解:理解他人所教,依所教而开悟称领解。 又云领悟、会解。 《法华文句记》卷五诠释:领,乃外领佛说;解,即内受佛意。 ②腊月三十日:《百丈清规证义》曰:古人以除夕当死日,盖一岁尽处,犹一生尽处。 黄龙慧南禅师上堂云:达摩西来十万里,少林面壁八九年,唯有神光知此意,默然三拜不虚传。 后代儿孙忘正觉,弃本逐末尚邪言,直到腊月三十日,一身冤债入黄泉。 【译文】放牛居士,杭州人,姓余。 居士于南宋淳佑年间,参无门老人(慧开禅师)而得悟。 他曾言道:有些自以为聪明的人,才闻得此事,便以心意识领解,以致认影为真。 至临命终时,向阎王老子请求道:等我澄心摄念再随你去。 这怎么能行呢? 须是平时急参急悟才好。 放牛居士此话,可算得上剖心之语。 如果是真实彻悟的人,他平日踏得牢牢固固、稳稳当当,不动干戈也可以应付八面受敌,无常到来,则安闲自如,不慌不忙,不怖不乱,何烦更待澄心摄念,勉强支吾呢? 所谓急参急悟,我辈出家人当竭力取证。 解禅偈①温公作《解禅偈》,真学佛不明理者之龟镜②也。 但其以言行可法为不坏身,仁义不亏为光明藏,特一时救病语,非核实不易之论。 夫谨言行、修仁义,在世间诚可贵重,然岂便是金刚不坏之身,神通大光明藏? 何言之易也! 又以君子坦荡荡为天堂,小人长戚戚为地狱,理则良然,而亦有执理失事之病。 岂得谓愚痴即牛羊,凶暴即虎豹,此外更无真实披毛戴角之牛羊、利牙锯爪之虎豹乎? 吾恐世人见温公辞致警妙,必大悦而深信,其流之弊,拨无因果,乃至世善自足,不复知有向上事③。 则此偈本以觉人,反以误人,不可不阐。 【注释】①《解禅偈》:北宋大臣司马光作。 谓:忿怒如烈火,利欲如铦锋,终朝常戚戚,是名阿鼻狱。 颜回安陋巷,孟轲养浩然,富贵如浮云,是名极乐国。 孝悌通神明,忠信行蛮陌,积善来百祥,是名作因果。 言为百世师,行为天下法,久久不可掩,是名不坏身。 仁人之安宅,义人之正路,行之诚且久,是名光明藏。 道德修一身,功德被万物,为贤为大圣,是名佛菩萨。 ②龟镜:龟可以卜吉凶,镜可以比美丑。 故以喻借鉴前事。 ③向上事:禅林用语。 谓探求佛道之至极奥理,称为向上极则事、向上事。 【译文】北宋司马温公所作的《解禅偈》,真可以供学佛而不明理的人作为龟镜。 只是他把言行可法解释为不坏身,仁义不亏解释为光明藏,这大概是他一时为挽救世道弊病之语,不能算是真实无误的定论。 谨言行、修仁义,在世间法看来的确可贵且应尊重,但哪里便是金刚不坏之身及神通大光明藏呢? 怎么可以这样轻易地下结论呢? 又以君子坦荡荡解释为天堂,小人长戚戚解释为地狱,这在理上虽然说得通,然而也含有执理废事的毛病。 难道可以说愚痴就是牛羊,凶暴即是虎豹,此外再没有真实披毛戴角的牛羊、利牙锯爪的虎豹吗? 我担心世人见温公所写的《解禅偈》辞致警妙,必定悦服而深信不疑,由此产生的流弊可能导致人否定因果,甚至以修世间善福为自足,不知道更进一步探求佛法的真谛。 则《解禅偈》原意是用以警觉世人,结果反而误导世人,因此不能不加于阐明。 范景仁①景仁自谓:吾二十年曾不起一思虑。 景仁之为贤者信矣,然二十年之久不生一念,或未易及此。 颜子尚仅三月不违,则三月外容有念生。 赵州尚假四十年方成一片,则未成一片时容有念生。 如景仁者,得无粗念虽无,微细思虑潜滋暗发而不自觉欤? 吾非轻视景仁,盖恐得少为足,而预以自警也。 【注释】①范景仁:北宋范镇,字景仁。 成都华阳人。 仁宗宝元元年(1038年)举进士第一。 任知谏院,后为翰林学士。 累封蜀郡公,卒谥忠文。 【译文】范景仁自叙:我二十年来不曾起一思虑。 景仁的品学可称之为贤者,这是事实。 然而二十年之久都不生一念,恐怕不容易达到这样的境界。 我们知道颜回也只能三月不违仁,至于三月以外或许有念头生起。 唐朝高僧赵州从谂禅师尚且要凭借四十年修持功夫方成一片,当功夫未成一片时,也许仍会起念。 因此景仁所述不起一思虑,大概粗念没有,至于微细的思虑仍潜滋暗发,只是未能觉察罢了。 我不是轻视景仁,是恐怕自己日后得少为足,因而借此预以自警。 习俗先辈云:习俗移人,贤智者不免。 今一衣一帽、一器一物、一字一语,种种所作所为,凡唱自一人,群起而随之,谓之时尚。 或尚坐关①,群起而坐关。 或尚礼忏②,群起而礼忏。 群起而背经,群起而持准提,群起而读等韵③,群起而去注疏、专白文,群起而斋十万八千僧,群起而学书学诗学士大夫尺牍④语,靡然成风,不约而合。 独于刻心励志,真实参禅念佛者,则有唱而无随,谓之何哉? 【注释】①坐关:僧人在一定期间内闭门谢客而隐居修行,或坐禅或念佛以克期取证者,称为坐关。 《慨古录》云:古尊宿行脚经年,烦厌丛林,而自亦颇有所得,然后守山及坐关,养其平生所造之学。 岂区区出家一无闻见,便拟僭耶。 ②礼忏:即至诚礼拜佛法僧三宝,诵读经文,以忏悔多生所造的罪业。 今通称拜忏。 ③等韵:我国古代研究汉语发音原理、发音方法和音韵结构的学科。 ④尺牍:文体名。 牍,古代书写用的木简。 用一尺长的木简作书信,故称尺牍。 后相沿为书信的通称。 亦指文辞。 【译文】先辈言:风俗习惯会影响一个人的思想及行为,即使是贤明才智的人也在所难免。 即如现今一衣一帽、一器一物、一字一语,种种所作所为,凡是由一人倡导,便有许多人跟随,这称为时尚。 譬如有人崇尚坐关,则有许多人跟着坐关。 有人崇尚礼忏,又有许多人跟着礼忏。 乃至许多人跟着背诵经文,许多人跟着持念准提咒,许多人跟着读等韵,许多人跟着不看注疏而专读白文,许多人跟着斋十万八千僧,许多人跟着学书法、学作诗、学士大夫尺牍语,不约而同,靡然成风。 唯独对于刻励心志真实参禅念佛之事,尽管有人倡导却无人跟随,不知这是什么缘故? 厌喧求静有习静者,独居一室,稍有人声,便以为碍。 夫人声可禁也,鸦鹊噪于庭,则如之何? 鸦鹊可驱也,虎豹啸于林,则如之何? 虎豹犹可使猎人捕之也,风响水流、雷轰雨骤,则如之何? 故曰:愚人除境不除心,智者除心不除境。 欲除境,而境卒不可除,则道终不可学矣! 或曰:世尊不知五百车声,盖禅定中事,非凡夫所能。 然则高凤读书①,不知骤雨漂麦,当是时凤所入何定? 不咎志之不坚,而嫌境之不寂,亦谬矣哉! 【注释】①高凤读书:高凤,字文通。 东汉叶县人(今河南叶县)。 少专精诵读,昼夜不息。 家以农为业,妻下田劳动,曝麦于庭,令高凤驱鸡。 时天雨,凤持竿诵经,麦为潦水所漂,妻还怪问,凤方悟。 后为名儒。 【译文】有修习静坐的人独居一室,稍有人声便认为受到干扰。 人声不难禁止,假如有鸦鹊在庭中叫噪,该怎么办呢? 鸦鹊可以驱赶,倘若有虎豹在林中号啸,又当怎么办呢? 虎豹也可以使猎人追捕,然而风吹水流、雷轰雨骤,又要怎么办呢? 古德言:愚人除境不除心,智人除心不除境。 若要除境而境终不可除,则道永远学不成了。 有人说:世尊当年林中静坐,不知有五百辆车经过的声音,是入深禅定的缘故,这种功夫不是凡夫所能够达到的。 然而高凤读书,不知骤雨漂麦,请问高凤当时入的是什么定? 不自责立志不坚而嫌境不寂静,实在是谬误之至! 除日①古人以除日当死日。 盖一岁尽处,犹一生尽处,故黄檗垂示云:预先若打不彻,腊月三十日到来,管取你热乱。 然则正月初一便理会除日事不为早,初生堕地时便理会死日事不为早,那堪荏荏苒苒,悠悠扬扬,不觉少而壮,壮而老,老而死。 况更有不及壮且老者,岂不重可哀哉? 今晚岁除,应当惕然自誓自要,不可明年依旧蹉跎②去也。 虽然,此打彻二字,不可容易看过,不是通几本经论当得彻也,不是坐几炷香不动不摇当得彻也,不是解几则古德问答机缘、作几句颂古拈古当得彻也,不是酬对几句口头三昧滑溜当得彻也。 古人谓于此事洞然如桶底骤脱,爽然如大梦得醒,更无纤毫疑处,然后可耳。 嗟乎! 敢不努力? !【注释】①除日:农历十二月的最后一天。 ②蹉跎:指光阴虚度,年华消逝。 《晋书周处传》:欲自修而年已蹉跎。 【译文】古人有将除日这一天当做死日的。 这是由于一岁结束了,如同一生结束。 黄檗禅师垂示言:预先若打不彻,腊月三十日到来,管取你热乱。 如此说来,即使是从正月初一开始理会除日的事也不为早,从初生堕地时便理会死日的事也不为早,哪里可以任随宝贵的时间荏苒流逝,整天悠闲懒散,不觉由少年而壮年,由壮年而老年,由老年而至死呢? 何况还有活不到壮年及老年的,岂不是更加可悲? 今晚是大年除夕,各人应当有所戒惧,自此严格要求自己,不可到了明年依旧让时间白白浪费了。 即便如此,这打彻二字也不能把它看得容易,这并不是读通几本经论便当做是彻了,也不是坐几炷香能不动不摇就以为是彻了,不是能解几则古德问答机缘,作几句颂古、拈古即当做是彻了,不是酬对几句口头三昧滑溜也当做是彻了。 必须要如古人所言:于此事洞然如桶底骤脱,爽然如大梦得醒,更无纤毫疑处,然后可耳。 唉! 敢不努力? 净土难信之法(一)浅净土者,以为愚夫愚妇所行道。 天如斥之,谓非鄙愚夫愚妇,是鄙马鸣、龙树①、文殊、普贤也。 故予作《弥陀经疏钞》,乃发其甚深旨趣。 则又以为解此经不宜太深,是毕竟愚夫愚妇所行道也。 佛谓此经难信之法,不其然乎? 【注释】①龙树:菩萨名。 佛灭后七百年出世于南天竺,为印度大乘佛教中观学派之创始人。 又称龙猛、龙胜。 著述有《中论》《大智度论》《十二门论》《十住毗婆沙论》等数十部。 【译文】轻视净土的人,以为念佛法门是愚夫愚妇所行道。 天如和尚对这种狂妄的人加以斥责,认为他们不只是在鄙视愚夫愚妇,而是鄙视马鸣、龙树、文殊、普贤诸大菩萨。 是以我作《阿弥陀经疏钞》时,尽量发挥此经的甚深旨趣。 又有人以为解此经不宜太深,因为念佛法门毕竟是愚夫愚妇所行道。 佛说此经为难信之法,不正是如此吗? 净土难信之法(二)或谓不宜太深者,此经本浅,凿之使深,故不可。 噫! 《法华》以治世语言皆即实相,而此经横截生死,直登不退,宁不及治世语言乎? 或又谓此经属方等,《疏》以为圆,则不可。 噫! 《观经》亦方等摄也,智者圆之。 《圆觉》亦方等摄也,圭峰圆之。 《弥陀经》予特以为分圆,何不可之有? 佛言难信之法,不其然乎? 【译文】有人认为注解《阿弥陀经》不宜太深,原因是这部经的文字本来浅显,若特意加以深化,当然不可以。 唉! 据《法华经》治世语言皆即实相。 而此经横截生死,直登不退,难道比不上治世语言吗? 又有人认为此经本来属于方等,《阿弥陀经疏钞》判为圆教,这也是不可以的。 唉! 《观无量寿经》也是属于方等,然而智者大师判为圆教。 《圆觉经》也是属于方等,圭峰大师同样判为圆教。 《阿弥陀经》我只是把它判为顿教,少分属圆,有什么不可以呢? 佛说此经为难信之法,不是很真实吗? 净土难信之法(三)《华严》第十主药神得念佛灭一切众生病解脱门。 清凉疏谓:趣称一佛,三昧易成。 敬一心浓,余尽然矣。 况心凝觉路,暗蹈大方者哉? 前数语弘赞专念,后二句入理深谈,谁谓净土浅也? 《行愿品》广陈不可说世界海,不可说佛菩萨功德,临终乃不求生华藏而求生极乐①,谁谓净土浅也? 圣贤垂训如是,而人自浅之,佛言难信之法,不其然乎? 【注释】①求生极乐:《普贤菩萨回向偈》云:愿我临欲命终时,尽除一切诸障碍;面见彼佛阿弥陀,即得往生安乐刹。 【译文】《华严经世主妙严品》中第十主药神为普发威光主药神,得方便令念佛灭一切众生病解脱门。 清凉国师注疏言:趣称一佛,三昧易成。 敬一心浓,余尽然矣。 况心凝觉路,暗蹈大方者哉? 前数语弘赞专念,后二句入理深谈,谁说净土浅呢? 《普贤行愿品》中广陈不可说世界海,不可说佛菩萨功德,然而普贤菩萨末后一着却教人发愿求生极乐而不求生华藏,谁说净土浅呢? 圣贤的垂训如是亲切,有人自己把它看浅了。 佛说此经为难信之法,不是很真实吗? 念佛不碍参禅古谓参禅不碍念佛,念佛不碍参禅,又云不许互相兼带。 然亦有禅兼净土者,如圆照本①、真歇了②、永明寿③、黄龙新④、慈受深⑤等诸师,皆禅门大宗匠⑥,而留心净土,不碍其禅。 故知参禅人虽念念究自本心,而不妨发愿,愿命终时往生极乐。 所以者何? 参禅虽得个悟处,倘未能如诸佛住常寂光⑦,又未能如阿罗汉不受后有⑧,则尽此报身,必有生处。 与其生人世而亲近明师,孰若生莲花而亲近弥陀之为胜乎? 然则念佛不惟不碍参禅,实有益于参禅也。 【注释】①圆照本:北宋圆照宗本禅师。 江苏无锡人,俗姓管。 出家后,谒天衣义怀禅师,言下契悟。 初主苏州瑞光寺,其后移居杭州净慈寺。 密修净业。 时有雷峰才法师神游净土,见一花殊丽无比,问之,曰:待净慈本禅师耳。 ②真歇了:北宋真歇清了禅师。 四川绵阳人,俗姓雍。 参丹霞子淳禅师而得悟。 后往杭州光孝寺及温洲江心寺,大振洞上之宗。 又弘扬念佛法门,兼以自修。 有作净土说云:念佛法门,径路修行,正按大藏,接上上根器,旁引中下之机。 又云:乃佛乃祖,在教在禅,皆修净业,同归一源,入得此门,无量法门悉皆能入。 ③永明寿:北宋杭州慧日山永明寺智觉禅师,名延寿。 参天台韶国师而悟玄旨。 师倡禅净双修之道,指心为宗,四众钦服。 ④黄龙新:北宋黄龙死心悟新禅师。 韶川王氏子。 嗣法于黄龙祖心禅师。 师常作劝修净土语,有云:弥陀甚易念,净土甚易生。 参禅人最好念佛。 根机或钝,恐今生未能大悟,且假弥陀愿力接引往生。 ⑤慈受深:北宋慈受怀深禅师。 安徽寿春人,俗姓夏。 嗣法于长芦信禅师,师谓:修行捷径,无越净土。 因建西方道场,作念佛颂,苦口劝众。 ⑥宗匠:宗师善巧说法,成就后学,如工匠之教其徒。 故谓之宗匠。 《贞元录》卷十八曰:宗匠成教,轨范贤明。 ⑦常寂光:天台宗立四种佛土:一、凡圣同居土。 二、方便有余土。 三、实报庄严土。 四、常寂光土。 常寂光土乃诸佛如来法身所居之净土。 智顗《观无量寿佛经疏》云:常寂光者,常即法身,寂即解脱,光即般若。 (中略)诸佛如来所游居处,真常究竟极为净土。 ⑧后有:指未来之果报、后世之身心。 即未证涅槃之人,于未来世将受之果报。 有,含有果报存在之义。 【译文】从前有人说:参禅不碍念佛,念佛不碍参禅。 可是又有人提出:禅净不许互相兼带。 但也有参禅兼修净土的人,如宋朝的圆照宗本、真歇清了、永明延寿、黄龙悟新、慈受怀深等诸位禅师,都是禅门中的大宗匠,然而他们对于净土法门仍留心兼修,并不妨碍他们的禅定功夫。 可知参禅的人虽念念究自本心,也不妨发愿,愿命终时往生极乐。 为什么呢? 因为参禅即使得个悟处,倘若不能如诸佛安住常寂光中,又不能如阿罗汉生死已了,入无余涅槃,不受后有,则尽此报身之后,必定还有个生处。 与其生在人世而亲近明师,何如生到莲花中亲近阿弥陀佛,不是更为殊胜吗? 是以念佛不但不碍参禅,而且还有益于参禅。 医戒杀生陶隐君①取生物为药,遂淹滞②其上升。 夫杀生以滋口腹,诚为不可。 损物命而全人命,宜若无罪焉。 不知贵人贱畜,常情则然,而非诸佛菩萨平等之心也。 杀一命,活一命,仁者不为,而况死生分定,未必其能活乎? 则徒增冤报耳。 抱病者熟思之,业医者熟思之。 【注释】①陶隐君:即陶弘景。 南朝梁丹阳秣陵人,字通明,自号华阳隐君,谥贞白先生。 他继承老庄思想和葛洪的方术理论,又融合儒、佛观点。 曾往浙江宁波阿育王寺受佛戒,在茅山道观中建有佛、道二堂,隔日轮番朝礼,实行佛、道双修。 ②淹滞:长久停留。 比喻有才德者沉沦下位或没有升迁。 【译文】南朝道士陶隐君因取鲜活的动物配药,以致为杀业所累不能升天。 既然知道残杀动物的生命以滋养口腹是不可以的,难道夺取动物的生命以救活人命又岂能无罪呢? 将人的生命看得宝贵,把畜生的生命视为轻贱,这只是世俗凡夫自私的偏见,绝不是诸佛菩萨视无量众生如一子的平等心怀! 杀死一命以救活另一命,凡有恻隐仁爱的人决不这样做。 何况人的死生分定,即使取生物作药,也未必能治愈人的病,何苦为自己多增加冤业报应呢? 希望患病的人平心想一想,也希望医师们对此能深思熟虑。 勘验参学人有悟,必经明眼宗师勘验过始得。 如一僧常于神庙纸炉中宿,有师潜入纸炉,俟其来宿,拦胸把住,便问: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 僧云:神前酒台盘。 又一僧,人言其得悟,玄沙故与偕行,至水边,忽推之落水,急问:牛头未见四祖①时如何? 僧云:伸脚在缩脚里。 云云。 此二僧者,非胸中七穿八洞,千了百当,随呼随应如空谷发声,随来随现如明镜对物,何能于仓卒忙遽做手脚不迭时,出言吐语如是的当、如是自在? 彼闲时以意识抟量卜度,酬机作颂,非不粲然可观,争奈迅雷不及掩耳处一场懡。 可不慎欤? 【注释】①四祖:唐朝禅宗第四祖道信大师。 蕲州(今湖北)广济县人,俗姓司马。 得法于三祖僧璨大师,后传法于五祖弘忍大师,旁出金陵牛头山法融禅师之一系。 【译文】参学的人有所证悟,必须经明眼宗师勘验过才稳当。 譬如唐朝蚬子和尚常在神庙纸炉中住宿,华严寺休静禅师预先潜入纸炉中,等蚬子和尚来住宿时,将他当胸抓住问道: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 蚬子和尚当即答道:神前酒台盘。 又《五灯会元》载:北宋守珣禅师,有人说他已经得悟了,圆悟禅师故意与他同行,走到水潭边,忽然将他推落水中,急问: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? 守珣禅师回答:伸脚在缩脚里。 类似这样的例子很多。 这二位僧人若不是胸中早已七穿八洞,千了百当,随呼随应如空谷发声,随来随现如明镜对物,如何能在仓猝之间出言吐语如此得当、如此自在? 有些人闲时用意识推量测度,酬机作颂,虽然言语生动,词藻优美,怎奈于迅雷不及掩耳之处,只是一场懡。 学道的人能不谨慎吗? 百法寺道者嘉靖间,有道者某,寓吴山百法寺,不乞化,弟子一人,卖药以赡。 日三食,每粥二盂,菜数茎,寄煮粥锅。 终日坐一室,嘿如也。 有作念佛会者造之,拟发问,辄摇手云:第静坐,毋开言。 既不得言,遂逡巡①而退。 以饼饵蔬果进,拒不纳,曰:幸自有[饣+亶]粥疗饥,没来由着此等向腹中转一过,何为哉? 当时虽未核其所修何道,而精专脱逸,不染世缘,今时似此者极少,诚予所不及,因识之。 【注释】①逡巡:因为有所顾虑而徘徊不前。 【译文】明朝嘉靖年间,有一位修道的人寄住在杭州吴山百法寺。 这位道人平常不出外乞化,他有一弟子,以卖药的收入供给他生活。 一日三餐,每顿二钵盂粥,取数茎菜放在锅中和粥一起煮。 食毕则终日在一室中静坐。 有参加念佛会的人来拜访他,刚要发问,他即摇手示意:此刻正在静坐,请不要说话。 来人既然问不着什么话,徘徊一会儿便离开了。 有人以糕饼蔬果供养他,他推辞不受,说道:我幸自有稀粥疗饥就够了,没来由再拿这些东西往腹中转一过,何必呢? 当时我虽未核实这位道人所修的是什么法门,而他能做到精诚专一,洒脱飘逸,不染世缘,如今能像他这种人极少,确实是我所比不上的,因此把他记下来。 出世间大孝人子于父母,服劳奉养以安之,孝也。 立身行道以显之,大孝也。 劝以念佛法门,俾得生净土,大孝之大孝也。 予生晚,甫闻佛法,而风木①之悲已至,痛极终天,虽欲追之,末由也已。 奉告诸人,父母在堂,早劝念佛;父母亡日,课佛三年。 其不能者,或一周岁,或七七日,皆可也。 孝子欲报劬劳之恩,不可不知此。 【注释】①风木:犹言风树。 《韩诗外传》卷九: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也。 这是齐国的孝子臬鱼对孔子所说的话,后因以风树比喻父母亡故,不及侍养。 唐朝白居易《赠友》诗:庶使心孝子,皆无风树悲。 【译文】为人子女,能够在日常生活上事事关心照顾父母,让父母感到安慰,这便是所谓孝了。 努力做一个德才兼备,能为社会造福的人,以此光宗耀祖,这是大孝。 劝父母修学净土法门,使父母将来能往生净土,永脱轮回苦趣,得享无量光寿之乐,这是大孝中的大孝。 我出生时晚,在我刚闻到佛法不久,不幸父母相继去世,使我悲痛至极。 虽然很想追随他们而去,无奈自己的道业尚未成就啊! 因此奉劝诸人,父母在世,应该早劝念佛。 父母命终之后,必须为父母念佛三年。 若因事务冗忙,不能专心念佛三年,或以一年为限,或以七七四十九天为限,都是可以的。 凡孝子要报父母劬劳之恩,对于这件要紧的事不能不知道。 即心即佛马祖谓即心即佛,大梅①领旨,遂安然住山。 后复闻非心非佛之说,乃云:任伊非心非佛,我只是即心即佛。 祖印之曰:梅子熟也。 世人赏叹梅之妙悟矣! 而有二意,不可不辩。 直契本原,一信永信,更不为繁名异相之所转移者,是梅子熟也。 如其主先入之言,死在句下,担麻而弃金者,其为熟,是熟烂之熟,非成熟之熟也。 五千退席②,昔人谓之焦芽败种者是也。 【注释】①大梅:唐朝法常禅师。 湖北襄阳人,俗姓郑。 幼年出家于玉泉寺,后参马祖即心是佛而得悟。 贞元中隐居于浙江余姚大梅山静修。 世称梅子禅师。 ②五千退席:又作五千起去。 释尊开说《法华经》之初,座中有比丘、比丘尼、优婆塞、优婆夷等五千人怀增上慢,未闻开三显一之法门,即起座离去。 【译文】马祖道一大师提出即心即佛,大梅法常禅师领悟此语的旨趣后,即安然入深山栖隐。 后来听人说马祖大师最近又提出非心非佛之说,他只是淡淡地说:任伊非心非佛,我只是即心即佛。 马祖大师得知后印可道:梅子熟也。 世人都赞叹大梅禅师的妙悟! 然而这里面含有二种不同的意思,不能不加于辨明。 一是大梅禅师听了即心即佛后,直契本原,一信永信,更不为繁名异相之所转移,这确实是梅子熟也。 二是如果有人以先入之言为主,死在句下,便是那种贪担麻而弃金不要的人。 这种熟,是烂掉的熟,不是成熟的熟。 譬如法华会上有五千人退席,前人认为这都是属于焦芽败种一类。 世智辩聪有失世人重聪明,夸博洽,竞辞采,然不足恃者,以其有失也。 彼学穷百家,文盖一世,有来生不识一字者。 其甚如淳禅师以才藻著名,一跌而起,顿成痴呆,则不待来生。 又甚,化为异类,则所谓但念水草,余无所知。 其可恃安在? 惟般若真智,蕴之八识田中,亘古今颠扑不破,纵在迷途,有触还悟。 世俗中人不知此意,无足为怪,出家儿乃以本分事束之高阁,而殚力于外学,可胜叹哉! 【译文】世人特别看重聪明,或彼此间夸耀博洽多闻,或互相竞比文采佳妙,其实这些都是靠不住的,都有可能失去。 有些人博古通今,文章盖世,到来生居然不识一字。 其中典型的例子像淳禅师,向以才华横溢出名,有一次不小心摔倒了,当下变成痴呆,这是不待来生即已失去。 还有更可怕的,则是来生化为异类,正所谓但念水草,余无所知。 试问从前所恃的聪明才智都到哪里去了? 只有般若真智蕴藏于八识田中,贯古通今,颠扑不破。 即使处在迷途,一旦遇缘触动仍能醒悟。 世俗中人不知这个道理,不足为怪。 出家人居然把本分事束之高阁,而竭尽心力从事外学,真令人不胜慨叹啊! 好奇聪明人多好奇,好奇者多受惑。 盖好奇之名既彰,则所谓海上燕齐迂怪之士①,竞以其术进,驾神托仙,可喜可愕,遂深入而酷信之。 至于白首无成,临终不验,始怅然悔恨,亦晚矣! 虽然,犹愈于没世而终不返者也。 今日之悔恨,当来之不受惑可知也。 【注释】①海上燕齐迂怪之士:通指各类江湖术士。 【译文】聪明人多数都好奇,好奇的人都比较容易受迷惑。 倘若好奇的名传扬出去,则不乏奇奇怪怪的所谓江湖术士争着进献各种方术,诸如能够驾神托仙之类,让人听了又欢喜又惊奇,于是深陷其中,坚信不疑,光阴虚耗,直至皓首仍是一无所成,命在旦夕尚无一点灵验,这时才怅然悔恨,然而已经太晚了! 即便这样,还是强过那些至死都不知反悔的人。 只要今天能彻底悔恨,便可以断定将来不会再受迷惑了。 无常信谚有警世语,谓一老人死见阎王,咎王不早与通信。 王言:吾信数矣! 汝目渐昏,一信也。 汝耳渐聋,二信也。 汝齿渐损,三信也。 汝百体日益衰,信不知其几也。 然此特为老人言耳。 今更续之:一少年亦咎王云:吾目明、耳聪、齿利、百体强健,王胡不以信及我? 王言:亦有信及君,君自不察耳。 东邻有四五十而亡者乎? 西邻有三二十而亡者乎? 更有不及十岁,与孩提乳哺而亡者乎? 非信乎! 良马见鞭影而行。 必俟锥入于肤者,驽骀①也。 何嗟及矣! 【注释】①驽骀:驽和骀,都是拙劣的马。 用于比喻才能低下。 【译文】民间流传一段警世语:说的是有一位老人死后去见阎王,怪阎王没有提早给他通知报信。 阎王道:我给你报信已经好多次了! 你的眼睛日渐昏花,这是我第一次给你报的信。 你的耳朵逐渐聋了,这是我第二次给你报的信。 你的牙齿渐次松落,这是我第三次给你报的信。 直至你全身各部位日益衰弱,我给你报信的次数不知有多少啊。 这只是特别对老人进言。 如今接着往下讲,有一少年死了,也怪阎王道:我的眼睛明亮,听觉敏锐,牙齿坚利,身体强壮,阎王你为什么不事先给我报信? 阎王答道:我也有报信给你啊,只是你自己不曾觉察罢了。 你没有看到你东边的邻居有活到四五十岁便死了吗? 西边邻居不是也有只活三二十岁即亡故的吗? 更有活不到十岁的,甚至有婴孩尚在哺乳时就夭折了。 这些难道不是我给你报的信吗? 良马只要一见到鞭影便能奔跑。 一定要等鞭子狠狠地抽打在身上才肯走,则是劣马了。 徒然伤感生死无常有什么用呢? 参禅非人世中事先德有言:参禅不是人世中说得的事。 或疑裴丞相①谓六道之中,可以整心虑趋菩提者,唯人道为能耳。 果如前言,禅将无地可参矣! 曰:裴论良是。 今此言,为吃得肉已饱,来寻僧说禅者发也。 又为僧之口般若、身阿兰②,而心朝市者发也。 且安居五欲之场,坐证一乘之果,人世中有此大便宜事,谁不为之? 得非所谓世间那有扬州鹤③乎? 愿毋以此言自诿④,参禅定是人世中说得的事,特患无志耳,有志者事竟成。 【注释】①裴丞相:唐朝裴休居士,字公美。 其为人风度闲雅,操守严正。 宣宗皇帝尝称其为真儒者。 深信佛教,世称河东大士。 著有《劝发菩提心文》一卷,集希运大师之语要而成《传心法要》一卷。 ②阿兰:即阿兰若,又作阿练若。 华译为寂静处,是出家人所居住寺院的总称。 《华严经》:阿兰若法,菩提道场。 《大乘义章》十五曰:阿兰若者,此翻名为空闲处也。 ③扬州鹤:谚语谓:腰缠十万贯,骑鹤上扬州。 喻妄想占尽好事。 ④诿:推托。 【译文】先德有言:参禅不是平常人说得的事。 有人疑问道:据唐朝裴休丞相说六道之中,可以整心虑、趋菩提,唯人道为能。 如果真的像先德所言,禅将无地可参了! 我解释道:裴丞相的议论极为正确。 而先德此语是针对吃得肉已饱,来寻僧说禅的人而发的,也是针对某些身居寺院口谈般若而心中却向往都市的僧人而发的。 假使安居五欲之场,又能坐证一乘之果,人世中有这样大便宜事,谁不愿意捷足先登呢? 大概世间没有所谓的扬州鹤吧? 但愿不要以先德之言作推托,须知参禅定是人世中说得出、办得到的事,唯恐你不肯立志,有志者事竟成。 出家(一)先德有言:出家者,大丈夫之事,非将相之所能为也。 夫将以武功定祸乱,相以文学兴太平,天下大事皆出将相之手,而曰出家非其所能,然则出家岂细故哉? 今剃发染衣,便谓出家。 噫! 是不过出两片大门之家也,非出三界火宅①之家也。 出三界家而后名为大丈夫也。 犹未也,与三界众生同出三界,而后名为大丈夫也。 古尊宿②歌云:最胜儿,出家好,出家两字人知少。 最胜儿者,大丈夫也。 大丈夫不易得,何怪乎知出家两字者少也。 【注释】①三界火宅:三界,指欲界、色界、无色界。 《法华经譬喻品》:三界无安,犹如火宅,众苦充满,甚可怖畏,常有生老病死忧患,如是等火,炽然不息。 ②尊宿:即德尊年高者。 【译文】先德有言:出家是大丈夫的事,不是将军、宰相所能办得到。 我们试想:将军以武功定祸乱,宰相以文学兴太平,天下大事皆出自将相之手。 然而先德称出家不是他们所能办得到,可知出家并不是简单容易的事。 如今有人认为只要剃头并披上坏色衣便是出家了。 唉! 这只不过是出二片大门的家,并不是出三界火宅的家啊! 能够出离三界的家,才可以称为大丈夫。 即便如此,也仍然有所欠缺,必须自行化他与三界众生同出三界,才真正当得起大丈夫的称号。 古尊宿有一歌云:最胜儿,出家好,出家两字人知少。 最胜儿,即是指大丈夫。 然而大丈夫毕竟不容易得,难怪说能完全明白出家二字的人少啊。 出家(二)人初出家,虽志有大小,莫不具一段好心。 久之,又为因缘名利所染,遂复营宫室,饰衣服,置田产,畜徒众,多积金帛,勤作家缘,与俗无异。 经称:一人出家,波旬怖惧①。 今若此,波旬可以酌酒相庆矣! 好心出家②者,快须着眼看破。 曾见深山中苦行僧,一出山来,被数十个信心男女归依供养,遂埋没一生,况其大者乎! 古谓必须重离烦恼之家,再割尘劳之网,是出家以后之出家也。 出前之家易,出后之家难,予为此晓夜惶悚。 【注释】①一人出家,波旬怖惧:波旬,恶魔名,译为杀者。 常欲断人慧命,故名杀者。 又译恶者,能成就恶法,怀恶意故。 《大智度论》曰:当出家剃发着染衣受戒,是时魔怖。 何以故怖? 魔言是人必得大涅槃。 ②好心出家:《行事钞》云:真诚出家者,怖四怨之多苦,厌三界之无常,辞六亲之至爱,舍五欲之深着。 良由虚妄之俗可弃,真实之道应归,是宜开廓远意,除荡鄙怀,不吝身财,护持正法。 不为名利所牵,不为王力所逼,不为邪求活命,不为避懒偷安,不为负债逃难,唯为生死,为菩提,正信出家,是名好心出家。 【译文】通常人在初出家的时侯,所立的志向虽有大小不同,然而无不怀着一片好心。 可是时间久了,受到名利等种种因缘的诱惑,便又重新开始营造房屋,讲究衣着,置买田产,畜养徒众,广积财物,勤作经营,与世俗的人并无差异。 佛经称:一人出家,波旬怖惧。 若是像这样的出家人,波旬不但不会怖惧,而且还会欢喜得互相酌酒庆贺呢! 好心出家的人们,赶快醒悟吧,把一切世缘尽情看破! 曾见有位住在深山中的苦行僧,一出山来,被数十位信心男女皈依供养,一生的道业便就此荒废了,何况其它更大的障缘呢? 古人云:重离烦恼之家,再割尘劳之网。 这是指出家以后的又一次出家。 出前一次的家容易,要出后一次的家可就难了。 我为此日夜常怀忧惕。 得悟人正宜往生净土或问:某甲向修净土,有禅者曰:但悟自佛即已,何必外求他佛而愿往生? 此意何如? 予谓此实最上开示,但执之亦能有误。 请以喻明:假使有人,颖悟同于颜子①,而百里千里之外,有圣如夫子者倡道于其间,七十子三千贤②相与周旋焉,汝闻其名,往而见之,未必不更有长处。 而自恃颖悟,拒不觐谒③,可乎? 虽然,得悟不愿往生,敢保老兄未悟在。 何者? 天如有言:汝但未悟。 若悟,则汝净土之生,万牛不能挽矣! 深矣哉言乎! 【注释】①颜子:即颜回,字子渊。 春秋末鲁国人,孔子弟子。 敏而好学,贫居陋巷,箪食瓢饮,而不改其乐。 孔子称其贤,不幸早卒,后世尊为复圣。 ②七十子三千贤:相传孔子聚徒讲学,就学的弟子约有三千人,而精通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六种技艺的有七十二人。 ③觐谒:进见,访谒。 【译文】有人问:某甲一向以来都是修净土,近有一位参禅的人对我说:只要悟得自性天真佛就可以了,何必外求他佛恳愿往生? 这话对不对? 我认为这位禅者所言确实是最上开示,但如果执着此语也会为其所误。 请让我以比喻来说明。 假使有人颖悟如同颜回,而在百里千里之外有像孔子一样圣明的人提倡仁道教育,也有七十子、三千贤共同跟随夫子学习,你听到夫子的大名前往谒见,于你的道德学问未必不会更有长进。 如果自恃聪慧过人,固执不肯前往觐见访谒,你不觉得可惜吗? 况且,得悟不愿往生尽管说得堂皇,敢保老兄尚未得悟。 为什么呢? 天如和尚曾言:你只是未悟。 如果当真悟了,则你往生净土的愿心,纵有万牛之力都不能挽回! 这是多么意味深长的话语啊! 参禅僧有恒言曰:小疑小悟,大疑大悟,不疑不悟。 疑之为言参也。 然参禅二字起于何时? 或曰:经未之有也。 予曰有之,《楞严》云:当在此中,精研妙明。 又曰:内外研究。 又曰:研究深远。 又曰:研究精极。 非参乎? 自后尊宿教人看公案,起疑情,皆从此生也。 而言之最为详明者,莫如鹅湖大义禅师①。 其言曰:若人静坐不用功,何年及第悟心空? 曰:直须提起吹毛剑,要剖西来第一义。 曰:若还默默恣如愚,知君未解做工夫。 曰:剔起眼睛竖起眉,反复看渠渠是谁。 如是言之,不一而足,参禅人当书诸绅。 虽然,若向语句中推测穿凿,情识上卜度搏量,则又错会所谓用功、所谓剖、所谓反复看之意矣! 则与静坐默默者,事不同而其病同矣! 不可不辩。 【注释】①大义禅师:唐朝衢州须江(今浙江省江山)人,俗姓徐。 二十岁出家,受具足戒。 参谒洪州马祖道一大师,并嗣其法。 后住于鹅湖山,故又尊称为鹅湖大义。 【译文】禅僧中流行一句话:小疑小悟,大疑大悟,不疑不悟。 这里疑的意思其实就是参。 然则参禅二字不知起源于何时? 有人说:经典中并无涉及参禅的言辞。 我认为经中原有此意。 《楞严经》云:当在此中,精研妙明。 又言:内外研究。 又言:研究深远。 又言:研究精极。 这些词语的意思不就是参吗? 此后禅宗尊宿教人看公案,起疑情,都由这里产生。 其中叙述最为详明的,莫如唐朝鹅湖大义禅师。 他曾垂诫道:若人静坐不用功,何年及第悟心空? 又言:直须提起吹毛剑,要剖西来第一义。 又言:若还默默恣如愚,知君未解做工夫。 又言:剔起眼睛竖起眉,反复看渠渠是谁。 像这类简练而又恺切的开示不一而足啊。 参禅的人应当把它写在衣带上以志不忘。 尽管如此,如果只向语句中去推测穿凿,在情识上去卜度思量,则又将所谓用功,所谓剖,所谓反复看的意思领会错了! 这与静坐默默的人,事虽不同而所得禅病相同! 不能不加于辩明。 印宗法师①六祖既受黄梅心印,隐于屠猎佣贱一十六年。 后至印宗法师讲席,出风幡语②,印宗闻而延入,即为剃染,礼请升座说法。 人知六祖之为龙天推出矣,未知印宗之不可及也。 其自言:某甲讲经,犹如瓦砾;仁者论义,犹如真金。 夫印宗久谈经论,已居然先辈大法师矣,而使我慢之情未忘,胜负之心尚在,安能尊贤重道,舍己从人,一至于是乎? 六祖固古佛之流亚,而印宗亦六祖之俦类也。 圣贤聚会,岂偶然而已哉? !【注释】①印宗法师:唐朝吴郡(今江苏吴县)人。 曾参谒五祖弘忍大师。 后于广州法性寺宣讲《涅槃经》,遇六祖惠能大师,始悟玄理,因依惠能大师为传法师。 ②风幡语:禅宗公案名。 六祖惠能受五祖弘忍大师付法后,于仪凤元年(676年)至南海,遇印宗法师于法性寺讲《涅槃经》。 祖寓止廊庑间,暮夜风吹刹幡,闻二僧对论。 一云幡动,一云风动,往复酬答,未曾契理。 六祖曰:不是风动,不是幡动,仁者心动! 印宗法师闻此语,竦然异之。 【译文】六祖惠能大师既受黄梅五祖心印后,隐蔽在猎户中作役十六年。 后来于广州法性寺随众听印宗法师讲经,无意间道出不是风动,不是幡动,仁者心动! 的话,印宗法师听到后,非常赞叹信服他的见地。 于是为他剃发披僧衣,然后礼请他升座说法。 人人都知道六祖大师是护法龙天推出的,不知印宗法师同样具有人所不及的器度。 他自谦言:我讲经犹如瓦砾,仁者论义犹如真金。 其实印宗法师久谈经论,有足够的资格居于先辈大法师的地位,假使当时他的我慢之情未忘,胜负之心犹在,怎能尊贤重道、舍己从人直至于此呢? 六祖固然是古佛示现的人物,而印宗法师也可谓是六祖同一流辈的人。 自古圣贤聚会,难道只是偶然而已吗? 亲师古人心地未通,不远千里求师问道,既得真师,于是拗折拄杖,高挂钵囊,久久亲近。 太上①,则阿难一生侍佛;嗣后历代诸贤,其久参知识者,未易悉举。 只如慈明老人下二尊宿:一则杨歧②,辅佐终世;一则清素③,执侍一十三年。 是以晨咨暮炙,浃耳洽心,终得其道以成大器。 而予出家时晚,又色力羸弱,气不助志,先师为度出家,便相别去。 方外行脚,所到之处,或阻机会,或罹病缘,皆乍住而已。 遂至今日,白首无知,抱愚守拙。 嗟乎! 予不能于杏坛泗水④,济济多士中作将命童子,而乃于三家村⑤里充教读师。 可胜叹哉! 【注释】①太上:指最古老的年代。 《晋书应贞传》:悠悠太上,人之厥初。 ②杨歧:北宋方会禅师。 江西宜春人,俗姓冷。 为石霜慈明禅师之法嗣。 《禅林宝训》:妙喜谓子韶曰:善辅弼丛林,莫若杨歧。 议者谓慈明真率,作事忽略,殊无避忌。 杨歧忘身事之,惟恐不周,惟虑不办。 虽冲寒冒暑,未尝急己惰容,始自南源,终于兴化,仅三十载,总柄纲律,尽慈明之世而后已。 ③清素:福建古田人。 《五灯会元》卷十七:有清素者,久参慈明,寓居一室,未始与人交。 师(从悦禅师)因食蜜渍荔枝,偶素过门,师呼曰:此老人乡果也,可同食之。 素曰:自先师亡后,不得此食久矣。 师曰:先师为谁? 素曰:慈明也。 某忝执侍十三年耳。 师乃疑骇,曰:十三年堪忍执侍之役,非得其道而何? 遂馈以余果,稍稍亲之。 ④杏坛泗水:杏坛,在今山东省曲阜县孔庙先圣殿前。 泗水,在山东省中部。 相传为孔子聚徒讲学的遗址。 ⑤三家村:泛指人烟稀少、偏僻的小村庄。 【译文】古代学道的人,在尚未悟明心地之前,不惜远涉千里求师问道。 既得逢晤真师,于是折断拄杖,高挂钵囊,久久亲近学习。 上溯最早的,像阿难尊者一生侍佛。 继此之后历代诸贤及许多久参知识的人,在此不能一一列举。 只如慈明老人座下的二位尊宿:一位是杨歧方会禅师,辅佐慈明禅师终世;一位是清素禅师,执侍慈明禅师十三年,由此得以朝夕熏陶,亲聆教诲,耳濡目染,融会于心,终于得悟大道以成法器。 而我出家时晚,又兼身体羸弱,气力不足以助志,先师为我剃度后,便相别而去。 方外行脚,凡所到之处,若非阻于机会,便是染上疾病,都是暂住而已,未能久侍大德,以致时至今日,仍是白首无知,抱愚守拙。 唉! 我既不能于杏坛泗水济济多士中作奉命行事的童子,而竟然于三家村里充当教读师。 真令人不胜慨叹啊! 华严大藏一经或问:经无与《华严》等者,何谓也? 曰:昔玄奘法师译《般若》六百卷成,以进御。 帝云:《般若》如是浩瀚,何不居《华严》之先? 法师谓:《华严》具无量门,《般若》虽多,乃《华严》无量门中之一门也。 有僧作数格供经,《华严》供于最上。 一日取诵讫,纳之中格,明晨经忽在上,僧大惊异。 盖经之威神所致,亦持经者之精诚所感也。 且三藏圣教,独《华严》如天王,专制宇内;诸侯、公卿、大夫百执事,以至兆民,皆其所统驭也。 夫孰与之等也? 【译文】有人问:据说大藏经中没有与《华严经》相等的经,这是什么意思? 我解释道:从前玄奘法师译成《大般若经》六百卷后,以此经进献唐高宗皇帝。 皇帝问:《大般若经》卷帙如此浩瀚,为什么不居于《华严经》之先? 玄奘法师回道:《华严》具无量门,《般若》虽多,只是《华严》无量门中的一门。 又有一位僧人作数格书柜供奉佛经,平时都是将《华严经》供在最上格。 有一天取《华严经》读诵后,把经放在中格,第二天早晨出乎意料地发现此经居然自动回到上格,这位僧人非常惊异。 其实这是《华严经》的威神所致,也是受持此经的人精诚所感。 况且三藏圣教,唯独《华严经》如天王,专制宇内,诸侯、公卿、大夫等文武百官以至百姓,都是由天王所统驭的。 还有哪一部经能与之相提并论呢? 袁母袁居士母张氏,自幼归依普门大士甚严。 其嫁也,奉大士像以俱。 孕居士腹中十月,无一日怠缓礼敬。 故居士在孩提,即知归向三宝,盖所谓胎教也。 夫内人之能倾心事佛者,世亦恒有。 至于将作新妇,不汲汲以服饰为光华,而供大士于奁具,可谓迥出凡情,耳目所未闻见。 昔苏子瞻绘像南行,葛大夫①设像公署,不避嫌刺,识者高之。 今袁母者,岂不卓然大丈夫哉? 【注释】①葛大夫:宋朝葛繁,澄江(江苏江阴)人。 少登科第,官至朝散。 平日广行方便,公署私居,必营净室,设佛像礼诵。 以净业普劝道俗,多服其化。 后无疾端坐而化。 【译文】袁居士的母亲张氏,自幼归依普门大士,对大士极为尊敬。 当她出嫁时,将平时供奉的大士像一起移请到袁家。 张氏在怀孕的十个月里,对大士像没有一日怠缓礼敬。 故而袁居士在幼年时,即知道归向三宝,这便是所谓胎教啊。 通常女人能倾心事佛的,世间也极多。 至于将要做人新妇,不急切地把自己装扮得光彩夺目,而是关心着供奉大士像于奁中,此举可谓超出凡情,世所罕有。 以前苏子瞻(苏东坡)随身携带阿弥陀佛画像南行,葛大夫设佛像于公署,不理会别人的反感和讥刺,深受当时有见识的人敬重。 如今袁居士的母亲,难道不也是一位超群脱俗的大丈夫吗? 儒佛配合儒佛二教圣人,其设化各有所主,固不必歧而二之,亦不必强而合之。 何也? 儒主治世,佛主出世。 治世,则自应如《大学》格致诚正修齐治平足矣。 而过于高深,则纲常伦理不成安立。 出世,则自应穷高极深,方成解脱,而于家国天下不无稍疏。 盖理势自然,无足怪者。 若定谓儒即是佛,则六经、《论》《孟》诸典,璨然备具,何俟释迦降诞达摩西来? 定谓佛即是儒,则何不以《楞严》《法华》理天下,而必假羲农尧舜①创制于其上? 孔孟诸贤明道于其下,故二之合之,其病均也。 虽然,圆机之士,二之亦得,合之亦得,两无病焉,又不可不知也。 【注释】①羲农尧舜:指伏羲、神农、唐尧、虞舜,此四位皆中国上古时代的贤明帝王。 【译文】儒佛二教的圣人,施设教化各有所主,固然没必要将二教视为对立,也不必勉强将二教融合为一。 为什么呢? 儒家注重的是治世,佛教所主导的是出世。 治世的教学,则自然应当依照《大学》所倡的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即为完善。 如果过于高深,则纲常伦理难以安立。 至于出世,则自然应当穷究极高深的妙理,才能成就解脱,而对于家国天下之事不无稍疏。 这是理势必然的结果,不足为怪。 如果定要倡言儒就是佛,那么六经、《论语》《孟子》各种经典,璨然齐备,求解脱的人何必等释迦降生、达摩西来呢? 如果一定要称佛即是儒,则历朝帝王为什么不用《楞严经》《法华经》来治理天下,却一定要上借伏羲、神农、尧、舜创立典章制度,下借孔、孟等诸贤所阐明的仁义道德呢? 可见无论是将儒、佛分开为二,或者合而为一,所产生的弊病是一样的。 尽管如此,对于具有圆顿根机的高士来说,分开为二也可以,合而为一也无妨,都不会产生偏差,这又不能不知道啊。 立禅立禅出自《般舟三昧》。 盖精进之极,恐坐则易昏,非以立为道也。 而不达此意者,遂有用铁带束腰以助僵直,亦可笑矣。 近更有砌砖作垣,紧围其身,植立于中,如剑在匣,而复假此以为募化之资。 愚人无识,敬而事之,于是渐有效其所为者。 奉劝高明,遇如是人,即应开导,劝之出垣,毋令末法现此魔异,以增僧门之丑。 【译文】立禅出自《般舟三昧经》。 这是表示精进至极,恐怕坐久则容易昏沉,并不是站立着即可获得道法成就。 不理解其中含意的人,有采用铁带束腰以使身体直立,这种举动也太可笑了。 近来更有人砌砖作垣,紧围其身,植立于中,如一把剑插入剑匣中,并且又借此向人进行募化。 许多愚人没有识见,对这种人敬而事之,于是仿效的人渐渐多起来。 奉劝高明之士,如果遇见这种人,应当耐心向他们开导,劝他们赶紧出垣,不要在末法时代现出这种魔异现象,以增僧门之丑。 论疏如来说经,而菩萨造论,后贤制疏,皆所以通经义,而开示众生使得悟入,厥功大矣! 或乃谓佛所说经,本自明显,不烦注释,以诸注释反成晦滞。 于是一概拨置,无论优劣,无论凡圣,尽以为不足观。 此其说似是而非。 何者? 不信传而信经,是亦知本,但草忽卤莽,以深经作浅解,则其失非细。 是盖有心病二焉:一者懒病,二者狂病。 懒则惮于博究,疲于精思,惟图省便,不劳心力故。 狂则上轻古德,下藐今人,惟恣胸臆,自用自专故。 新学无智,靡然乐从,予实悯之,为此苦口。 【译文】如来说经,菩萨造论以显扬,而后又有诸贤制疏,都是为了使人透彻理解经义,开示众生悟入佛之知见,其功巍巍! 但也有人认为佛所说经本自明显,不必劳烦注释。 因为某些注释让人看了之后,对于原来的经文宗旨反而觉得更加隐晦不明。 于是一概废置,无论优劣,无论凡圣,全都以为不足观。 持这种态度表面上看似是正确,而实际上并非如此。 为什么呢? 不相信注释而只相信经,这也可以算得是知道根本。 但如果对经文只是草率粗略地看过,以深经作浅解,其间的错失可就不小了。 这种人大概犯有二种心病:一是懒病,二是狂病。 因为犯懒,所以不想对经文加于博究,疲于精思,但图省便,不愿劳心费力;由于狂妄,则不免上轻古德,下藐今人,只是固执己见,刚愎自用。 初学的人缺乏智慧,听人说看注解不如看原经,便纷纷依从,我实在怜悯他们,不得不苦口相劝。 净土不可言无有谓:唯心净土①,无复十万亿刹外更有极乐净土。 此唯心之说,原出经语,真实非谬,但引而据之者错会其旨。 夫即心即境,终无心外之境。 即境即心,亦无境外之心。 既境全是心,何须定执心而斥境,拨境言心,未为达心者矣。 或又曰:临终所见净土,皆是自心,故无净土。 不思古今念佛往生者,其临终圣众来迎,与天乐、异香、幢幡、楼阁等,惟彼一人独见,可云自心;而一时大众悉皆见之,有闻天乐隐隐向西而去者,有异香在室多日不散者,夫天乐不向他方,而西向以去,彼人已故,此香犹在,是得谓无净土乎? 圆照本禅师,人见其标名莲品,岂得他人之心,作圆照之心乎? 又试问汝:临终地狱相现者非心乎? 曰:心也。 其人堕地狱乎? 曰:堕也。 夫既堕地狱,则地狱之有明矣,净土独无乎? 心现地狱者,堕实有之地狱;心现净土者,不生实有之净土乎? 宁说有如须弥②,莫说无如芥子③。 戒之戒之! 【注释】①唯心净土:《华严经十地品》曰:三界所有,唯是一心。 又《维摩经佛国品》曰:随其心净,则佛土净。 谓万法唯是一心,故净土即我心内之净土。 莲池大师《阿弥陀经疏钞》云:盖由念空真念,生入无生。 念佛即是念心,生彼不离生此。 心佛众生一体,中流两岸不居,故谓自性弥陀,唯心净土。 ②须弥:山名。 华译妙高山。 山由金、银、琉璃、水晶四宝所成,所以称妙;其高出水面八万四千由旬,顶上为帝释天所居。 故得名妙高。 ③芥子:原系芥菜之种子,其体积微小,故经典中常用以之比喻极小之物。 白居易问僧曰:《维摩经不可思议品》中云:芥子纳须弥。 须弥至大至高,芥子至微至小,岂可芥子之内入得须弥山乎? 【译文】有人说:净土是唯心所现,不可能在十万亿佛刹之外更有极乐净土。 唯心净土原出经语,并非谬误。 但如果引这句经文作为没有极乐净土的依据,则是错会了经文的意旨。 究实而论,即心即境,终没有心以外的境;即境即心,也没有境以外的心。 既然境即是心,何必定要执心而斥境。 拨境言心,说明并未通达唯心二字的含意。 又有人说道:临终所见的净土,皆是出于自心,并无净土。 何不想一想,古今念佛往生的人,当他们临终时,不仅有圣众接迎,还有天乐、异香、幢幡、楼阁等。 这种种瑞相,假如只有临终的人自己独见,还可以说是自心。 然而在场的大众也都能见到,有听闻天乐隐隐约约向西而去的,有异香在室多日不散的;天乐不向他方,单向西方而去;念佛的人已经去世了,而室中异香犹在。 像这种种现象,能说没有净土吗? 有人于定中见金莲花标着圆照宗本禅师的名字,难道他人的心可以移作圆照禅师的心吗? 又试问:临终时地狱相现,是不是心? 答:是心。 问:心现地狱,此人堕不堕地狱? 答:堕。 既堕地狱,可见地狱确实存在。 地狱既存在,难道净土独无吗? 心现地狱的人,堕实有的地狱。 心现净土的人,难道不生实有的净土吗? 宁可说有如须弥,切莫说无如芥子。 切戒切戒! 随处净土有谓:吾非不信净土,亦非薄净土而不往,但吾所往与人异。 东方有佛吾东往,西方有佛吾西往,四维①上下、天堂地狱,但有佛处,吾则随往。 非如天台、永明②诸求净土者,必专往西方之极乐世界也。 此说语甚高、旨甚深、义甚玄,然不可以训。 经云:譬如弱羽,止可缠枝。 则知翮翼既成,身强气茂,方可翱翔霄汉,横飞八方耳,非初发菩提心者所能也。 世尊示韦提希③十六观法,必先之落日悬鼓以定志西方,而古德有坐卧不忘西向④者,岂不知随方皆有佛国耶? 大解脱人,任意所之。 如其不然,恪遵佛敕。 【注释】①四维:指东、西、南、北四方。 亦指东南、西南、东北、西北四隅。 《淮南子》:帝张四维,运之以斗。 ②天台、永明:天台,指隋朝智者大师。 永明,指宋朝永明延寿大师。 ③韦提希:佛世时摩竭陀国频婆娑罗王之后,阿阇世王之母。 ④坐卧不忘西向:隋天台智者大师,卧必合掌,坐必面西。 【译文】有人言:我不是不信净土,也不是轻视净土而不愿往生。 只是我所要往生的净土与别人不同。 东方有佛我往东,西方有佛我往西。 无论四维上下,天堂地狱,只要有佛的国土,我都随处往生。 不像天台、永明等诸位求生净土的人,定要专往西方的极乐世界。 抱这种观念的人,其语调甚高,旨趣甚深,立义甚玄,然而不可以作为法则。 经言:譬如小鸟羽毛未丰,止可依附树枝。 则知必待羽毛丰满,身强气盛,才可翱翔霄汉,横飞八方。 这自然不是初发菩提心的人所能达到的。 当时世尊教示韦提希夫人修习十六观法,必先从落日悬鼓开始,以便定志西方。 从前高僧大德有坐卧不忘西向的,难道他们不知随方都有佛国吗? 唯大解脱人才能任意而往,如果尚未达到这种功夫,还是老老实实依照佛的教导修行才好。 阴阳有谓:万法始于阴阳,不宜阴阳前更立太极①。 故曰:有天地然后有万物,天阳而地阴也。 夫妇为生人之本,夫阳而妇阴也。 夫有天地然后有万物,孔子语也。 易有太极,是生两仪②,亦孔子语也。 取其一,弃其一,何为哉? 濂溪③曰:无极而太极。 尚置无极于太极之上,况阴阳乎? 圭峰《原人》④即无极犹未足穷其原,而《起信》真如生灭以前名为一心,前说可谓甚浅。 【注释】①太极:《易系辞上》:易有太极,是生两仪,两仪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。 这里的太极是衍生万物的本原。 北宋周敦颐继承了《易传》中的这一思想,兼采道家学说,著有《太极图说》。 ②两仪:指天地或阴阳。 《周易本义》:不言天地而言两仪者,指其物体下与四象相对,故曰两仪,谓两体容仪也。 ③濂溪:宋朝理学家周敦颐,字茂叔,号濂溪,故世称 濂溪先生。 ④原人:即《华严原人论》。 唐朝圭峰宗密大师撰。 此论依《华严经》的宗旨,推究人的本源。 【译文】有人称:万法由阴阳开始,不应该在阴阳前更立太极。 《易经序卦传》谓有天地然后有万物,说明天属阳而地属阴;夫妇为生人之本,也是因为夫属阳而妇属阴。 其实有天地然后有万物出自孔子语;《易经》中先有太极,而后生两仪,也是孔子之语。 取前一句话,弃后一句话,这算什么呢? 宋朝濂溪先生言:无极而后生太极。 他的这个观点尚且把无极置于太极之上,何况阴阳呢? 唐朝圭峰大师所著的《原人论》阐明,即使无极犹未足穷其原。 《大乘起信论》中论真如生灭以前名为一心,这样比较起来,前面的说法未免太肤浅了。 出胎隔阴之迷古云:声闻尚昧出胎,菩萨犹昏隔阴。 予初疑声闻已具六通,菩萨双修定慧,何由昏昧均未能免? 及考之自己,稽之他人,昨宵之事,平日忽尔茫然,况隔阴乎? 乍迁一房,夜起不知南北,况出胎乎? 彼诸贤圣之昏昧,盖暂昏而即明,俄昧而旋觉者也。 而我等凡夫,则终于昏昧而不自知也。 舍身受身,利害有如此者! 为今之计,直须坚凝正心,毋使刹那失照,而复恳苦虔诚,求生净土。 生净土,则昏昧不足虑矣。 既放其心,复拨净土,危乎哉! 【译文】古德有言:声闻尚昧出胎,菩萨犹昏隔阴。 我初时曾怀疑:声闻已具六通,菩萨定慧双修,为什么皆未能免于昏昧? 及至考证自己,观察他人,发现昨夜的事到了白天便已模糊不清,何况隔阴呢? 刚换一间房住,夜晚起来便辨不清南北,何况出胎呢? 其实圣贤的昏昧,只是短暂的昏昧,随即便能觉悟明了。 而我等凡夫,一经出胎、隔阴,则是完全昏昧而不自知。 同是舍身受身,这其间的利害判若天渊! 为今之计,直须坚凝正心,不令刹那忘失观照,更要恳苦虔诚求生净土。 倘能往生净土,则昏昧不足虑。 如果放逸其心,兼复否定净土,那就危险了! 刘道原①不信佛法司马温公②谓:刘道原最不信浮屠③法,其言曰:人生如在逆旅,旅中所用之物,去则尽弃之矣,焉有赍之随去者乎? 可谓见之明而决之勇矣,盖人死则神灭之论也。 夫旅中主人之物,诚弃矣。 自己囊橐④,亦并弃而不随乎? 所谓唯有业随身是也。 温公之有取于道原者,何也? 刘元城⑤谓:老先生于此事极通晓。 元城之有取于温公者,又何也? 【注释】①刘道原:北宋史学家刘恕,字道原。 举进士,官至秘书丞,专治史学,尤熟于魏晋以后史事。 司马光修《资治通鉴》时,凡史事纷杂难治的,多由他处理。 著有《通鉴外纪》《五代十国纪年》。 ②司马温公:北宋大臣、史学家司马光。 编撰《通志》,神宗时赐书名为《资治通鉴》,谥温国公。 ③浮屠:亦作浮图,即佛陀之异译。 古人亦称佛教徒为浮屠,称佛教为浮屠道。 后并称佛塔为浮屠。 ④囊橐:口袋;袋子。 亦代指财物。 ⑤刘元城:北宋刘安世,字器之,号元城。 举进士,从学于司马光。 光入相,荐为秘书省正字,累进谏议大夫。 【译文】司马温公说:刘道原最不信佛法,他曾言,人生如住在旅店中,凡旅店中所用的东西,离开时则全部舍弃,哪有携带随去的道理? 可见他的见解明确果决,这是道原对于人死则神灭的推论。 其实,旅店中凡属于店主人之物,当然应当舍弃。 如果是自己的行李包袱,难道离去时也一并舍弃而不携走吗? 此即是所谓唯有业随身啊。 温公认为道原这种见解有可取之处,为什么呢? 刘元城称:老先生对于此事极为通晓。 元城在这件事上赞赏温公,又是什么意思呢? 传佛心印天台下尊宿,谓传佛心印惟属天台,而达摩一宗置之弗取。 圭峰谓荷泽嗣曹溪,传佛心印惟属荷泽,而南岳、青原二宗置之弗取。 于是明教嵩禅师作《传法正宗》,自迦叶至曹溪,西天四七,东土二三,以逮于南岳、青原,而天台、圭峰两家之说双泯。 今犹有为天台者,而绝无为圭峰者,则天台下尚绳绳,而圭峰下寥寥也。 为天台者曰:师子①遇害而传遂绝。 然至人遇害,如游园观,宁有法随身灭之理乎? 《传法正宗》,诚哉宗正而万世为楷矣! 【注释】①师子:又称师子比丘、师子菩提。 禅宗西天二十八祖中之第二十四祖。 中印度人,婆罗门出身,从鹤勒那得法后,游方至罽宾国,教化波利迦、达摩达等人,并传法予婆舍斯多,命其往南天竺教化,遂独留罽宾。 时遇当地迫害佛教,被恶王所杀,寂年为三国时魏高贵乡公甘露四年(259年)。 【译文】天台宗门下的尊宿,认为传佛心印的唯属天台,而把达摩祖师一宗置之不取。 圭峰禅师认为荷泽神会禅师嗣法于曹溪惠能大师,传佛心印应该仅系荷泽禅师一脉,而将南岳、青原二宗置之不取。 由于存在这些片面的观点,是以北宋明教契嵩禅师作《传法正宗记》,溯自迦叶尊者至曹溪,将西天二十八祖,东土六祖以至于南岳怀让禅师、青原行思禅师,一一详述其传承次第。 这样才把天台、圭峰两家之说一齐平息了。 如今仍有为天台宗树帜的人,而绝没有为圭峰大师一派树帜的人。 天台门下还能接连不断,而圭峰门下却显得冷冷清清了。 为天台宗树帜的人说:师子遇害而传遂绝。 然而至人遇害,如游园观,哪有法随身灭的道理呢? 《传法正宗》堪称禅宗正统,而且可作为万世的楷模! 传灯自拈花悟旨,以至舂米传衣,西域此方,灯灯续照。 而黄梅之记曹溪曰:向后佛法由汝大行。 乃南岳青原灿为五宗,大盛于唐,继美于宋,逮元尚多其人,而今则残辉欲烬矣! 所以然者,无其种故也。 祖师云:汝学心地法门,如下种子。 我说法要,譬彼天泽。 然则既无其种,天泽何施? 今剃发染衣者虽遍满域中,然皆外骛有为缘事。 其近里者,又不过守律饬躬,诵经礼忏而已。 其谁发无上菩提之心,单提此事,孜孜密密,扣己而参,不舍寸阴,而必求正悟者哉? 乃欲望空田之获粟,责露柱以生花,无是理也。 【译文】禅宗自世尊拈花迦叶悟旨,以至惠能舂米五祖传衣,西域此方,灯灯续照。 当时黄梅五祖为曹溪惠能大师授记道:往后佛法,将因你而大行于世。 果然传至南岳怀让大师、青原行思大师之后,灿然成为五宗。 在唐朝,禅宗为最鼎盛时期,至宋朝犹能继美芳躅,及至元朝还多有传人,如今则是残辉欲烬了! 之所以形成这样的局面,是没有法种的缘故。 就像南岳怀让禅师对马祖道一禅师说的:汝学心地法门,如下种子。 我说法要,譬彼天泽。 汝缘合故,当见其道。 然而,既没有种子,上天的甘霖要往哪里施降呢? 如今剃发披僧衣的人虽遍满域中,但大部分是致力于有为的缘事。 即便是切近用功的人,也不过遵守戒律严以修身,勤于诵经礼忏罢了。 谁能真正发无上菩提之心,单提此事,不舍寸阴,努力不懈地叩己而参,誓求正悟呢? 既没有发大心的人,却期望于空田中收取粮食,要求露柱上开出花朵,哪有这个道理呢? 金丹或问:玄宗有云:金丹之法,与二乘①坐禅颇同。 此语然欤? 予曰:此紫阳②语也。 不曰异而曰同,不直曰同而曰颇同,言之不苟发者也。 虽然,禅者不可因是而生异见也。 学大乘以二乘为禁③,故《梵网》呵二乘曰邪曰恶,况同而未同者乎? 或问:丹可得闻乎? 乃为之喻曰:炼铅汞而成丹,譬之修定慧而成道也。 神凝气结,乃成大丹;止极观圆,不真何待? 其究虽殊,而喻可以互显也。 玄宗尚以身之精气神为外药,而教人求内药之元精、元气、元神,彼从事于五金八石寻草烧茆者亦惑矣! 禅宗尚以十地见性为如隔罗縠④,而必曰永断无明方名妙觉。 彼止于化城,住于百尺竿头者,犹远之远也。 奈何圆顶方袍,号为释子,不思绍隆佛种,而耽耽焉颂《道德》、讲《南华》,不亦颠倒乎哉? 【注释】①二乘:指声闻乘、缘觉乘。 自大乘立场而言,声闻、缘觉二乘是不究竟的。 ②紫阳:北宋道士张伯端,字平叔,通三教典藉。 传说熙宁二年(1069年)在成都遇异人授以丹诀,遂改名用成,号紫阳。 道教尊称为紫阳真人。 著有《悟真篇》等。 ③学大乘以二乘为禁:《梵网经菩萨戒本》云:若佛子! 心背大乘常住经律,言非佛说,而受持二乘声闻、外道恶见、一切禁戒邪见经律者,犯轻垢罪。 ④罗縠:指稀薄轻妙的丝织品。 据说天众之衣,由此而成。 《祖庭事苑》引《华严疏》云:菩萨智与如来智,如明眼人隔轻縠睹众色像。 此言菩萨与佛见性不同。 《林间录》卷上:只如十地圣人说法,如云如雨,犹被佛呵见性如隔罗縠。 【译文】有人问:据道家说:修炼金丹的方法,与二乘坐禅颇相同。 这话对吗? 我答道:这话出自道士张紫阳之《悟真篇》。 他不言异而称同,不直接说同而谓颇同,这是他发言谨慎。 尽管如此,学禅的人不能因此而生异见。 学大乘的人尚且不得心背大乘经律而受持二乘经律,《梵网经》中呵斥二乘为邪为恶,何况彼金丹与二乘相较,同而未同呢? 有人又问:修炼丹术是怎么一回事呢? 我举喻解释道:炼铅汞而成丹,譬如修定慧而成道。 炼丹的人神凝气结,乃能成就大丹;修定慧的人止极观圆,自可断惑证真。 尽管他们的结果不相同,由此譬喻却可以互相显明。 道家只是以身体的精气神为外药,而教人求元精元气元神为内药。 至于从事于五金八石寻草烧茆的人,尤其愚昧之极。 禅宗尚且以十地见性为如隔罗縠,必要永断无明方名妙觉。 那些止于化城、停在百尺竿头的人,还差得远之又远呢。 奈何剃发披衣号称释子的出家人,不思绍隆佛种,却沉迷于颂《道德》、讲《南华》,也未免太颠倒了吧? 四十二章经、遗教经汉明帝夜梦金人①,遣使天竺,得佛经四十二章,此圣教东流入震旦之始也。 今以其言近,僧不诵持,法师不升座为人讲演。 夫此经言不专近,有远者,有言近而旨远者,人自不察也。 又《遗教经》,乃如来入灭最后之要语,喻人世所谓遗嘱也。 子孙昧宗祖创始之来源,是忘本也。 子孙背父母临没之遗嘱,是不孝也。 为僧者胡弗思也? 愚按二经实末法救病之良药,不可忽,不可忽! 【注释】①汉明帝夜梦金人:《佛祖统纪》载:汉明帝永平七年,帝梦金人丈六飞行殿庭。 傅毅曰:西方圣人,其名曰佛。 帝乃遣蔡愔等使西域,于月氏遇摩腾、竺法兰,得佛像梵经,载以白马,达于洛阳。 【译文】汉明帝夜梦金人,得悉西方有佛,因派使者往印度求法,遂得佛经四十二章,这是圣教自西域传入中国的开始。 今时出家人见《四十二章经》文句浅近,故而少有人诵持,而且法师也不升座为人讲演此经。 其实这部经的文句并不完全都是浅近的,也有深远的,也有言虽浅近而含意深远的,只是读经的人没有认真体察罢了。 又《遗教经》是如来在入灭前最后开示的重要法语,犹如世间人的遗嘱。 子孙不知道前代祖宗创始的来源,这是忘本。 子孙若是违背父母临终的遗嘱,这是不孝。 作为佛的弟子,何不想一想呢? 我认为这二部经实是末法时代救病的良药,学佛的人千万不可忽视。 大悟小悟相传大慧杲老,大悟一十八遍,小悟不计其数。 愚按学道人时有觉触,谓之有省。 乍而省,未大彻也,则名小悟,容或多遍。 至于大悟,则世尊夜见明星而廓然大悟,是一悟尽悟,不俟二三矣。 即如诸祖,有直至如今更不疑者,有从此安邦定国天下太平者,有元来黄檗佛法无多子者,虽未至佛,亦皆大悟也。 而必重重累累如是,则向之不疑者当更起疑矣,向之太平者当更变乱矣,向之无多子者当更欠少矣,云何得称大悟? 若夫无明虽断,犹欲断最后穷微至细之无明;公案虽透,犹欲透最后极则淆讹之公案,则几番大悟者容有之,但不应多之至于一十八遍也。 【译文】相传宋朝大慧宗杲禅师大悟十八遍,小悟不计其数。 我认为,依照学道人的通例,时有觉触,称为有省。 暂得省悟,并未悟彻,则名小悟。 既是小悟,或许可以有多遍。 至于大悟,则像世尊当年夜见明星而廓然大悟,这是一悟尽悟,根本没必要再悟、三悟。 即如宗门诸祖,有一悟之后直至如今更不疑的,有从此安邦定国天下太平的,有元来黄檗佛法无多子的,虽然未达到佛的悟境,也都算得上是大悟。 如果一定要重重累累,则往常的不疑当更起疑,往常的太平当更变乱,往常的无多子当更欠少,怎么能称为大悟? 其实,无明虽断,仍要断尽最后穷微至细的无明。 公案虽透,还要参透最后极则淆讹的公案,或许有过几番大悟的情形,但也不应多至一十八遍。 悯下《周氏纪言》载唐一庵先生①与众友夜话,将入寝,问:此时还有事当料理否? 众曰:无。 一庵谓:今天盛寒,吾辈饮酒乐甚,诸从人尚未有寝所。 众谢不及。 所以然者,以此时惟欠伸思睡而已。 而一庵独体悉于众情之所弗察,真仁人之言、佛菩萨之慈悲也。 因思出家儿今日在僧堂中,百事不干怀,十指不点水,其入寝,亦念诸行人②有未遑安处者乎? 亦念诸行人之劳役不宁者,何所为而然乎? 则以众僧之办道也,古人有言:道业不成争消得。 可不为寒心哉? 【注释】①唐一庵先生:明朝唐枢,字惟中,号一庵。 嘉靖进士,授刑部主事。 学者称一庵先生。 ②行人:亦称行者。 指未出家而住于寺内帮忙杂务的人。 【译文】据《周氏纪言》载,唐一庵先生与众友夜话,至各自将要寝息时,一庵先生问诸友:此时还有什么事应当料理的? 众人回答:没有了。 一庵先生提醒友人道:今夜天气寒冷,我们在这里饮酒聊天颇为尽兴,可是诸位至今尚未为随从的人安排寝所。 众人这才想起,深感歉疚而自责不已。 为什么呢? 因为此时大家都已疲倦得昏昏欲睡,只有一庵先生能体谅众情之所不察,真可称得是仁人的言语、佛菩萨的慈悲。 我因此联想到出家人今日住在僧堂中,百事不干怀,十指不点水,当他们入寝时,也能体念诸行人劳役整天至今休息了吗,他们如此辛苦为的是什么呢? 为护持众僧能安心办道啊。 《沩山警策注》云:为资道业施将来,道业不成怎消得? 每念及此,能不有所戒惧吗? 菩萨人见如来弹斥偏小,赞叹大乘,知菩萨道所当行矣;然不审其实,而徒假其名,为害滋甚。 是故未能自度,先能度人者,菩萨也;因是而己事不明,好为人师,则非矣! 六度齐修,万行兼备者,菩萨也;因是而专务有为,全抛心地,则非矣! 无恶名怖,乃至无大众威德怖,坦然自在者,菩萨也;因是而闻过不悛,轻世傲物,则非矣! 即杀为慈,即盗为施,乃至即妄言成实语,种种权宜方便,不可以常情局者,菩萨也;因是而毒害劫夺欺诳,甚而破灭律仪,拨无因果,如古谓饮酒食肉不碍菩提,行盗行淫无妨般若,则非矣! 此则徇名失实,不善学柳下惠①,而学步于邯郸②者也。 大道无成,业果先就。 慎之慎之! 【注释】①柳下惠:春秋时鲁国大夫。 姓展,名获,字禽。 食邑在柳下。 谥惠。 任士师(掌管刑狱的官),以崇尚礼著称。 《孟子》中多次把他与伯夷并列,誉为儒家的模范②学步于邯郸:也作邯郸学步。 邯郸,战国时赵之都城。 学步,即学习走路。 比喻效法别人不成,反而失去了自我。 【译文】有人见经文中如来弹呵二乘的偏空,斥责小乘的自利,极力赞叹大乘,因而知道菩萨道是所当行的;可是如果不详细了解菩萨的实质,而徒借菩萨的美名,所产生的危害将会更加严重。 比如 自未得度,先能度人的人,这是菩萨,若是有人凭借此语,自己的生死大事尚未明了,却偏好为人师,这便是自误非浅! 又如能六度齐修,万行兼备,这是菩萨,若是以此言作依据,汲汲致力于有为法,而完全放弃心地工夫,则是徒劳无益! 无恶名怖,乃至无大众威德怖,坦然自在的人,这是菩萨。 若是借此语为据,听闻过失而不思悔改,养成轻世傲物的习气,这是顽梗不化! 即杀为慈,即盗为施,乃至即妄言成实语,种种权宜方便,不可以常情拘束的人,这是菩萨。 若是据此妄行毒害、劫夺、欺诳众生之事,甚至破灭律仪,拨无因果,如古人说饮酒食肉不碍菩提,行盗行淫无妨般若,更是大错特错! 这些都是徇名失实,不善学柳下惠,反而变成邯郸学步之人,以致大道无成,业果先就。 谨慎啊,谨慎! 愿力吕文正公每晨兴礼佛,祝云:不信三宝者愿弗生我家。 愿子孙世世食禄,护持佛法。 后吕氏所出,若公著,若好问,若用中,皆贵显而奉佛。 夫文正亦只是人世之善愿,而竟酬所期,至累世不绝。 况求生净土,为出世间之大愿乎? 文正之愿,取必于子孙者,得否未可知。 况求生净土,取必于自己者乎? 故知净土不成,良以其精诚之未至耳。 昔有贵室供养一僧,问僧云:师百年后,肯来某家否? 僧一笑,遂为其子。 近世总戎范君,亦其父所供僧也。 二事正类。 夫一时之笑诺,即孕质于豪门,岂得积久之精诚,不托胎于莲品? 因果必然,无容拟议矣! 【译文】北宋大臣吕文正公每天早晨必礼佛,然后祝愿道:不信三宝的人愿不要生我家。 愿子孙世世食禄,护持佛法。 后来吕氏所出的子孙,像吕公著、吕好问、吕用中,果然都是地位贵显并能崇奉佛教。 这位文正公所祷的只是人世间的善愿,尚且能满其所愿,至累世不绝,何况念佛的人求生净土,乃是出世间的大愿呢? 文正公的愿,取决于子孙,能否实现并不知道,然而毕竟得偿所愿,何况求生净土是取决于自己呢? 由此可知,若不能往生净土,必定是精诚不够恳切的缘故。 从前有显贵人家供养一僧人,主人试探地向僧人问道:师百年后,肯来投生我家否? 僧微微一笑,后来即投生为他的儿子。 近世总戎范君,也是他父亲供养的僧人转世而来的。 这二事正好类似。 只不过一时的笑诺,便致投生豪门;何况长期累积的精诚,岂能不托胎于莲品? 这是因果必然的规律,没有什么可拟议的! 不起念(一)李文靖①公庭前药栏坏,如不闻见,左右请葺之。 公曰:安可以此事动吾一念乎? 仰山②住院,土地神欲一参觐而久不可得。 一日师偶入香积,行人有翻坏食器者,师不觉起念云:信施可惜。 土地神遂得展礼。 则师于平日,盖一念不起者矣! 故曰:一念未起,鬼神莫知。 又曰:离念相者,等虚空界。 而我辈从朝至暮,浮思乱想,层见叠兴,不知其几千万亿,欲超生死、证涅槃,其可得哉? 【注释】①李文靖:南宋学者李侗,字愿中,世号延平先生。 ②仰山:唐朝仰山慧寂禅师。 广东韶关人,俗姓叶。 入沩山师事灵祐禅师凡十五年,承嗣其法。 唐僖宗时迁大仰山,大振沩山之法道,是为沩仰宗。 有仰山小释迦之号。 寂后谥智通禅师。 【译文】南宋李文靖公对于庭前的围栏坏了如不闻不见,左右的人请求修理。 他说:怎么可以提这点小事来动我一念呢? 唐朝仰山慧寂禅师住持观音院,土地神想要参觐他,等待许久都没有机会。 有一天禅师偶然走入香积厨,看见行人不小心把食器弄坏了,禅师不觉起念道:信施可惜。 土地神这才有机会得以展礼。 可见禅师平日里确实是一念不起! 古人曾谓:一念未起,鬼神莫知。 又《大乘起信论》云:离念相者,等虚空界。 而我辈从朝至暮胡思乱想,念头层出不穷,不知有几千万亿,要想超生死、证涅槃,有这个可能吗? 不起念(二)昔有道者,结庵于溪侧,夜闻窗外云:明日有戴铁帽子者当替代我。 道者知鬼也。 明日将暮,大雨,溪水骤涨,一男子顶釜,冒雨欲渡,道者急止之。 至夜,窗外复云:三年俟候得一人,又为这先生所救,必有以报之。 道者端坐室中,鬼绕室周遍觅之不得,怅怏而去。 良由一念不起故也。 盖人之所觅者形,而鬼神之所觅者心也,心空而形与之俱空矣。 孰曰黄冠①无人哉? 吾辈当取以自勖②。 【注释】①黄冠:黄色的冠帽,多为道士戴用。 因借以指道士。 ②勖:勉励。 【译文】从前有一位道士,于溪侧结庵修道,夜间听到窗外有语声道:明天有一个戴铁帽子的人会来替代我。 道士心知讲这话的必定是鬼。 第二天傍晚突降大雨,溪水骤然间暴涨,有一男子头上顶着铁锅冒着大雨要蹚水过溪,道士急忙予以阻止。 至夜间复听窗外愤愤地道:我等候三年才得遇一人,又被这先生所救,我一定要报复他。 这位道士即于室中端坐,鬼找遍了室内各处都没有发现道士,于是怅怏而去。 这其实也是一念不起的缘故。 大概人们看得见的是形体,而鬼神寻觅的是心迹,心空而形体也随之俱空。 从这件事看来,谁能说道士中没有高人? 我辈当取以自勉。 九品往生士人有薄净土而不修者,曰:譬如吾辈,当以科名入仕,奈何作岁贡①授官耶? 一士人云:此喻大谬。 莲台自分九品,公何不取其最上,而甘作下品乎? 今进士科三百,亦可分上中下而九品之也,公何不取彼魁元,而甘作榜尾乎? 上品上生,即莲科之榜首也。 故颂之者曰:三心圆发,谛理深明,金台随往,即证无生。 其在宗门,则大彻大悟,而所谓心空及第归者此也。 向士人怃然曰:吾疑于是冰泮。 【注释】①岁贡:明清两代,一般每年或两三年从府、州、县学中选送廪生升入国子监读书,因称岁贡。 【译文】士人中有轻视净土而不修学的人说道:譬如我们读书人,当以考取科名来谋取官职,奈何只是作岁贡授官呢? 另一士人劝勉道:你这个比喻大错了。 莲台自分九品,你为何不取其最上,难道甘心作下品吗? 今进士科三百,也可分上中下而为九品,你何不取魁元,难道甘心作榜尾吗? 上品上生就是莲科中的榜首。 故大智元照律师为上品上生作颂云:三心圆发,谛理深明,金台随往,即证无生。 若在宗门,则相当于大彻大悟,此即是所谓心空及第归的意思。 先前轻视净土的士人听了,惊喜地对这位士人致谢道:我的疑念从此可以冰释了。 千僧无一衲子龙兴靖公①,受知于雪峰大师。 峰记靖云:汝他日住持,座下千僧无一衲子。 后靖应钱王之请,住持龙兴,果众千余,皆三藏诵习之徒而已,一如峰记。 昔马大师得人之多,其成大器者至八十八人。 靖去马师年不甚远,而衲子之难得,乃千中罕见其一,况今时乎! 人间无十善,则天类衰。 僧中无衲子,则佛种断。 近且不知衲子之谓何也! 法道伶仃,如线欲绝,悲夫! 【注释】①靖公:唐朝杭州龙兴寺宗靖禅师。 台州人。 初参雪峰义存禅师,充饭头逾十载。 尝于众堂中袒一膊钉帘,雪峰禅师睹而记曰:汝向后住持有千僧,其中无一人衲子也。 师悔过。 回浙住六通院,钱王命居杭州龙兴寺,有众千余,唯三学讲诵之徒,果如雪峰所记。 见《五灯会元》卷七。 【译文】唐朝龙兴寺宗靖禅师,嗣法于雪峰大师。 雪峰大师为宗靖禅师授记道:他日你为住持,座下千僧无一衲子。 后宗靖禅师应钱王之请住持龙兴寺,果然住众有千余人,然而都是讲诵三藏经文的人而已,这与雪峰大师授记相符。 从前马祖道一大师的门人弟子也很多,而其中成大器的有八十八人。 宗靖禅师距离马祖大师年代并不遥远,然而衲子难得,居然千中罕见其一,何况如今这个时代呢! 人间没有人修十善,则天道衰。 僧众中没有真修实证的衲子,则佛种断。 近来甚至有人连衲子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。 法道衰弱到这种地步,如一线欲绝,真是可悲啊! 惜寸阴古谓大禹①圣人,乃惜寸阴。 至于众人,当惜分阴。 而佛言人命在于呼吸。 夫分阴之中,有多呼吸,则我辈何止当惜分阴,一刹那一弹指之阴,皆不可不惜也。 昔伊庵权禅师②,至晚必流涕曰:今日又只恁么空过,未知来日工夫何如? 其励精若此。 予见晨朝日出,则忆伊庵此语,曰:今又换一日矣! 昨日已成空过,未知今日工夫何如? 然予但叹息,未尝流涕,以是知为道之心不及古人远甚。 可不愧乎? 可不勉乎? 【注释】①大禹:夏朝时的君王。 其父名鲧,尧帝命鲧治水无功,禹承父业,疏通江河,兴修沟渠,八年在外,三过家门而不入,洪水赖以悉平。 后受舜帝禅让为天子。 ②伊庵权禅师:南宋常州华藏寺有权禅师。 临安府昌化人,俗姓祁,号伊庵,世称伊庵有权。 十四岁出家,其后嗣安吉道场寺无庵法全禅师之法。 曾住常州华藏寺。 淳熙七年(1180年)示寂。 【译文】古人说:大禹圣人,不贵尺璧而惜寸阴。 至于普通的人更应当爱惜每一分的光阴。 佛言:出息不还,则属后世。 人命在呼吸之间耳。 其实,一分的光阴中有许多次的呼吸。 我们不仅要惜分阴,甚而一刹那一弹指的光阴都不能不珍惜。 从前伊庵有权禅师用功甚锐,至晚上必垂泪自责道:今天又是这样空过了,不知明天工夫如何? 禅师是如此痛切自励精进办道。 我每见早晨旭日东升,便忆起伊庵禅师所说的话,也曾自勉道:日子又换一天了,昨日已成空过,不知今天工夫如何? 然而我只是叹息感慨,并不曾流泪,从这一点也就知道自己的道心比古人差得远了。 我怎能不感到惭愧,又怎可不发奋自勉呢? 万年寺万年寺当天台万山之中,殿前古树十余,一字横亘,行列整而枝叶茂,郁然为山门美观。 有刻石记之者曰:此上仙所植也,有伐之者,其人立死。 或云:为此记者其愚乎哉! 他时后日,能保有力者不负之而趋乎? 则奚以记为? 予以为不然。 夫兴之必有废也,古人非不知也,法不得不如是立也。 后人信斯记而戢其邪心,与不信而造业,自属彼人,立法者无心焉,任之而已矣。 破和合僧者堕无间,佛记也。 佛未入灭,而调达诱祇园之僧若干以去,佛不能制调达之负而趋,然则佛愚乎哉? 【译文】万年寺在天台万山之中,殿前有古树十余棵,一字横着伸展下去,行列整齐而枝叶茂盛,郁然为山门美观。 据刻在石碑上的文字记述:这些古树都是上仙所种植的,有谁胆敢砍伐,此人必遭天遣。 有人说:作此记的人也太愚笨了吧! 他时后日能保有势力的人不把这些古树砍掉负载而去吗? 何必记这些呢? 我以为这种批评不对。 天下事有兴必有废,古人不是不知道,而法不得不这样立。 至于后人信这篇碑记而能收敛其邪心,与不信而造业,因果自属那造业的人,立法的人是不会在意的,只能任之而已。 破和合僧的人堕无间地狱,这是佛的记别。 然而佛尚未入灭,即有调达(提婆达多)比丘诱惑祗园的若干徒众脱离僧团,佛不能制止调达破和合僧的行为,难道能认为佛也是愚吗? 富贵留恋人僧之高行者,平日自分不以富贵染心,然能持之现生,未必不失之他世。 一友人以文章魁海内,直史馆①,声名藉甚,偶游天目,谓予言:此山中石室有僧坐逝,其故身犹存,予欲礼觐,辄心怖不敢。 予问故。 答曰:昔有人礼石室僧者,才拜下,即仆地陨绝,而龛内僧方欠伸从定起。 予虑或然,是以不敢。 因与予相视大笑。 此公弘才硕德,智鉴精朗,又雅意佛乘,尚爱着其一时富贵,守在梦之身,惟恐其醒,他又何言乎? 田舍翁五亩之宅,寒令史②抱关击柝③之官,穷和尚三二十家信心供养之檀越④,已眷眷⑤不能舍,死犹携之识田,况复掇巍科⑥、居要地、占断世间荣耀者,亦奚怪其爱着也。 富贵之留恋人,虽贤智者未免。 吁! 可畏哉! 【注释】①史馆:旧时主持编纂国史的机构。 ②令史:本为掌文书的官员,宋时已降为一般的办事人员。 ③抱关击柝:抱关,指守关口的人;击柝,巡夜打更的人。 比喻位卑禄薄的官吏。 ④檀越:指施主。 即施与僧众衣食,或出资举行法会等之信众。 ⑤眷眷:思慕向往的样子。 形容非常眷恋。 ⑥巍科:古代科举考试,榜上名字分等次排列,排在前面的叫巍科。 即高第。 【译文】僧中有品行高尚的人,平时自信能守本分而不为富贵染心。 然而能保持今生,未必不失之他世。 我有一朋友文名远播,饮誉海内,如今在史馆任职。 有一次偶然游天目山,他对我说:此山石室中有僧人坐逝,他的故身还在,我想前往礼觐,可是又害怕不敢去。 我问为什么。 他答道:听说以前有人来石室向僧人顶礼,才拜下,便忽然倒地身亡,而龛内的僧人刚从禅定中起来活动身体。 我担心真有这回事,因此不敢。 说毕与我相视大笑。 我这位老友可称得是弘才硕德,智鉴精朗,又能敬重佛法,尚且爱恋其一时富贵,守护着梦幻般的身躯,唯恐大梦霎时醒来,其他的人又有什么可说的? 田舍翁只要拥有五亩之宅,寒令史巴望能升做一名守关、巡夜的小官,穷和尚只要有三二十家信心供养的檀越,已是眷眷难以割舍,即便死了,尚要将此意念携带于识田中,何况获得高官厚禄、位居显要地位、占尽世间荣耀的人呢? 这也难怪他们爱着。 富贵使人留恋,即使贤智的人也不容易避免。 唉! 真可怕啊! 鹅道人山中老氓呼鹅曰鹅道人。 问之,则曰:鸭之入田也,蟆螟蟊蚓①等吞啖无孑遗,故鸭所游行号大军过;鸡之在地也,蜈蚣之毒恶,蟋蟀之跳梁,无能逃其喙者。 而鹅惟噬生草与糠秕耳。 斋食不腥,是名道人。 予闻而汪然大戚焉! 夫鸡鸭戕物,人戕鸡鸭,报施似适其平。 曷为乎烹鹅而食其肉也? 鹅受道人之称,人甘猛虎之行,吁乎伤哉! 虽然,鹅不食腥,类驺虞②之不杀,非师友训之,其性然也。 性也者,宿习之使也。 故学道人不可不慎其习。 【注释】①蟆螟蟊蚓:蟆,指青蛙。 螟蟊,两种会吃稻谷的害虫。 蚓,即蚯蚓。 ②驺虞:古代传说中的一种仁兽。 【译文】住在山中的老百姓称鹅为鹅道人。 问他们为什么这样称呼鹅,他们解释道:鸭子进入田中,会把青蛙、螟虫、蟊虫、蚯蚓等吞啖得一无残存,所以鸭群游行的田野号为大军过;鸡在地里,凡遇有毒恶的蜈蚣,跳梁的蟋蟀,都不能逃过鸡的一喙。 而鹅仅是吞噬生草与糠秕,斋食不腥,因此称之为道人。 我听后心中不胜悲戚感慨! 鸡鸭吞食其它的小动物,人又吞食鸡鸭,这样的报应似乎正好拉平。 为何要烹鹅而吃它的肉呢? 鹅既受道人的称号,而人却甘心效猛虎凶残的行为,真是可怜啊! 虽然鹅不食腥,类似驺虞的不杀,并非因师友驯化使然,而是它们的天性如此。 天性是宿习养成的,因此学道的人不能不谨慎平常的习气。 生日世人生日,设宴会,张音乐,绘图画,竞辞赋,以之为乐,唐文皇独不为,可谓超越常情矣。 或曰:是日也,不为乐而诵经礼忏,修诸福事,则何如? 曰:诚善矣! 欲报父母劬劳生育之恩,及灭己躬平生所作之业,于此宜尽心焉。 然末也,非本也。 先德有言:父母未生前,谁是汝本来面目? 是日也,有能不为乐而正念观察未生前之面目者乎? 若于此廓尔洞明,则不但报此身之父母,而累劫之亲恩无不报;不但灭现生之业,而多生之夙障罔弗灭矣。 罢人世之乐,得涅槃之乐,孝矣哉若人乎! 伟矣哉若人乎! 【译文】世人生日,喜欢设宴会,奏音乐,绘图画,吟诵辞赋,以此为乐。 唯独唐文皇极力反对这些无意义的事,可谓是超越常情。 有人问:生日这一天,不作娱乐活动,而是举行诵经礼忏或修诸福事,你以为怎样? 我说:这当然好! 要报父母劬劳生育的深恩,并消除自己平生所造的罪业,诵经等有益的事,理当尽心而为。 不过这只能算是枝末,而不是根本。 先德常教人参父母未生前,谁是你本来面目。 生日这一天,有谁能做到既不作乐又能以正念观察未生前的本来面目呢? 如果能在这个话头上参透悟彻,达到明心见性,不但报此身父母深恩,而且连多生多世的亲恩也报答了;不但灭现生的罪业,而且连多生的宿业罪障也消灭了。 能够舍弃人世的欢乐,证得涅槃的常乐,这种人才真正称得上是孝子,也只有这种人才算是超群脱俗的人。 因病食肉有受佛戒,断肉食,而忽罹病缘,为亲友所强劝,已而遇俗医又怂恿之,至有久茹斋者,一旦破毁。 不思肉之力仅能肥身,不能延命,智者已必不为。 又况膏粱子弟,或瘦瘠如馁人,而蔾藿田夫,或充腴若富贾,则肥身且未保,如命何? 菜食而病,教以食肉;肉食而病,复令何食? 在病者以理自持而已。 若其位处卑幼,上有尊人,势分所临,不可违逆者,食三净肉可也,杀生而食不可也。 【译文】有人受过佛戒,已断肉食,不意忽然患了病,被亲友阻挠强劝,继而又遇俗医从旁怂恿,以至于多年持斋吃素,一旦破毁。 岂知肉的作用仅能肥身,不能延命,真正有智慧的人决定不会吃肉。 何况富贵人家的子弟,即使吃遍山珍海味,也有瘦弱如饥饿的人。 而仅以野菜粗粮填肚子的农夫,也有肥胖如富商的。 这样看来,肉食连肥身的作用都没有,怎么能延命呢? 素食的人有病,教他吃肉;假如肉食的人有病,又教他吃什么? 这全在病者以理自持罢了。 如果自己处于卑幼之辈,上有尊大人责令,为情势所迫,勉强吃三净肉也可以,若杀生吃肉,则决定不可以。 人患各执所见析理不得不严为辩别,入道不得不务有专门,然而执己为是,概他为非,又不可也。 此在昔已然,于今尤甚。 执一家者,则天台而外无一人可其意。 而执简便者,又复诋天台为支离穿凿①,非佛本旨。 执理性者,则呵念佛为着相。 而执净业者,又复但见不念佛人便目之曰外道。 乃至执方山②者,病清凉③分裂全经。 执持咒者,疑显教出后人口。 如斯之类,种种未易悉数,矛盾水火,互相角立,坚壁固守,牢不可转,吾深慨焉! 奉劝诸仁者,曷若各舍其执,各虚其心,且自研穷至理,以悟为则,大悟之后,徐而议之未晚也。 【注释】①支离穿凿:支离,散乱没有条理;穿凿,谓任意牵强附会。 ②方山:即唐朝李通玄居士。 沧州(今河北省沧县东南)人。 博通儒、释二典,而倾心《华严经》。 开元七年(719年),隐于太原府寿阳方山之土龛,参究新译《华严经》。 居山中数载,日以枣颗、柏叶饼为食,世称枣柏大士。 著有《新华严经论》四十卷、《华严经会释论》十四卷、《略释新华严经修行次第决疑论》四卷等。 ③清凉:即华严宗四祖澄观大师。 著有《华严经疏钞》等四百余卷。 【译文】剖析义理要严加辨别,入道用功必须专修一门。 然而固执地认为只有自己的见解正确,他人的观点都是错的,则不可以。 这种风气以前就有,如今更加剧烈。 譬如执着天台宗的,则除了天台宗外,似乎没有一人的著述能合他的心意。 而欢喜简便的人又反过来诋毁天台宗支离破碎,穿凿附会,不是佛的本旨。 又如执理性的人呵责念佛为着相,而欢喜修净业的人又把不念佛的人当作是外道。 甚至有人推崇方山李通玄长者的《华严经论》,便批评清凉国师的《华严经疏钞》分裂全经。 更有持咒的人怀疑显教的经文出自后人之口。 诸如此类,难以尽举,势如矛盾水火,互相角立,坚壁固守,牢不可转。 对此我深为感慨啊。 奉劝诸位仁者,何不各舍其执,各虚其心,请先研穷至理,以悟为则。 等到大悟之后,彼此再从容较议还未晚呢! 姚少师①(一)佛未出世,人皆以天为师。 佛既出世,始知奉佛,故佛号人天师,独王于三界而无伦者也。 姚少师作《佛法不可灭论》,谓儒道二教,法天制用,不敢违天。 佛之为教,诸天奉行,不敢违佛。 此虽阚泽②语,非少师不能阐也。 又少师位极三公,衣仅一衲,不改僧相以终其身,岂常情所易窥测乎? 特不似佛图澄③示现神通。 然图澄当乱世,乃假通以显化。 少师值真主,无俟于通,安知非能之而不为也? 又《幽居》诗曰:春燕雏成辞旧垒,午鸡啼罢啄阴阶。 可谓当代之留侯矣! 世未有知其深者,因发之。 【注释】①姚少师:明朝道衍禅师。 俗姓姚,名广孝,江苏吴县人。 明洪武间,因僧录司左善世宗泐禅师推荐而辅侍燕王朱棣,住庆寿寺,出入王府,参与谋议,颇得燕王信任。 燕王即位为永乐帝后,师得以出任僧录司左善世及太子少师,帝敕师复俗姓。 时称姚少师。 曾监修《太祖实录》《永乐大典》等。 谥号恭靖。 著有《道余录》《佛法不可灭论》《净土简要录》等多种。 ②阚泽:三国时会稽山阴(今浙江省绍兴)人,字德润。 孙权称帝时,任中书令、太子太傅。 曾为汉末刘洪所撰《乾象历》作注,今佚。 封都乡侯。 深信佛法,舍宅为德润寺。 ③佛图澄:西晋时高僧。 龟兹(今新疆库车东)人,俗姓帛。 少出家,清贞务学,志弘大法。 永嘉四年(310年)至洛阳,时石勒屯兵葛陂,专以杀戮为务。 师不忍生灵涂炭,策杖入石勒军中,为说佛法,并现神变,石勒大为信服,稍敛其焰,并允许汉人出家为僧。 石勒死后,石虎继位,尤加信重,奉为大和尚。 师得以专事化度,兴立佛寺,宣讲妙理,广致徒众。 【译文】佛未出世时,人们都以天为师。 佛出世后,人们才知道应该信奉佛,是故称佛为人天师,表示三界之中唯佛最尊最贵,无与伦比。 姚少师作《佛法不可灭论》,称述儒、道二教法天制用,不敢违背天。 佛的教法为诸天所奉行,诸天不敢违佛。 这虽是引自阚泽之语,然非少师不能阐明。 又少师位极三公,所着仍是衲衣,终身不改僧人的形相,其密行岂是常情所能窥测的? 只是不像佛图澄示现神通罢了。 因佛图澄正逢乱世,所以才借神通来显化。 少师逢遇真主,没有必要示现神通,安知他不是具有神通而又不用神通的人呢? 他所作的《幽居》诗中言道:春燕雏成辞旧垒,午鸡啼罢啄阴阶。 论智谋,少师称得是当代的留侯! 可是世间少有人知道他的深致,因此特将他彰扬出来。 姚少师(二)或谓少师佐命,杀业甚多,奚取焉? 然所取于少师者有三:一以其贵极人臣而不改僧相,二以其功成退隐而明哲保身,三以其赞叹佛乘而具正知见,杀业非所论也。 虽然,少师曾于靖难中,启奏方孝孺①贤者,慎勿加害。 即此一言,功过可相准矣! 吾是以取之。 【注释】①方孝孺:明朝浙江宁海人,字希直,又字希古,人称正学先生。 惠帝时任侍讲学士。 【译文】有人认为少师辅佐王命,杀业甚多,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呢? 我认为少师的可取之处有三点:一是他贵极人臣而能不改僧相,二是他功成退隐而能明哲保身,三是他赞叹佛乘且具有正知正见。 至于辅佐王命造下杀业,又当别论。 尽管如此,少师曾于靖难中启奏成祖,对贤者方孝儒慎勿加害。 即此一言,功过就可相抵了! 是以我总认为他有可取之处。 发布时间:2026-03-05 10:21:09 来源:素食学佛网 链接:https://www.vege365.com/xuefo/166893444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