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1-16 莲池大师

前言
莲池大师是明代四高僧之一。师讳袾宏,字佛慧,别号莲池。杭州仁和人,俗姓沈,父德鉴,号明斋先生,为当世名儒。师生而颖异,幼承庭训,深明大义,以孝行著称。十七岁入县学,德行文章鸣于一时,平素好佛理,淡于世味,戒杀生,祭必素,栖心净土,志在出世。自云:三十不售,定超然长往。三十二岁时,投西山性天和尚座下出家为僧。受具足戒后,云游四方,遍参名师知识,曾入京城参禅门耆宿辨融大师和笑岩禅师等。北游五台,感文殊放光;后过东昌,忽有所悟。晚年至杭州五云山结茅而居,名其庵曰云栖,所以也有称师为云栖大师。
大师施设门庭,以净土念佛法门为主,倡导持名念佛,后世尊推他为莲宗第八祖。同时主张禅、教并重。在《重修云栖禅院记》中大师自述说:大都主以净土,而冬专坐禅,余兼讲诵。表明了这种态度。平素十分注重戒律,所订云栖寺僧约极为严谨,并制定了寺院的日常课诵仪式,为后世所遵循。憨山大师在《莲池大师塔铭》中尊师为法门周孔,推崇备至,谓:师之才,足以经世;悟,足以传心;教,足以契机;戒,足以护法;操,足以励世;规,足以救弊;至若慈能与乐,悲能拔苦,广运六度,何莫而非妙行?!出世始终无一可议者,可谓法门得佛之全体大用者也。夫非应身大士,朗末法之重昏者,何能至此哉?!
莲池大师著作颇多,尤其是《阿弥陀经疏钞》一书,阐发事理一心,至为渊奥,自莲宗建立以来所未曾有。其它如:《楞严经摸象记》《遗教经论疏节要》《梵网经菩萨戒疏发隐》《沙弥律仪要略》《禅关策进》《直道录》《山房杂录》《云栖遗稿》等,后来被门人汇编为《云栖法汇》,堪称度世之宝筏,法门之圭臬。
《竹窗随笔》及《二笔》《三笔》,是莲池大师的随笔集。他在《竹窗三笔序》中说:古有《容斋随笔》,予效之竹窗之下,时有所感,笔焉;时有所见,笔焉。又说:所感所见,积之岁月,忽复成帙。虽东语西话,宾叩主酬,种种不一,要归于整饬行门、平治心地而已。可见他这书是仿效《容斋随笔》的。从内容上看,其中或借事抒情,意味隽永;或有感而发,夹叙夹议;或感慨教门中的流弊和败坏;或纠正疑误,论证自己的宗教实践与见解;或阐发他对儒佛调和的主张;或宣扬净土及因果报应等。辞约而义丰,言简而意赅,每一则都能给人以深刻新颖的教育与启发,读之可以使人辨别是非,端正知见,消除俗念,促进道心,可谓获益良多。
福建佛学院演莲法师,执教三十余年,见解深邃,闻思不断,悲心深广,勤于笔耕,弘法利生,不辞劳倦,鉴于时人古文程度有限,往往存在文义理解方面的偏差与困难,法师巧施方便,进行白话注译,以期有效地帮助学人通晓祖师深意,进趣圣道门阶,自他二利,功不唐捐!
《竹窗随笔》注译序
莲池大师为明代高僧,淹通宗教,力倡净土,在中国佛教史上有其崇高的地位。师著述宏富,全集称为《云栖法汇》,有金陵刻经处刻本。其中《竹窗随笔》流行甚广,脍炙人口。它的主要特点:一、见地圆融,深入浅出,言近而旨远。深入固不易,而又能浅出,非于教理融会贯通,运用自如者莫能办。二、补偏救弊,苦口婆心。每则皆有感而发,富有针对性。而且这些时弊,于今尤烈,更具有现实意义。读之能令人辨邪正,明是非,正知见。循此而修,自能找到入佛的康庄大道。
尝见许多善男信女因入门不慎,罔别邪正,终身成为门外汉,乃至沦为外道而不自知,埋没慧命,多么可痛。因知此书实入道的津梁,学佛的明灯。其实,书中每一段话,就是一次开示,读者如能把每一则都当作为我而说的开示,自当更感亲切而受用不尽了。
《竹窗随笔》《二笔》《三笔》三卷,凡四百二十七则。莆田广化寺演莲法师研读多年,深感受益。考虑到现代有许多文化较低的学佛道友不熟悉文言文,难于普及,为自利利他,善与人同,花许多时光,译为口语,以利流布。并加注释,博搜广罗,煞费苦心,令人感动。移译能达到信、达、雅的程度,自非易事,虽未臻尽善尽美,但已竭尽心力,深堪赞叹。今将付印,嘱缀数语,勉成此文,用志随喜。
庚午上元莲婴智坚谨序
竹窗随笔序
古有《容斋随笔》①,予效之竹窗之下。时有所感,笔焉;时有所见,笔焉。从初至再,成二帙矣!兹度八旬,颇知七十九年之非,而自觉其心之未悄然也。奈何久仆乐生之堂,无能勤赵老②之屦,于是一榻而走千山,寸晷③而游神于百世,所感所见,积之岁月,忽复成帙。虽东语西话,宾叩主酬,种种不一,要归于整饬行门、平治心地而已。余如世谛中事,无关于法化,无补于修进者,则不暇及焉。噫!吾耄矣,胡不囊括瓶守,而喋喋乃尔?噫!吾耄矣,斜阳剩月,能几何时,此而不言,更待何日?苟有利于民物,他何恤为?因以付管城子④。
万历乙卯春日后学云栖袾宏谨识
【注释】
①《容斋随笔》:南宋洪迈著。分《随笔》《续笔》《三笔》《四笔》《五笔》五集。内容颇广,资料甚富,包括经史诸子百家、文学艺术以及宋代掌故、人物品评等方面。
②赵老:唐朝赵州观音院从谂禅师,曹州郝乡(今山东曹县西北)人,俗姓郝。幼年出家,嗣法于南泉普愿禅师。历参黄檗、宝寿、盐官、夹山、五台等诸大德。八十岁时,众请住持赵州(今河北赵县)城东观音院,四十年间,大扬禅风。世寿一百二十岁。敕谥真际大师。后人称之为赵州古佛。著有《真际大师语录》三卷。
③寸晷:晷,比喻光阴,时间。寸晷,犹言片刻。
④管城子:笔的别称。
【译文】
古人著有《容斋随笔》,我仿效于竹窗之下,凡平时有所感触的皆记述下来,或时有所见闻的事也加以记述,从初笔至再笔,合起来已经有二册了。当我年届八十岁时,颇能知道从前七十九年的种种不是,而且也能自觉到自己的心地功夫还未达到寂静的境界。无奈年老体弱,很久以来总是耽在乐生堂中休养,未能如赵州老人八十岁仍勤于行脚。于是就在一榻上走访千山,片刻而神游于百世,仍走笔于所感所见,不意之间又成了一册。虽然在内容上有时这里说一段,有时那里说一段,或者跟人探讨一些问题,拉拉杂杂,种种不一。但总的说来,主要还是归结于整饬法门,平治心地而已。其它如世俗中的事,无关于法化的,于修行进道没有补益的,就没有闲工夫提及了。
唉!我已经都这么老的年纪了,为什么不一概保持缄默,还要这样唠唠叨叨说个没完呢?唉!我已经这么老了,如同斜阳残月,还能有多少时间?可是现在有话不说,更待何日?只要能有利于众生,其它的也就不去顾虑太多了。因此就把凡可记可写的随时笔述下来。
万历乙卯春日后学云栖袾宏谨识
竹窗随笔 【演莲法师注译】
僧无为
吴江流庆庵无为能公,齿先予,德先予,出家先予。予早岁游苏湖间,与同堂坐禅。及予住云栖,公来受戒,求列名弟子。予谢不允,则固请曰:昔普慧、普贤二大菩萨尚求入匡庐莲社①。我何人斯,自绝佳会?不得已,如董萝石谒新建故事②,许之。以贤下愚③,有古人风,笔之以劝后进。
【注释】
①匡庐莲社:宋朝元佑四年(1089年),宗赜大师于真州长芦寺遵昔年庐山莲社之规,建莲华胜会,普劝念佛,期生净土。一夕梦见一乌巾白衣人,风貌清奇,年约三十许,合掌对赜说:愿入莲华会,求书一名。赜取会录,问何姓名。答:普慧。赜书已,白衣人又言:请为家兄也书一名。赜问:令兄何名?答:普贤。言讫遂隐。赜梦醒后,对诸莲友说:《华严经离世间品》中,有普贤、普慧二菩萨助扬佛化,吾今建此莲华胜会,共期西方,感得二大士幽赞,今当以二大士为会首。由是远近僧俗皆踊跃参加。事见《净土圣贤录》卷三。
②董萝石谒新建故事:董萝石,明朝诗人,祖籍浙江海盐。新建,指明朝理学家王守仁,字伯安,学者称阳明先生。世宗时封为新建伯。浙江余姚人。提倡知行合一和知行并进的学说,而以致良知为主。董萝石年六十八,立志礼阳明为师。时阳明年方五十二,因对萝石辞道:岂有弟子之年过于师者乎?然萝石犹再三致礼。其平日诗友笑之,谓:翁老矣!何自苦?萝石正色道:吾今而后始得离于苦海,吾愿从吾之所好。因自号从吾道人。见《明儒学案》卷十四。
③以贤下愚:意谓贤明的人能谦逊地向不如自己的人请教。
【译文】
住在吴江流庆庵的无为能公,他的年龄比我大,德行比我高,出家也比我早。我早年游方参学到过苏州太湖一带,曾与他同堂坐禅。及至我住持云栖寺,他特地来云栖受戒,并请求我收录他为弟子。我向他婉言拒绝,他再三请求道:从前宗赜禅师创办匡庐莲社,连普慧、普贤二位大菩萨都愿意要求加入,我算什么人物,岂能当面错过这样殊胜的因缘。我不得已,只好仿效董萝石谒新建的故事,答应他的请求。这位无为能公,能屈尊就下向不如自己的人请益,大有古君子的风度,因此把他记述下来,用以劝勉后学。
人命呼吸间①
一僧瘵疾②经年,久惫枕席,众知必死,而彼无死想,语之死,辄不怿③。予使人直告,令速治后事,一心正念!彼谓男病忌生日前,过期当徐议之耳。本月十七日乃其始生,先一日奄忽④。吁!人命在呼吸间,佛为无病人言之也,况垂死而不悟!悲夫!
【注释】
①人命呼吸间:语出《四十二章经》。佛问沙门:人命在几间?对曰:数日间。佛言:子未知道。复问一沙门:人命在几间?对曰:饭食间。佛言:子未知道。复问一沙门:人命在几间?对曰:呼吸间。佛言:善哉!子知道矣。
②瘵疾:指肺病。
③不怿:不高兴。
④奄忽:此指死亡。
【译文】
有一位僧人患肺病已有多年了,久已不能起床,近来病势更加沉重,众人都知道他快要死了,而他自己却不认为将近死期。如果有人在他面前提到死,他便不高兴。我怜悯他,派人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死期将至,并劝他赶快安排后事,然后一心念佛,求生净土。哪知他听了却无动于衷,回话说:男病最忌在生日前,等我过了生日后慢慢再议吧。本月十七日是他的生日,不幸就在这生日的前一天死了。唉!人命在呼吸间这句话,本来佛是对无病的人说的,何况病至垂危的人,竟至死犹执迷不悟,真是可悲啊!
古今著述
予在家时,于友人钱启东家,一道者因予语及出家,渠云:不在出家,只贵得明师耳。予时未以为然。又一道者云:玄门①文字,须看上古圣贤所作;近代者多出臆见,不足信。予时亦未以为然。今思二言皆有深意。虽未必尽然,而未必不然也。以例吾宗,亦复如是。因识之。
【注释】
①玄门:指道教。老子《道德经》云: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。故称玄门。
【译文】
我以前在家时,曾在我的朋友钱启东家聚会。有一道士听我提起要出家的事,他便对我说:学道不一定要出家,最重要的是要得到明师善知识的指点。我当时听了很不以为然。又有一位道士对我说:看道教的文章,须看上古圣贤的著作。近代人写的文章多出于自己主观的想法,不足以使人生信。我当时听了也不认为他的见解是对的。现在回想那二位道士的话,原来都含有相当的深意在,虽未必完全正确,但也不能说都没有道理。以佛门为例,也的确是这样的。因而把它记录下来。
儒释和会
有聪明人,以禅宗与儒典和会,此不惟慧解圆融,亦引进诸浅识者,不复以儒谤释,其意固甚美矣。虽然,据粗言细语,皆第一义①,则诚然诚然。若按文析理,穷深极微,则翻成戏论,已入门者又不可不知也。
【注释】
①第一义:佛教称究竟圆满的真理为第一义。《大集经》云:第一义者,即无上甚深之妙理也。其体湛寂,其性虚融。无名无相,绝议绝思。
【译文】
有聪明人,将禅宗的语录与儒家的经典加以互相融会贯通。这不但可以看出他的慧解圆融,也引导一些识见浅薄的人,不再以儒家的观念来非议佛家的教理,他的本意固然是好的。况且,以诸法空相而言,则无论粗言细语,皆合第一义。这的确也可以说得通。但如果将禅宗的语录和儒家的经典互相比照,辨析各自所含的义理至精深细微之处,就会发现这种融会贯通完全成了一种戏论。所以,对于已入佛门的人来说,这其间的差别不可不知道。
楞严①(一)
天如②集《楞严会解》,或曰:此天如之楞严,非释迦之楞严也。予谓此语虽是,而新学执此,遂欲尽废古人注疏,则非也。即尽废注疏,单存白文③,独不曰此释迦之楞严,非自己之楞严乎?则经可废也,何况注疏!又不曰自己之楞严遍一切处乎?则诸子百家,乃至樵歌牧唱,皆不可废也,何况注疏!
【注释】
①楞严:指《楞严经》,具名《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》,共十卷,唐朝沙门般剌密帝译。明朝智旭大师《阅藏知津》中称此经为宗教司南,性相总要。一代法门之精髓,成佛作祖之正印。
②天如:元朝惟则禅师,号天如。得法于中峰明本禅师,后住姑苏之师子林。注《楞严经》,集唐、宋之九种注解,附以补注,称为会解,盛行于世。明朝交光禅师之《楞严正脉疏》曰:自元末及今二百余年,海内慕楞严而讲听者,惟知有会解,而他非所尚。明朝冯梦祯之《本住白文序》曰:是经译梵以来,疏解者十余家,唯天如会解,学者翕然宗之。以为是足尽楞严矣,不知是天如楞严,非如来所说之楞严也。
③白文:指书的正文部分,不附加注释,称为白文。如通常读书,先读白文,后看注解。《朱子全书易》云:某自小时未曾识训诂,只读白文。
【译文】
元朝天如禅师,将唐宋以来九种《楞严经》的注解加以会集,并附以补注,称为《楞严会解》。有人看到这部著作,批评道:这是天如禅师的楞严,并不是释迦牟尼佛当年所说的楞严。我认为这话虽然正确,但如果初学佛的人以这句话作为依据,从而完全放弃古人的注疏,那就错了。即使完全放弃注疏,单读《楞严经》原文,难道就没有人对你说你这所读的是释迦佛的楞严,并不是你自己的楞严吗?这样看来,连经文都要放弃,何况注疏?又难道不会有人告诉你自己的楞严遍一切处吗?既然遍一切处,连诸子百家的著作,乃至樵夫牧童所唱的山歌小调,都不可以放弃,何况是祖师解释《楞严经》的注疏呢?
楞严(二)
不独《楞严》,近时于诸经大都不用注疏。夫不泥先入之言,而直究本文之旨,诚为有见。然因是成风,乃至逞其胸臆,冀胜古以为高,而曲解僻说者有矣!新学无知,反为所误。且古人胜今人处极多,其不及者什一;今人不如古人处极多,其胜者百一。则孰若姑存之。喻如学艺者,必先遵师教以为绳矩;他时后日,神机妙手,超过其师,谁得而限之也?而何必汲汲于求胜也?而况乎终不出于古人之范围也!
【译文】
不仅《楞严经》这样,近来有许多法师在讲解诸大乘经时,大多不用古人注疏。若不用注疏,可以避免先入之言为主,且能直接探究经文的旨趣,诚然是高见。但若是不看古人注疏成了风气,甚至于为了显示自己的才华,希冀胜过古人,这样便有可能导致曲解佛经或产生偏见的情形。初学的人浅见无知,反而容易为其所误。况且古人的见地胜过今人见地的极多,即使有不及今人的也只是极少数而已;而现代人的见地不如古人极多,即使有胜过古人的也只是极个别罢了。何不把古人的注疏姑且保存着。譬如世间学艺的人,必先遵从老师的教导作为规矩准绳,假以时日不断磨砺,待自己的神机妙手超过老师时,任由你尽情发挥,谁还能限制得了你?何必在目前就急于求胜呢?更何况尽管自己怎么样想求胜,终究脱不出古人的范围呢!
礼忏功德
姑苏曹鲁川居士为予言:有女在夫家,夏坐室中,一蛇从墙上逐鸽,堕庭心,家人见而毙之。数日后,蛇附女作语。鲁川往视,则云:我昔为荆州守,高欢①反,追我至江浒,遂死江中,我父母妻子不知安否?鲁川惊曰:欢六朝②时人,今历隋、唐、宋、元而至大明矣!鬼方悟死久,并知为蛇。曰:既作蛇,死亦无恨,但为我礼《梁皇忏》一部,吾行矣!乃延泗洲寺僧定空礼忏。忏毕,索斋,为施斛食③一坛。明日女安稳如故。忏之时义大矣哉!
【注释】
①高欢:南北朝东魏渤海蓨(今河北省境内)人。本为后魏权臣,其子高洋篡东魏,称齐帝,因追封高欢为神武帝。
②六朝:三国的吴,东晋,南朝的宋、齐、梁、陈,都以建康(吴名建业,今江苏南京)为首都,历史上合称六朝。
③斛食:佛教术语。斛,本为量器名,自秦至唐,以十斗为一斛,南宋始改五斗为一斛。佛门中用四角形大木盘盛大量饭食以供养三界万灵,称为斛食。《佛说救拔焰口饿鬼陀罗尼经》曰:尔时饿鬼白阿难言:汝于明日,若能布施百千那由他恒河沙数饿鬼并百千婆罗门仙等,以摩伽陀国所用之斛各施一斛饮食,并及为我供养三宝。汝得增寿,令我离于饿鬼之苦,得生天上。
【译文】
苏州曹鲁川居士曾对我说了这样一件事:他有一女儿在其夫婿家,夏日坐在室中纳凉,见外面有一条蛇在墙上追逐鸽子,不小心从墙上坠落庭中,被家人看见了,随即把蛇打死。数日后,蛇的鬼魂附在鲁川的女儿身上说话。鲁川去看望她,只听女儿言道:我以前为荆州太守,值高欢造反,追我至江边,结果坠落江中而死,不知我父母妻子现在平安否?鲁川听了很惊讶地说:高欢是六朝时代东魏人,历经隋、唐、宋、元,如今已是明朝了。鬼这才悟到原来自己已经死了很久,并且还得知这一世是蛇身,无奈之下恳求道:既然转世作蛇,死了也没什么可怨恨的。但望为我礼《梁皇忏》一部,我就离开了。于是延请泗洲寺僧定空礼忏。忏后,鬼又索斋,便再为施斛食一坛。第二天,曹鲁川的女儿果然安稳如故。可见礼忏施食的功德利益确实不可思议!
螯蛎充口
晋何胤①谓:鳝蟹就死,犹有知而可悯;至于车螯蚶蛎②,眉目内缺,唇吻外缄,不荣不瘁,草木弗若,无声无臭,瓦砾何异?固宜长充庖厨,永为口食。噫!是何言欤?此等虽无眉目唇吻、荣瘁声臭,宁无形质运动乎?有形质而能运动者,皆有知也。汝不知其有知耳!况眉目等实无不具,特至微细,非凡目所见,而欲永为口食,胤之罪上通于天矣!
【注释】
①何胤:南朝梁庐江灊(今安徽霍山县东北)人。字子季。好学,师事刘瓛,受《易经》《礼记》《毛诗》等。曾入钟山定林寺听受佛法。仕齐历官至中书令,后隐若耶山云门寺。梁武帝即位,屡召不出,至吴,居虎丘西寺,讲释典,注《百法论》《十二门论》各一卷。
②车螯蚶蛎:生长于海洋的带壳软体动物。
【译文】
南朝何胤曾说:像鳝蟹一类的动物,假如把它们杀死,它们是有知觉的,还值得怜悯;至于车螯蚶蛎这一类东西,体内既缺少眉目,体外也见不到有口齿唇吻,终年不荣不瘁,连草木都不如。并且既没声音又没有嗅觉,简直同瓦砾没什么差别,因此尽可以常备于庖厨,永为口食。咦!这是什么话呀?!这些生物虽然没有眉目口鼻,不荣不瘁,无声无嗅,难道它们没有形质和运动吗?凡有形质而又能运动的生物都具有知觉,只是你不知它们有知觉罢了。况且眉目等器官实际上并非没有,不过特别微细,不是凡夫的目力所能看得见的,而何胤竟提议要把这一类动物永远充为口食,真是罪过通天啊!
东门黄犬
李斯①临刑,顾其子曰:吾欲与汝复牵黄犬、臂苍鹰,出上蔡东门逐狡兔,其可得乎?遂父子相哭,而夷三族②。
斯盖悔今之富贵而死,不若昔之贫贱而生也。宁思兔逢鹰犬,不犹己之罹斧钺乎?兔灭群,汝夷族,适相当耳。不知其罪而反羡之,至死不悟者,李斯之父子欤!
【注释】
①李斯:楚国上蔡人,战国末为郡吏,受业于荀况。仕于秦,初为吕不韦舍人,后任为客卿,因屡次出谋献计,辅佐始皇完成统一六国之大业,被任为宰相。始皇死后,他与宦官赵高合谋伪造遗诏,迫令秦始皇长子扶苏自杀,立少子胡亥为二世皇帝。后为赵高所忌,诬李斯长子李由交结强盗,结果父子皆被腰斩于咸阳市,并夷三族。
②夷三族:古代的一种酷刑。如一人谋逆,株连其亲族皆遭杀戳。三族,谓父母、兄弟、妻子。一说指父族、母族、妻族。
【译文】
秦朝李斯官居宰相,最后却被处死刑。临刑前,李斯对他的儿子说:我真希望能像以前那样和你一同牵着黄狗,带上苍鹰,出上蔡东门去捕猎狡兔,可是现在哪里还有这机会呢?言罢父子二人相对痛哭。不仅李斯父子皆被腰斩,而且连累他的父母、兄弟、妻子也全都被杀。
李斯临刑说这几句话的意思,只是后悔与其有今天的富贵而死,还不如仍过着当初贫贱的生活。但他何曾想到当年恣意捕猎,那些狡兔遭逢鹰犬的追杀,不正像今天自己命罹斧钺时的惶恐凄惨吗?狡兔遭灭群,你现在遭夷族,因果报应正好相当。不知当年造了杀生之罪,反而心存羡慕,所谓至死不悟,就像这李斯父子二人啊!
为父母杀生
钱塘金某者,斋戒虔笃。以疾卒,附一童云:善业日浅,未得往生净土,今在阴界,然亦甚乐,去住自由。一日呵其妻子云:何故为吾坟墓事,杀鸡为黍?今有吏随我,稍不似前之自由矣!子妇怀妊,因问之。则曰:当生男无恙。过此复当生男,则母子双逝。予谨记之,以候应否。俄而生男。复妊,复生男,男随毙,母亦随毙。乃知一一语皆不谬。然则为父母杀生,孝子岂为之乎?
【译文】
钱塘有一位姓金的居士,平常斋戒虔诚至笃,后来因病去世了,他的魂灵附在一孩童身上说:我在生时修善业的日子不长,未能往生净土。今虽然在阴界,却也很快乐,可以去住自由。有一天,金某的魂灵又附在孩童身上,忽对他的妻子呵责道:你为什么要为我坟墓的事,杀鸡为黍来祭祀我呢?现在常有鬼吏跟随我左右,使我的行动不似以前那样自由了。当时他的儿媳妇正怀孕,他家人便以此事问他。他答说:第一胎合当生男,且母子平安。过此之后第二胎也是生男,但是母子性命恐怕都保不住。我当时把这件事记下,以便将来证实此话是否应验。不久,他的儿媳妇生下一个男婴。此后再怀孕,果然生下还是男的。但男婴刚出生就死了,其母随后也死了。由是而知先前所言一一皆真实不谬。如此说来,为祭祀父母而杀生,等于替父母增加罪业,世间孝子难道忍心这样做吗?
鹿祀求名
士人有学成而久滞黉校①者,祷于文昌②:设遂乡科,当杀鹿以祀。俄而中式。既酬愿已,上春官,复许双鹿,未及第而卒。噫!杀彼鹿,求己禄,于汝安乎?
【注释】
①黉校:古代的学校。《后汉书仇览传》:农事既毕,乃令弟子群居,还就黉学。
②文昌:星官名。又称文昌帝君,主宰功名、禄位的神。古时多为读书人所崇祀。
【译文】
有一位书生,学业虽有所成就,却仍然滞留在学校,许久都没有升迁的机会。这位书生因对文昌帝君祝祷说:如果能够考进乡科,当杀鹿来祭祀。不久中了乡科,得偿所愿之后,这书生拟于春季赴京参加科举考试,启程前又对文昌帝君许下要用双鹿祭祀的愿。可是这次不但没有考中,而且人也死了。唉!杀鹿的生命,来求取自己的禄位,即使能够实现愿望,难道你能心安吗?
心喻
心无可为喻。凡喻心者,不得已而权为仿佛,非真也。试举一二:如喻心以镜,盖谓镜能照物,而物未来时,镜无将迎;物方对时,镜无憎爱;物既去时,镜无留滞。圣人之心,常寂常照,三际空寂,故喻如镜。然取略似而已,究极而论,镜实无知。心果若是之无知乎?则冥然不灵,何以云妙明真体?或喻宝珠,或喻虚空,种种之喻,亦复如是。
【译文】
心是无形无相的,没有任何东西可比喻,大凡用来比喻心的,都是在不得已的情形下,姑且取其与心的作用相近似的事物来作喻,使人对于心的概念有所领会,但不可认为心当真就像某种东西。今试举一二例来加以说明吧:
譬如以镜喻心,这是因为镜能照物,当物体还没有对着镜的时侯,镜不会主动将物体的影像映入镜中;当物体正对着镜的时侯,镜不会因物体的好恶美丑而生憎爱;当物体离开镜的时侯,镜不会把物体的影像保留下来。圣人的心,常寂常照,寂则一尘不染,照则遍觉十方,此心不住过去,不住未来,不住现在,虽三际空寂,而又无所不住,无所不照。因此用镜来比喻心,只是取其略似而已,究极而论,镜毕竟是没有知觉的,难道心也像镜没有知觉吗?假如心像镜子一样冥然不灵,又怎么可以说它是妙明真体湛然常寂呢?以此类推,或以宝珠喻心,或以虚空喻心,无论用哪一种比喻,其道理都是一样的。
换骨
陈后山①云:学诗如学仙,时至骨自换。予亦云:学禅如学仙,时至骨自换。故学者不患禅之不成,但患时之不至;不患时之不至,但患学之不勤。
【注释】
①陈后山:北宋诗人陈师道。字履常、无己,号后山居士。彭城(今江苏徐州)人。元佑时因苏轼等推荐,为徐州教授。后任太学博士、秘书省正字等职。
【译文】
陈后山居士曾说:学诗如同学仙,假以时日,自然会脱胎换骨。我套用这句话说:学禅如同学仙,年深月久锲而不舍,自然能脱胎换骨。所以学禅的人不必担心参禅不能悟道,只应忧虑修学的时日尚未足够。其实,也不必忧虑时日短浅,最可担忧的是修学不够勤勉。
洪州不得珠体
洪州者,马大师①也。圭峰②叙如来传法迦叶而至曹溪③,曹溪之道,惟荷泽④为正传,诸宗皆属旁出,如摩尼珠,唯荷泽独得珠体。其说析理极精,而品人不当。
夫马祖亲承南岳⑤,南岳亲承曹溪,自后百丈⑥、黄檗⑦、临济⑧、南泉⑨、赵州⑩,不可胜数诸大尊宿,皆从马祖而出,而独推荷泽,何以服天下?圭峰以荷泽表出知之一字为心,而诸宗于作用处指示,遂谓是徒得珠中之影。然古人为人解黏去缚,随时逐机,原无定法。其言知者,正说也;其言作用处者,巧说也。巧者何?欲人因影而知现影者谁也。如执知之一字,则世尊拈花,曾无知字,将世尊不及荷泽耶?况诸宗直出知字处亦不少,岂专说作用耶?圭峰平日见地极高,予所深服,独此不满人意。
【注释】
①马大师:唐朝马祖道一大师,汉州(今四川广汉)人,俗姓马。开元年间,亲近南岳怀让禅师学习曹溪禅法,言下领旨,密受心印。马祖一向住洪州(今江西南昌),以平常心是道即心是佛大弘禅风,入室弟子有百丈怀海禅师、南泉普愿禅师、大梅法常禅师等一百三十九人。其派发展甚大,世称为洪州宗。
②圭峰:唐朝华严宗第五祖宗密禅师,果州(今四川西充)人,俗姓何。因禅师曾住圭峰草堂寺,圆寂后葬于圭峰,故后世称之为圭峰禅师,或圭山大师。其所著《禅源诸诠集都序》中述荷泽一宗教义云:诸法如梦,诸圣同说。故妄念本寂,尘境本空。空寂之心,灵知不昧,即此空寂之知是汝真性。任迷任悟,心本自知,不藉缘生,不因境起。知之一字,众妙之门。
③曹溪:指唐朝六祖惠能大师。因惠能大师以曹溪宝林寺为中心开展教化活动,故世人尊称为曹溪古佛或曹溪高祖。
④荷泽:六祖惠能大师的晚期弟子、荷泽宗的创始者神会禅师。俗姓高,湖北襄阳人。于唐玄宗时,住洛阳荷泽寺,故后世以荷泽称之。知之一字,众妙之源为荷泽宗之宗要。
⑤南岳:唐朝南岳怀让禅师。金州安康(今陕西汉阴)人,俗姓杜。十五岁出家,受具后诣曹溪参六祖惠能大师而得法,留侍十五年。六祖示寂后,于唐玄宗先天二年(713年)住于湖南南岳般若寺观音台,宣扬曹溪学说,令南岳禅风高张,开南岳一系,世称南岳怀让,谥号大慧禅师。
⑥百丈:唐朝百丈山怀海禅师。福州长乐人,俗姓王(一说姓黄)。得法于马祖道一禅师。后居百丈山,创立禅院,制订清规,率众修持,为一宗之洪范。元和九年寂,寿九十五。敕谥大智禅师。
⑦黄檗:唐朝黄檗山希运禅师,福州人。幼年出家于高安黄檗山。性端凝,博通内外。后游天台,旋适京师,往参百丈山怀海禅师,得道后居洪州大安寺。相国裴休镇宛陵,建大禅苑,请师说法,还以黄檗名之。寂后敕谥断际禅师。
⑧临济:唐朝临济宗之开山祖义玄禅师。曹州(今山东曹县西北)人。俗姓邢。幼负出尘之志,落发受具足戒后,参学诸方,谒黄檗希运禅师而得法。宣宗大中八年(854年),住河北镇州临济院,设三玄三要、四料简等机法接引徒众,每以叱喝显大机用,然学徒奔凑,门风兴隆,为我国禅宗最昌盛之一派。
⑨南泉:唐朝池州南泉山普愿禅师,郑州新郑(今河南开封新郑)人,俗姓王。嗣法于马祖道一禅师。贞元十一年(795年),于池阳南泉山建禅宇,三十余年不出山。太和初年,应众请出山。由是学徒云集,法道大扬。
⑩赵州:唐朝赵州观音院从谂禅师。
【译文】
这里所称的洪州,是指马祖道一大师。圭峰禅师曾叙说释迦如来传法于迦叶尊者,而后灯灯相续,一直传至于曹溪惠能大师。然而曹溪的道法,唯独荷泽神会禅师为正传,其余诸宗师都是属于旁出。譬如摩尼珠,只有荷泽禅师独得珠体。我认为圭峰禅师在析理方面极精妙,但在品人方面却有所不当。
我们知道,马祖道一禅师是亲承南岳怀让禅师的道法,南岳怀让禅师又是亲承曹溪六祖大师的道法。自后传百丈怀海、黄檗希运、临济义玄、南泉普愿、赵州从谂等诸宗师不可胜数,这许多宗门尊宿,可以说都是从马祖道一禅师而出。而圭峰禅师唯独推崇荷泽禅师一人,这如何能使天下禅和子心服呢?圭峰禅师以为荷泽禅师能够表出知之一字为心,其它的诸宗师似乎只能在作用处指示,便认为这些宗师只是徒得珠中之影而已。其实,古人为人解粘去缚,随时变通,观机施教,原无固定的方法。荷泽禅师所主张知的教义是正说,而诸宗师于作用处指示却是巧说。巧说是什么意思?是要使人因影而知现影的是谁。如果学禅的人执意认定知之一字为众妙之门,则当年世尊拈花也不曾举一知字,难道便可以推断世尊不及荷泽禅师吗?况且诸宗师在不少地方也都有直接道出知之一字,岂止专在作用处指示呢?圭峰禅师平日的见地极为高明,是我所深为佩服的。唯独在这一点不能让人满意。
坟墓
予既老病,众为择地作塔,数易之。予叹曰:世人极意营图风水,冀子孙长永富贵耳。尔辈望荫出紫衣国师耶?古人有言:弃诸林莽,以饲禽兽。幸不置我于鸦肠狐腹足矣!余非道人所知也。
【译文】
我既已到了老病的时候,谅必来日无多,僧众预先择地要为我建塔墓,又多次改换位置。我感叹地对他们说:世人极意营求,希图得到好风水,期望子孙能够长永富贵。你们这样费心择地,是不是也希望得到我的庇荫,将来好出几位紫衣国师呢?古人有言:弃诸林莽,以饲禽兽。我死后,只要不把我的遗体置于鸦肠狐腹,我就庆幸了。其余任凭怎么样处置,都不是我这修道人所在意的。
菩萨度生
经言:菩萨未能自度,先能度人。愚夫遂谓菩萨但度众生,不复度己。不知己亦众生数也。焉有度尽众生,而独遗自己一众生乎?何得借口菩萨,逐外忘内!
【译文】
《楞严经》上说:自未得度,先度人者,菩萨发心。有愚痴的人看到这句经文,以为菩萨只要能度众生就行了,不用度自己。殊不知自己不也在众生当中呢,哪有度尽众生而独留自己一众生不度的道理?所以,一个真正发大心的人,不应该以菩萨度生为借口,只一味地忙着追逐外缘,而忘了自己内心的修证。
悟后
沩山和尚①云:如今初心,虽从缘得一念顿悟自理,犹有无始旷劫习气未能顿净。须教渠净除现业流识,即是修也,不道别有法教渠修行趋向。沩山此语,非彻法源底者不能道。今稍有省觉,便谓一生参学事毕者,独何欤?
【注释】
①沩山和尚:唐朝沩仰宗初祖灵祐禅师。福建长溪人,俗姓赵。十五岁从建善寺法常禅师(一作法恒)出家,后参百丈怀海禅师,并嗣其法。宪宗元和末年,奉怀海禅师之命,至沩山弘扬禅风,山民感念其德,群集共建同庆寺。其后,相国裴休前来闻道,声誉大扬,学侣云集,遂于此敷扬宗风达四十年之久,世称沩山灵祐。著有《沩山灵祐禅师语录》《沩山警策》等。
【译文】
沩山灵祐禅师说:如今有些初学的人,虽然由机缘凑巧得一念顿悟,聊可以自慰,但仍有无始久远劫以来所积集的烦恼习气,未能一下子断除净尽。须教他把现前随业流转的微细意识彻底除尽,这才叫做修行;并不是此外还有什么特别的法门可以令你趋向。沩山禅师这些话,若非彻底觉悟佛法妙理的人是说不出来的。现今学禅的人稍微有一点省觉,便以为一生参学的大事可以完毕了,真不知他这是怎么了?
孚遂二座主
太原孚上座①,于扬州孝先寺讲《涅槃经》,广谈法身妙理,有禅者失笑。孚讲罢,请禅者茶,白云:某甲狭劣,依文解义,适蒙见笑,且望教诲。禅者云:不道座主所说不是,然只说得法身量边事,实未识法身在。孚曰:既如是,当为我说。曰:座主还信否?曰:焉敢不信!曰:请座主辍讲旬日,端然静坐,收心摄念,善恶诸缘一时放却。孚一依所教,从初夜至五更,闻角声,忽大悟。
又良遂座主②参麻谷③,谷荷锄入园,不顾,便归方丈闭却门。次日复求见,又闭却门,遂乃敲门。谷问是谁?遂方称名,忽大悟。
此二尊宿,只缘是虚心下贤,不存我慢故。今人自高,焉得有此?
【注释】
①孚上座:唐朝太原(今属山西)人。初在扬州光孝寺讲《涅槃经》,后遍历诸方,名闻宇内。尝游浙中,登径山,复至鼓山谒雪峰义存禅师,师资道契,遂不复他游。师不任住持,诸方目为太原孚上座,后寂于维扬。
②良遂座主:唐朝良遂禅师。曾参谒麻谷山宝彻禅师,并嗣其法,于寿州(今安徽寿县北)举扬禅旨,世称寿州良遂。良遂禅师曾两度参谒宝彻禅师,宝彻禅师或荷锄出门锄草或闭门不见,使师两次均遭闭门羹,引发师悟道之因缘,此即驰名丛林麻谷锄头锄草之公案。
③麻谷:唐朝麻谷山宝彻禅师。出家后参谒马祖道一禅师,并嗣其法。后居于蒲州(今山西)麻谷山,举扬禅风。有麻谷振锡麻谷手巾风性常住等著名公案流传于禅林。
【译文】
太原孚上座,初在扬州孝先寺讲解《涅槃经》,讲到三因佛性,三德法身,便广谈法身妙理。有一位游方的禅师听了不觉失笑。孚上座讲罢,请游方的禅师喝茶,并诚恳地向禅师请教:本人素志狭劣,讲经只是依文解义,适才蒙禅德见笑,祈望多多教诲。禅师说:我并非笑座主所说的不对,只是刚才座主虽广谈法身妙理,也只不过说得法身量边事,其实并未真正识得法身在。孚上座说:既然这样,更请禅德为我开示。禅师问:座主还信得过我吗?孚上座回道:怎敢不信。禅师说:那就请座主停讲十天半月,于室内端身静坐,收心摄念,把善恶诸缘一时放却。孚上座一一皆依禅师所教。从初夜静坐至五更,闻鼓角声,忽然大悟。
又有良遂座主参谒麻谷山宝彻禅师一段公案。麻谷禅师荷锄入园锄草,良遂禅师到锄草处,宝彻禅师对良遂禅师看都不看一眼,即回归方丈室中,并且把门关闭起来。第二天良遂禅师又来拜见,麻谷禅师仍闭门不见。良遂禅师立在门外敲门。麻谷禅师问是谁敲门?良遂禅师刚要称名回答,忽然大悟。
以上所举这二位尊宿,只因能虚心降格,向高贤请益,不存我慢,所以才能得遇悟道因缘。现今的人往往高傲自大,又如何能遇到这样殊胜的机缘呢?
实悟
妙喜①云:若是干屎橛如是说得落时,如锯解秤锤麻三斤狗子佛性等,皆可如是说得。既不可如是说,须是悟始得。你若实得悟,师家故言不是,亦招因果不小。学者当切记妙喜此语,息却口头三昧而求实悟。
【注释】
①妙喜:宋朝径山宗杲禅师。字昙晦,号妙喜。安徽宣州人,俗姓奚。年十七岁出家。登宝峰谒湛堂文准禅师。文准禅师示寂后,往参天宁圆悟克勤禅师而得法。克勤禅师付以《临济正宗记》,俾掌记室,未久令分座。丛林归重,名振京师。南宋绍兴七年(1137年)奉诏住持径山,道法之盛冠于一时。受赐号大慧禅师。
【译文】
妙喜禅师说:有僧问云门文偃禅师:如何是佛?云门禅师回答:干屎橛。参禅的人如果能够道出这样含有禅机的话,那么类似如锯解秤锤麻三斤狗子佛性等当然也都可以说得出。既说不出这样的话,那就必须要有真参实悟始得。你如果确实得悟,而师家故意加于否定,那师家也必招因果不小。学禅的人应当切记妙喜禅师这段话,不可耍弄口头三昧,而要务求实悟才行。
出家父母反拜
予作《正讹集》,谓反者还也,在家父母不受出家子拜,而还其礼,非反拜其子也。一僧忿然曰:法华经言,大通智胜如来①既成佛已,其父轮王向之顶礼,是反拜其子,佛有明训,因刻之经末。予合掌云:汝号甚么如来?僧谢不敢。又问:汝既未是如来,垂成正觉否?僧又谢不敢。予谓曰:既不敢,且待汝垂成正觉,更端坐十劫,实受大通如来位,纳父母拜未晚。汝今是僧,未是佛也。佛为僧立法,不为佛立法也。且世人谤佛无父无君,吾为此惧,正其讹谬,息世讥嫌,冀正法久住。汝何为不畏口业,甘心乎师子虫②也?悲夫!
【注释】
①大通智胜如来:出现于过去三千尘点劫以前演说《法华经》之佛。此佛在世,有十六王子出家为沙弥,从佛闻《法华经》。佛入定后,十六沙弥各升法座,为大众覆讲《法华经》。其第九沙弥,今已成佛,为阿弥陀。第十六沙弥成佛,即今之释迦如来。
②师子虫:《莲花面经》云:佛告阿难,譬如师子命终,若空、若地、若水、若陆,所有众生不啖食彼师子身肉。唯师子身自生诸虫,还自食师子之肉。阿难!我之佛法,非余能坏,是我法中诸恶比丘,破我三大阿僧祇劫积行勤苦所集佛法。
【译文】
我在所著的《正讹集》中,曾解释父母反拜的反字是还的意思。当出家的儿子拜父母时,在家父母不敢受出家的儿子礼拜,而还儿子的礼,并不是父母反拜出家的儿子。有一位僧人看到我这样解释,心里很不满,对我质问说:《法华经》上记载,大通智胜如来成佛之后,他的父亲轮王便向大通智胜如来顶礼,这明明是反拜其子,可见这是佛的明训,因而刻在经末。我合掌问道:请问你号什么如来?这位僧人谦称不敢。我又问:你既不是如来,将成正觉否?这位僧人又谦称不敢。我就对他说:既不敢,且等你将来成正觉后,更端坐十劫,实受大通如来位,那时再接纳你的父母礼拜未晚。你现在只是一个僧人,并不是佛。要知道佛为僧立法,不是为佛立法呀。况且世人每每毁谤出家人无父无君。我正为此事担忧,所以写《正讹集》,意在纠正种种讹谬,以消除世人的误解讥嫌,希冀正法久住。你何苦不畏口业,甘心充当佛门中的狮子虫呢?真是可悲呀!
生愚死智
《洛阳伽蓝记》云:史书皆非实录,今人生愚死智,惑亦甚矣!盖言史多溢美,不足信也。但皆非二字,立言太过。古号史为直笔,则焉得非实?夫子言文胜质则史,则容有非实,当改皆非作未必耳。
夫古人慎重许可,一语品题①,芳播千古。而今乃视为故事,等为人情,虚谀浪褒,取笑识者,可叹也。故《洛阳记》有激而发此论,切中末世之弊。不如是道破,《传灯录》前代真善知识,与今安排名姓插入祖图者何辨?尔后为吾弟子,毋妄干名公大人,装点吾之未到也。
【注释】
①品题:评论人物,定其高下。
【译文】
《洛阳伽蓝记》中有言:史书皆非真实的记录。就像现在的人写传记,生时本是一个愚人,死后反而成了一名智士,实在使人不胜迷惑。这意思是说史书上的记载多是过分的赞美,不足取信。但我认为用皆非这二字立言,未免太过激了。古人称撰写史书为直笔,则所记载的事迹怎能完全脱离事实呢。孔夫子说:文采超过实质,则是史官的手笔。可见史书上确实存有不尽不实的地方。因此可以把皆非二字改为未必,则比较确切。
古人凡事总是慎重地作出结论,用一句话来评定人物,便足以使人流芳千古。而现在的人往往把传记当做故事看,替人写传记等于做人情,于是虚妄地加以渲染,胡乱地予以褒扬,未免为识者所取笑。真是可叹啊!《洛阳伽蓝记》的作者有感于此而发议论,真是切中末世的弊端。如果不这样一语道破,那么《传灯录》上所记载的前代真善知识,与近世刻意安排名姓并插入祖图的传记,当如何辨别呢?今后凡是我的弟子,切不可随便请求名公大人为我作传,以免胡乱装饰点缀我所没有达到的境地。
庄子(一)
有俗士,聚诸年少沙弥讲《庄子》①,大言曰:《南华》义胜《首楞严》。一时缁流及居士辈无斥其非者。夫《南华》于世书诚为高妙,而谓胜《楞严》,何可笑之甚也!士固村学究,其品猥细,不足较,其言亦无旨趣,不足辨,独恐误诸沙弥耳!然诸沙弥稍明敏者,久当自知。如言鍮②胜黄金以诳小儿,小儿既长,必唾其面矣!
【注释】
①庄子:书名。亦称《南华经》。道家重要经典之一。战国时宋国庄周著。全书原有五十二篇,但留传下来的只三十三篇。其内容大抵记载庄周及其门徒的思想,是继承老子的学说而加以发扬。
②鍮: 鍮石,一种黄色有光泽的矿石,即黄铜矿或自然铜。《一切经音义》释云:鍮石似金而非金也。
【译文】
有一位俗士,聚集年少沙弥,为他们讲解《庄子》,居然大放厥辞,谬称《南华经》的义理胜过《楞严经》。当时在座的出家人和居士,竟没有一人起来驳斥他这荒谬的言论。以《南华经》相对世俗的书籍而言,它的内容确实高妙,但如果说它的义理胜过《楞严经》,那就未免太可笑了。大概这位俗士只不过是一个村学究,他的品学本就鄙陋卑下,不值得与他计较;他的话完全是夸夸其谈,没有什么旨趣,也不值得与他辨别,只是担心会误导了那些小沙弥啊。然而诸沙弥如果稍微聪明敏悟,久后必然也能辨明真伪。譬如有人用鍮石胜过黄金欺骗小儿,小儿长大之后,必向骗他的人脸上吐唾沫。
庄子(二)
或曰:《庄子》义则劣矣。其文玄旷疏逸,可喜可愕,佛经所未有也。诸为古文辞及举子业者,咸靡然宗之,则何如?曰:佛经者,所谓至辞无文者也。而与世人较文,是阳春与百卉争颜色也。置勿论。子欲论文,不有六经四子①在乎?而大成于孔子。吾试喻之:孔子之文,正大而光明,日月也;彼《南华》,佳者如繁星掣电,劣者如野烧也。孔子之文,渟蓄②而汪洋,河海也;彼《南华》,佳者如瀑泉惊涛,劣者如乱流也。孔子之文,融粹而温润,良玉也;彼《南华》,佳者如水晶琉璃,劣者如珉珂碔砆③也。孔子之文,切近而精实,五谷也;彼《南华》,佳者如安南之荔、大宛之葡萄,劣者如未熟之梨与柿也。此其大较也。业文者宜何师也?而况乎为僧者之不以文为业也。
【注释】
①六经四子:六经,指儒家六部重要经典,即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易》《春秋》。四子,即《大学》《中庸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。
②渟蓄:积水深广的样子。
③珉珂碔砆:皆为似玉的美石。
【译文】
有人问:《庄子》的义理虽然比不上佛经,但是他的文章意境玄奥、旷达、超脱、飘逸,使人读之既欢喜又惊讶,这是佛经所未有的。因而历代许多文人作古文辞赋及科举应试时,都相从取法,这该怎么解释?我答道:佛教的经典,正所谓至妙的义理难以用语言文字表达。若与世人比较文采,如同阳春与百卉争颜色。这且置之不论。你如果要谈论文采,不是还有六经四子在吗?而孔子正是集文学之大成者。我试以譬喻来说明:孔子的文章,正大而光明,如同日月;而《南华经》的文章,好的文句如繁星掣电,不好的文句如焚烧野草的火苗。孔子的文章,渟蓄而汪洋,如同河海;而《南华经》的文章,好的文句如瀑泉惊涛,不好的文句如同乱流。孔子的文章,融粹而温润,如同良玉;而《南华经》的文章,好的文句如水晶琉璃,不好的文句如珉珂碔砆。孔子的文章,切近而精实,如同五谷;而《南华经》的文章,好的文句,如安南的荔枝、大宛的葡萄,不好的文句如未成熟的梨与柿。这是大体上的比较。从事文学的人要如何师从取法,应该心中有数了吧。何况出家人根本就不以文学为业呢。
庄子(三)
曰:古尊宿疏经造论,有引庄子语者,何也?曰:震旦①之书,周、孔、老、庄为最矣。佛经来自五天②,欲借此间语而发明。不是之引,而将谁引?然多用其言,不尽用其义,仿佛而已矣。盖稍似而非真是也。南人之北,北人不知舟,指其车而晓之曰:吾舟之载物而致远,犹此方之车也。借车明舟,而非以车为舟也。
【注释】
①震旦:指中国。《佛说灌顶经》卷六云:阎浮界内有震旦国。唐朝慧琳法师云:东方属震,是日出之方,故称震旦。
②五天:中古时期,印度全域分划为东、西、南、北、中五区,称为五天竺。又称五印度。略称五天、五竺、五印。
【译文】
又有人问:古尊宿注解佛经或者造论,也有引用庄子的话,这是为何?我说:中国古代的书,当推周公、孔子、老子、庄子的著作最为优胜。而佛经来自印度梵语,必须要借中国的语言文字来发明佛经的意义,如果不引用这些圣贤的语言文字,还有谁的话可以引用?然多是引用其言,并不尽用其义,取其仿佛而已,实际上是稍似而非真。譬如南方人到北方,北方人不知道舟船,南方人就指着车对北方人解释说:我们南方人常用舟船运载货物到远地,如同你们这地方用车载物一样。这是借车来说明舟的作用,并不是说车就是舟。
养老书
有集养老书,日用服食,多炮炙生物。至于曰雀、曰雁、曰雉、曰鸳鸯、曰鹿、曰兔、曰驼、曰熊、曰猯,多豪贵少年所未及染指①者。先德有言:饶君善将息,难与死魔争。胡为老不息心,反勤杀害?误天下老人并其子弟俱陷地狱者,是书也。孔子曰:老者安之。定不教渠杀生为安。孟子曰:七十食肉。亦定不教渠遍食众生肉也。作俑②者其思之。
【注释】
①染指:用手指沾染。典出《左传》。郑灵公请大臣们品尝甲鱼,故意不给子公吃,子公一气之下,伸出手指蘸了点汤,尝尝味道走了。后用来比喻占取非分的利益。
②作俑:古代制造陪葬用的偶像。《孟子梁惠王上》:仲尼曰:始作俑者,其无后乎!为其象人而用之也。后用以比喻首开先例。
【译文】
有人编集养老书,其中日用服食,多是介绍用各种生物烹调炮制而成。至于提到雀、雁、雉、鸳鸯、鹿、兔、驼、熊、猯等这些野生动物,连许多富豪贵族的少年子弟都未曾尝过。从前有大德说:任你怎么样善于用心调养,也难与死魔抗争。为何至老犹不肯息心,反而多造杀生的罪业?误天下老人并其子弟俱陷地狱,编辑此书的人便是罪魁祸首了。孔子说:要让老人安度晚年。而他一定不会教人以杀生作为安度晚年的方式。孟子说:七十岁以上的人可以吃一点肉。也一定不会教人遍吃众生肉。希望建议以肉食滋补养生的人深思。
心得
以耳听受而得者,不如以目看读而得者之广也。以目看读而得者,不如以心悟明而得者之极其广也。以心为君、以目为臣、以耳为佐使,可也。用目当心,斯下矣;用耳当目,又下之下矣!
【译文】
凭耳朵听闻所得到的知识,不如用眼睛看读所得的知识广。用眼睛看读所得到的知识,又不如随时用心领会而能悟明事理所得的知识广。因此,修学佛法必须以心悟为主,目读为副,耳听为辅助。如果用目读取代心悟,已属浅陋了;若再用耳听来取代眼看,那就更加浅陋了!
祀神不用牲
杭俗岁暮祀神,大则刲羊蒸豚,次则用猪首鸡鱼之属。予未出家时,持不杀戒,乃易以蔬果。家人虽三尺童子无不愕然,以为必不可。予燃香秉烛,高声白神云:某甲奉戒不杀。杀生以祭,不惟某甲之过,亦非神之福。然此意某一人独断,其余皆欲用牲,倘神不悦,凡有殃咎宜加予身;若滥无辜,非所谓聪明正直者。家人犹为予危之。终岁合宅无恙,遂为例。
【译文】
杭州地方的风俗,过年时每户必祀神,大则宰羊蒸猪,其次则用猪头、鸡、鱼之类。我在未出家时,已持不杀生戒,因而主张改用蔬果祀神。我的家族中连小孩子也都感到惊讶,以为我这样做必定不可以,恐怕会触犯神明。我便燃香秉烛,高声向神明祷告说:我本人奉持不杀生戒。如果我杀生以祭祀,不仅是我犯了杀生的罪过,而且我相信这也决不是神明应有的福德。然而改用蔬果祀神,这只是我一人作出的决定,其它人都要用牲礼。如果神明不高兴,所有灾祸可以全加在我一人身上,若是滥及无辜,那就不配称为聪明正直的神了。我的家人仍为此感到恐惧不安,为我担忧不已。然而至年终合家都平安无恙。此后每年祀神就依此为例。
好乐
人处世各有所好,亦各随所好以度日而终老,但清浊不同耳。至浊者好财,其次好色,其次好饮。稍清,则或好古玩,或好琴棋,或好山水,或好吟咏。又进之,则好读书。开卷有益,诸好之中,读书为胜矣!然此犹世间法。又进之,则好读内典①。又进之,则好净其心。好至于净其心,而世出世间之好最胜矣!渐入佳境如食蔗喻。
【注释】
①内典:佛教的经书典籍称为内典。世间的学术典籍称为外典。南北朝北周道安法师之《二教论》曰:救形之教称为外,济神之典号为内。
【译文】
人生在世,各有自己的爱好,而且往往也各随所好以度过一生,只是各人所好的品类有清浊不同罢了。最浊的是好财,其次是好色,再其次是好饮酒。稍清高的,有爱好古董玩器,有爱好琴棋书画,有爱好游山玩水,有爱好吟咏诗歌词赋。再上一等的,则是爱好文学,喜欢读有益身心的书。所以,种种爱好之中,要算读书为最胜了!但这还是属于世间法。假如能爱好读佛经,研究内典,自然比读世俗的书又上一等了。研读佛经,原是为了修行,如果有人爱好念佛清修,这是世、出世间种种爱好中最殊胜的一种。
综上所述,人的不同爱好,由至浊而至于好净其心,使精神生活逐步升华到尽善尽美的境界,这好比吃甘蔗一样,一节比一节甘甜。
世智当悟
智有二:有世间智,有出世间智。世智又二:一者博学宏辞,长技远略,但以多知多解而胜乎人者是也;二者明善恶、别邪正,行其所当行而止其所当止者是也。仅得其初,是谓狂智,当堕三涂。兼得其后,是谓正智,报在人天。何以故?德胜才谓之君子,才胜德谓之小人也。
出世间智亦二:一者善能分别如来正法四谛六度等,依而奉行者是也;二者破无明惑,如实了了,见自本心者是也。仅得其初,是出世间智也,名为渐入。兼得其后,是出世间上上智也,乃名顿超。何以故?但得本,不愁末;得末者,未必得本也。
今有乍得世智初分,便谓大彻大悟者,何谬昧之甚!
【译文】
智慧分为二种:一种是世间智,另一种是出世间智。具有世间智的人,又可分为二种:一种是偏重于才学的,譬如学问广博、能言善辩、技艺出众、谋略深远,以知识丰富,思虑周详而胜过普通的人。另一种是注重品德修养的,能认清善恶、分别邪正,凡是符合道义的便勇往直前去做;若是违背道义的则坚决禁止。在这二种世智中,如果仅具有才学而忽略了品德,那么这种智慧只能称为狂智,仗此狂智造业,势必堕落三途。既有才学又兼能注重品德修养,这种智慧才可以称为正智,以此正智断恶修善,必定报在人天。为什么呢?凡注重品德修养而不炫耀才华的人称为君子;至于那些专爱卖弄才华,善于投机取巧,藐视品德修养的人即是小人。
出世间智也有二种:一种是善能分别如来所说的四谛、六度等种种法门,并依此正法而真实修行的人;一种是断尽无明烦恼,能够如实了知诸法实相,彻见自心本具佛性的人。在这二种中,仅得前一种,虽然也可以称为出世间智,但名为渐入;兼得后一种,即是出世间上上智了,名为顿超。为什么呢?只要得到根本,自然不愁不具枝末;如果仅得枝末,却未必能得到根本。
现今有些人,稍微得到世间智的一点皮毛,便以为大彻大悟了,真是荒谬愚昧到了极点!
时不可蹉
凡人初出家,心必猛利,当趁此时,一气做工夫,使有成立。若悠悠扬扬,蹉过此时,日后或住院,或受徒,或信施繁广,多为所累,沦没初志。修行人不可不知。
【译文】
通常学道的人在初出家的时侯,都怀有勇猛精进的向道之心,应当趁这个时节,一鼓作气地修行办道,使定慧功夫有所成立。如果在出家之初就马马虎虎应付着过日子,养成懒惰散漫的习惯,错过了这个关键性的时期,将来或住持寺院,或接收徒众,或信施往来繁广,自己既无定力,又缺乏正见,经不住名闻利养的诱惑,不但了脱生死无望,甚至连最初一念向道之心也被埋没了。修行人对这一点不可不知。
念佛鬼敬
海昌村民某,有老媪死,附家人言平生事,及阴府报应甚悉,家人环而听之。某在众中忽摄心念佛,媪谓曰:汝常如此,何患不成佛道?问:何故?曰:汝心念阿弥陀佛故。问:何以知之?曰:见汝身有光明故。村民不识一字,瞥尔顾念,尚使鬼敬,况久修者乎?是故念佛功德不可思议。
【译文】
海昌有一村民某人,村中有一老大娘死了,她的魂灵附在家人身上,向人谈起她平生所经历的事,以及阴府中善恶报应的事,讲得很详细,老大娘的家人在旁边环绕着听。这位村民某在众中忽摄心念佛,老大娘即合掌面对村民说:你能常常保持这样,何愁成不了佛道?村民问:为什么?老大娘笑道:你刚才心里正在念阿弥陀佛。没错吧?村民问:我心里念佛,你怎么会知道?老大娘说:因为我见你身有光明,故而知道你心里在念佛。这位村民不识字,只是偶然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,尚且能使鬼生恭敬心,何况久修净土法门的人呢?由此可知念佛功德不可思议。
鬼神
或问:有鬼神欤?无鬼神欤?曰:有。鬼神可信奉欤?不可信奉欤?曰:亦可亦不可。何谓也?曰:夫子不云乎敬鬼神而远之?盖一言尽其曲折矣!敬之云者,有也;远之云者,信而不奉也。祀之以时,交之以礼,如是而已耳。过信而谄奉焉,冀其报吉凶、降福佑、获灵通,则骎骎①然入于邪矣。噫!有可敬而不可远者,诸佛诸菩萨是也。胡弗思也?
【注释】
①骎骎:马快跑的样子。引申为疾速。也比喻时间迅速消逝。
【译文】
有人问:这世间究竟有鬼神呢?还是没有鬼神?我说:有。又问:那么,鬼神可信奉呢,还是不可信奉?我答说:也可也不可。问:这是什么意思?我答:孔夫子不是说过:敬鬼神而远之。这一句话就已经解释得够清楚了。用这个敬字,就是表明鬼神是有;而远的意思,便是教人信而不奉。只要能做到按时祭祀,尽到礼节,这样就可以了。过分的信奉就变成是巴结讨好了。如果期望鬼神可以给你报吉凶,降福佑,获灵通,那恐怕很快就要入于邪道了。唉!有既可敬仰而又可亲近的,正是诸佛诸菩萨啊。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?
东坡①(一)
洪觉范②谓东坡文章德行炳焕千古,又深入佛法,而不能忘情于长生③之术,非唯无功,反坐此病卒。予谓东坡尚尔,况其余乎!今有口谈无生④,而心慕长生者;有始学无生,俄而改业长生者。盖知之不真,见之不定耳。故道人不可刹那失正知见。
【注释】
①东坡:北宋著名文学家苏轼。字子瞻。四川眉山人,博通经史,对儒、道、释三教皆有研究。嘉佑元年(1056年)及第进士。累官至端明殿侍读学士。居黄州时,筑室东坡,因号东坡居士。
②洪觉范:北宋寂音尊者。名慧洪,又名德洪,字觉范。瑞州(今江西高安)人,俗姓喻。年十九,试经于东京天王寺而得度,通唯识论奥义,并博览子、史奇书,有过目不忘之能,落笔万言了无停思,而以诗名轰动京华。后南返,参谒真净克文禅师而得法。其著述极丰,有《林间录》《禅林僧宝传》《高僧传》《法华合论》《金刚法源论》等。
③长生:道教认为人经过一定的修炼,有可能获得长寿而不衰老。《庄子》云:必静必清,无劳汝形,无摇汝精,乃可以长生。
④无生:佛教认为人的生命是由四大五蕴假合而有,有生必然有死。而众生之所以流转生死,皆由烦恼业力所招感。若能断尽无明,息灭烦恼业因,则生死苦果自息,永不再受生死轮回,是名无生。
【译文】
北宋觉范禅师曾称苏东坡的文章和德行都足以流芳千古,又能深入佛法,只因留恋于道教的长生之术,结果不但劳而无功,反被长生之术所误而致病死。我想,像苏东坡这样聪明有才智的人尚且错用心,何况他人呢!现在有些人口里虽说要学无生,而心里却一直羡慕长生;有些人起初学无生,不久又改学长生。这都是由于对佛教的无生法门认识不真切,心无定见的原故。是以学道的人不可片刻失去正知正见。
东坡(二)
元禅师①与东坡书云:时人忌子瞻作宰相耳。三十年功名富贵,过眼成空,何不猛与一刀割断。又云:子瞻胸中有万卷书,笔下无一点尘,为何于自己性命便不知下落?以东坡之颖敏,而又有如是善友策发,何虑不日进?今之缙绅②与衲子③交者,宜讲此谊。
【注释】
①元禅师:北宋了元禅师。字觉老,号佛印,故又称佛印了元。浮梁(今江西景德镇)人,俗姓林。二岁学《论语》。及长,从宝积寺日用禅师出家,受戒后,遍参诸师。学通内外,能诗文,辩才无碍,且擅长书法,宋神宗元丰间主润州金山、焦山,江西大仰、云居等刹,四众归慕,名动朝野。当时名士苏东坡、黄庭坚、李公麟等均与之交善,以章句相酬酢。神宗钦其道风,特赐高丽磨衲、金钵,赠号佛印禅师。
②缙绅:仕宦的代称。古代仕者,插笏于绅,故称士大夫为缙绅。绅,古人以带束腰,垂其余以为饰,谓之绅。
③衲子:出家僧人的别称。
【译文】
佛印了元禅师曾写信劝诫苏东坡道:当今官场上许多人都忌惮子瞻你将来做宰相。依我看,即使你真的做了宰相,享受人间二、三十年的功名富贵,也不过转眼成空,有什么意思?何不趁早把这名利之心一刀割断。又言:子瞻你虽然胸中藏有万卷书,笔下文章无一点尘俗之气,但为何对于自己的身心性命反而不知着落?
我们试想,凭着苏东坡的聪明才智,又有佛印禅师这样的良师善友经常给他勉励启导,他的德行文章何愁不能日进一日呢?当今社会上许多名流人士愿意与出家僧人交往,也应该讲究这种能够以道义相砥砺、以良言相规劝的道谊。
憎爱
语云:爱其人及其屋上之乌。言爱之极其至也。忽缘变而情迁,转爱为憎,憎而又憎,向之爱安在哉?转憎为爱,亦复如是。是故爱不必喜,憎不必怒,梦事空花,本非实故。
【译文】
古语有说:爱他这个人,也连带喜爱栖息在他屋上的乌鸦。这是形容对一个人的爱达到了至极的情形。但忽然因为某种事缘的变故,而使从前的那种感情也随着改变,于是转爱为憎。当憎恨到了极点,试问从前的那种爱还存在吗?转憎为爱的过程,也是这样的。因此,被人爱没有必要欢喜,被人厌恶也不必愤怒。一切皆如梦事空花,本来就不是真实的。
静之益(一)
日间有事,或处分不定,睡去四五更起坐,是非可否忽自了然,日间错处于此悉现。乃知尔来不得明见心性,皆由忙乱覆却本体耳。古人云:静见真如性①。又云:性水澄清,心珠自现。岂虚语哉?
【注释】
①真如性:真即真实不虚,如即如常不变。真如性指一切众生本具的自性清净心,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无有变异,无有增减。
【译文】
白天有些事务,偶尔处理得不够妥贴,待夜间睡至四五更时起来静坐,此时心地清宁,万念潜消,凡白天处理的事是否合宜都能了如指掌,也能认识到自己的疏忽之处。由此晓得迄今未能明心见性,都因事情太忙,心思太乱,以致被这些尘缘遮蔽了自己的清净心。古德有偈云:世人重珍宝,我贵刹那静;金多乱人心,静见真如性。又说:性水澄清,心珠自现。这话难道是随便说的吗?
静之益(二)
世间酽酰醇醴①,藏之弥久而弥美者,皆由封锢牢密,不泄气故。古人云:二十年不开口说话,向后佛也奈何你不得。旨哉言乎!
【注释】
①酽酰醇醴:酽,液汁浓。酰,即醋。醇,酒味浓厚。醴,指甜酒。
【译文】
世间酿造各种香醋美酒,贮藏的时间越久,其味道便越醇厚。这都是由于封锢牢密不泄气的缘故。古人道:二十年不开口说话,向后佛也奈何你不得。这句话真是大有深意啊!
华严不如艮卦①
宋儒有言:读一部《华严经》,不如看一艮卦。此说高明者自知其谬,庸劣者遂信不疑。开邪见门,塞圆乘②路,言不可不慎也。假令说读一部《易经》,不如看一艮卦,然且不可,况佛法耶!况佛法之《华严》耶!《华严》具无量门,诸大乘经,犹是《华严》无量门中之一门耳。《华严》,天王也;诸大乘经,侯封也;诸小乘经,侯封之附庸也。余可知矣!
【注释】
①艮卦:《易经》中卦名。八卦之一。亦为六十四卦之一。
②圆乘:圆满无缺之教法,即佛乘。
【译文】
宋朝有一儒生说:读一部《华严经》,不如看《易经》中一艮卦。此种邪说凡是高明的人自然都知道其荒谬,而识见庸劣的人却深信不疑。开邪见门,塞圆乘路,这个罪过非同小可,出言不可不慎啊。假使说读一部《易经》不如看一艮卦,尚且不可,何况佛法呢!更何况佛法中的《华严经》呢!一部《华严经》具备无量法门,诸大乘经典也不过是华严无量法门中的一门。《华严经》如同天王,诸大乘经好比是封侯,诸小乘经却只能算是封侯的附庸。至于其它的就不言可知了。
韩淮阴①
淮阴佐汉灭楚,既王矣,召漂母与之千金,召辱己少年,亦与之千金。夫报恩者,人情之常也;不报怨而反酬以恩,可谓有大人之量,君子长者之风矣!而卒不获以寿考终,千古而下,犹可扼腕②。虽然,其故有二:一者仁有余而智不足;二者多杀人,不免于自杀。理固应然,无足怪者。
【注释】
①韩淮阴:即汉初淮阴侯韩信。江苏淮阴人。少年未得志时因生活穷困,往江边钓鱼,有一位漂洗衣物的老母经常送饭给他吃。城中有个恶少欺侮他,曾迫他从胯下钻过。韩信其后助汉高祖灭项羽,初封齐王,又改封楚王。后有人告他谋反,降为淮阴侯。不久,又被告与陈豨在长安谋反,遂为吕后所杀。
②扼腕:以一手握持另一手腕部。形容思虑、叹息、愤怒、激动等心理活动。
【译文】
韩信佐助汉王刘邦打败楚霸王项羽,及至韩信封王之后,召见当年送饭给他吃的漂母,赐给她千金;又找到了以前曾侮辱过他的恶少,也赐给他千金。能知恩报恩,这是人之常情。有怨不报而反酬之以恩,这可说是具有大人之器量、君子长者的风范了。可是他的结局却未能享以高寿,千古而下犹然使人为他感到惋惜。即使是这样,他不获寿考的原因有二:一是他仁有余而智不足;二是由于他身为大将,平生未免杀人太多,因此终不免被他人所杀。从因果报应昭然不爽的道理上讲,也就不足怪了。
诵经杂话
总戎①戚公②,素持《金刚经》。其守越之三江③也,有亡卒致梦云:明当遣妻诣公,乞为诵经一卷,以资冥道。翌日,果有妇人悲泣求见。诘之,如梦中语。公诺之,晨起诵经。夜梦卒云:荷公大恩,然仅得半卷,以于中杂不用二字。公思其故,乃内人④使侍婢送茶饼,公遥见,挥手却之,口虽不言,心谓不用。次早,闭户诵经。是夜,梦卒谢云:已获超拔。此予亲闻于三江僧东林,东林诚笃有道行,不妄语者。噫!诵经僧可不慎欤?!
【注释】
①总戎:统管军事的长官。即主将、统帅。
②戚公:即明朝抗倭名将戚继光。字元敬,号南塘居士。山东蓬莱人,出身将门,幼负奇志,通经史。嘉靖中任浙江参将,抗御倭寇,战功显赫,升福建总督。所率部队纪律严明,人称戚家军。
③三江:指太湖下游的吴淞江、东江、娄江。
④内人:指妻、妾。
【译文】
明朝总兵戚继光,平时常念《金刚经》。当他镇守在苏、浙三江这一带时,有一天夜里梦见一位阵亡的兵士对他说:明天我会遣我的妻子来拜见将军,请求将军为我诵经一卷,以资超拔,使我脱离冥道之苦。第二天,果然有一妇人来到总兵府,悲泣求见。经诘问,与梦中所言完全相符。戚公便答应她的请求。次日清晨,戚公即为那位求超拔的兵士诵经回向。当天夜里又梦见那位兵士对他说:承蒙恩公为我诵经超度,可惜只得半卷功德,因为在所诵的这部经中杂有不用二字。戚公觉得诧异,仔细回想,才记起原来在他诵经到一半时,适逢他的夫人使唤婢女送来茶饼,他远远见了,为避免诵经时被打扰,曾挥手示意婢女不要将茶饼送入房中。当时口虽未言,心中确实起过不用二字的意念。凌晨,戚公洗漱毕,先把门户关闭好,然后端坐至诚诵经回向。至夜,梦见那位兵士前来道谢,说已经获得超度了。这件事是我亲耳听三江僧东林说的。东林师为人一向真诚朴实,是位很有道行的出家人,他绝对不会妄语。唉!平常为亡者诵经作超度的僧人能不谨慎吗?
平心荐亡
杭郡多士坊①,有东平庙。郡之窘人死,致梦其妻云:谅汝无力修荐;纵多方修荐,不若东平庙庙主某公施一饭斛足矣!妻诣庙主求请。主云:我至期有七员主行醮事②,奈何!然我宁辞彼就汝。遂为施食。妻梦夫云:已超脱矣!
此公平日卧榻上供王灵官③像,像前置一瓶,凡得经嚫④,目不视,即贮瓶中,随取随用,不欲较计厚薄也。一念平等,亡魂赖以津济。噫!心平即有如是威德,况心空者乎?释子当自勉矣!
【注释】
①士坊:旧时为表彰忠孝节义而建的牌坊庙宇。
②醮事:道教为祈求消灾赐福而设坛祈祷的一种祭仪。
③王灵官:道教所奉祀的神,亦称玉枢火府天将。相传为宋徽宗时人,姓王名善,曾从蜀人萨守坚学符法,为林灵素的再传弟子。
④嚫:施舍、布施给僧道的财物称为嚫。
【译文】
杭州城内有很多士坊,其中有一座东平庙。附近地方有一穷人死后,托梦给他的妻子说:咱们家向来贫寒,谅你也无力为我做超度法事。即使你多方设法要为我做超荐,不如到东平庙向庙主某公请求,只要举行一场施食就足够了!他的妻子得此梦示后,即到东平庙向庙主请求。庙主说:我这几天本来有七场醮事要做,怎么办呢?但我宁可把那七场醮事推辞了,也要先答应你的请求。于是就为这位贫妇的亡夫举行施食。当天夜里,这位贫妇梦见亡夫来对她说:已经获得超脱了!
这位庙主究竟凭什么法力使亡魂得到超度呢?原来他平时在床榻上供养一尊王灵官的神像,像前安放一个瓶,凡替人诵经所得的嚫资,无论多少,他看都不看一眼,便装入瓶中,以后随取随用,从来不计较施主所送的嚫钱是多是少。只因为他存着一念平等的心,亡魂便仗此得以济度。唉!只要心存平等就有这么大的威德,何况心空的人呢?凡为佛弟子的人应当努力自勉啊!
对境
人对世间财色名利境界,以喻明之。有火聚于此,五物在傍:一如干草,才触即燃者也。其二如木,嘘之则燃者也。其三如铁,不可得燃者也,然而犹可镕也。其四如水,不惟不燃,反能灭火者也。然而隔之釜瓮,犹可沸也。其五如空,然后任其燔灼,体恒自如,亦不须灭,行将自灭也。初一凡夫,中属修学渐次,最后方名诸如来大圣人也。
【译文】
当人们面对世间财色名利的境界现前时,会产生不同的反应。今以比喻来说明:譬如聚一堆火在此,有五种东西放在旁边。第一种如干草,才触及火苗即刻便燃烧了。第二种如木柴,虽不会即时燃烧,但只要吹几口气,也就燃烧了。第三种如铁,铁遇到火是不可能燃烧的,然而被火烧到一定的热度,也会熔化的。第四种如水,水不但不会燃烧,而且还能把火熄灭。假如把水放入釜瓮中,还是可以把水烧沸的。第五种如虚空,虚空是没有形相的,任你烈火怎样焚烧,虚空的体性永远安然无损,也用不着去灭火,火势自然会灭。第一种比喻凡夫,中间三种比喻修学佛法渐次由浅至深的功夫,最后一种才是诸佛如来大圣人的境界。
去障①
修行去障,亦有五等。喻如一人之身,五重缠裹,最外铁甲,次以皮裘,次以布袍,次以罗衫,又次贴肉极以轻绡。次第解之,轻绡俱去,方是本体赤[骨+历]自身也。行人外去粗障,去之又去,直至根本无明极微细障皆悉去尽,方是本体清净法身也。
【注释】
①障:烦恼之异名。烦恼能障碍圣道,故名障。
【译文】
修行要除去障碍,也有五等。譬如一个人的身上有五重缠裹。最外面的一重裹着铁甲,其次裹的是皮裘,再里面裹着布袍,再往里面裹着罗衫,又往里面贴身的地方裹着轻绡。要除去这些缠裹,须按次序脱去,到最后连轻绡也都脱去,才是本体赤裸裸的自身。修行的人须先从外除去粗障,去之又去,直至根本无明极微细障全都去尽,才是本体清净法身。
以苦为乐
厕虫之在厕也,自犬羊视之不胜其苦,而厕虫不知苦,方以为乐也。犬羊之在地也,自人视之不胜其苦,而犬羊不知苦,方以为乐也。人之在世也,自天视之不胜其苦,而人不知苦,方以为乐也。推而极之,天之苦乐亦犹是也。知此而求生净土,万牛莫挽矣!
【译文】
厕所里的蛆虫生活在臭秽的粪坑中,狗和羊看它们,认为它们真是太苦了。可是厕虫自不觉得苦,还以为很快乐呢。狗和羊整天在野外草地上觅食,人类看它们,认为它们实在太苦了。可是狗和羊自不觉得苦,还以为很快乐呢。人生活在充满恶浊的世界中,以天人的眼光看世人,觉得世人的生活实在太苦了。然而人类自不觉得苦,还以为生在人间很快乐呢。以此类推,即使天人也还是以苦为乐的。唯有净土才完全无有众苦,但受诸乐。果能信知三界无安,犹如火宅,则求生净土的愿心,纵有万牛之力也不能挽回!
二客对弈
二客方对弈,有哂于傍者曰:吾见二肉柱动摇耳。客曰:何谓也?曰:二君形存而神离,神在黑白子中久矣,相对峙者非肉柱而何?客默然。
【译文】
有二位客人正在下棋,旁边有一人微笑着说:我看见有二具肉柱在摇动啊。二客问:你说的是什么呀?那人说:你们二位形体虽存而神识已离,神识停留在黑白子中已经很久了,现今坐在这里相对峙的,不是二具肉柱是什么?二客听了不禁楞在当场,出声不得。
思惟修
禅那者,此云思惟修,故称禅思比丘,是贵思也。经又言:有思惟心,终不能入如来大涅槃海。又言: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及。是病思也。所以者何?盖思有二:一正思惟,一邪思惟。无思之思,是正思惟也;有思之思,是邪思惟也。
又思有二:一从外而思内,背尘合觉者也。一从内而思外,背觉合尘者也。从内思外者,思之思之,又重思之,思无尽而真弥远也。从外思内者,思之思之,又重思之,思尽而还源也。由思而入无思,即念佛者由念而入无念也。
【译文】
梵语禅那,华言译为思惟修,所以有称修禅的人为禅思比丘,这是表示修禅的功夫着重在思。可是《圆觉经》中又言:以有思惟心,测度如来圆觉境界,如取萤火烧须弥山,终不能着;以轮回心,生轮回见,入于如来大寂灭海,终不能至。而且《法华经》也说: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。这是指出思的弊病。为什么会这样呢?原来思有二种:一种是正思惟,一种是邪思惟。没有思量分别的思,是正思惟;有思量分别的思,是邪思惟。
思又分有二种:一是把攀缘外境的思念转来观照内心,这是背尘合觉;一是把观照内心的意念移去攀缘外境,这是背觉合尘。由观照内心转而思量外境,不断地向外攀缘,思念越多,便离真心越远;把思量外境的意念转来观照内心,不断思惟,思惟达到了极处,便能转迷为觉、明心见性了。这种从有思而入无思的修养功夫,便是念佛的人由有念而入无念的境界。
诤友
予初出家时,皋亭茶汤寺老僧,以诞日延予斋。时大岭有立禅,北人也,戆直无谄,顾予曰:彼延子为佛法耶?人情耶?彼以人情重子耳,何往为?予大惭。又友古溟者,谓予言:子以后不出世①为妙。予告以素所愿,愿终身居学地,而自锻炼。溟笑曰:子却有出世日在,未免也。今思如二友者不可复得,凄然伤感者久之。
【注释】
①出世:指修禅者智德兼备,所作已办后,为信徒迎请出来住持寺院,接引后学,谓之出世。盖仿经论所谓佛陀出现于世之意。
【译文】
我初出家时,皋亭茶汤寺有一老僧过生日,请我赴斋。当时大岭有一位禅德,是北方人。他的性格憨厚而刚直,从来不会曲意奉承讨好别人。他对我说:那位老僧邀请你赴斋,是为佛法呢?还是为人情呢?我想他是以人情看重你吧,你为什么还要赴请呢?我听后不由得大为惭愧。又有一位名叫古溟的道友曾对我说:你以后最好还是不出世为妙。我告诉他:这也是我平素的愿望,愿终身居学地而自锻炼。古溟笑着说:可是你将来却免不了有出世的一天啊!而今想再遇到似这二位诤友的人,已不可复得了,心中不禁凄然伤感良久。
鼓乐
秋榜出,新举子①有鼓乐而过上方②之门者,二僧趋而往觇③之。甲云:善哉,不亦乐乎!乙云:善哉,不亦悲乎!甲问故。乙曰:子徒知今日之鼓乐,而不知有后日之鼓乐④也。甲不解,叹羡如故。
【注释】
①举子:古时读书人经考试后被录取的称为举子,俗称举人。
②上方:建筑在山上的佛寺。
③觇:偷偷地察看。
④后日之鼓乐:意谓死后请僧道超度也使用鼓乐。
【译文】
秋天考试的榜文公布后,有庆贺新科举子的乐队从某寺院的山门前经过,寺内二僧听到鼓乐声,出来观看。甲僧称羡地道:善哉,不亦乐乎!乙僧感慨地说:善哉!不亦悲乎!甲僧听了一怔,问是什么意思。乙僧说:你只知道有今日的鼓乐,不知还有后日的鼓乐呢。甲僧听了,不解乙僧话中的含意,仍然叹羡不已。
道人重轻
古所称道人,以世所重者彼轻之,世所轻者彼重之故也。世所重者何?富贵也;世所轻者何?身心也。今与世同其重轻,是得为道人乎哉?
【译文】
古时人们所称的道人是:凡世人所看重的,修道的人却看得很轻;世人所轻忽的,修道的人却看得很重。世人所看重的是什么?当然是富贵;世人所轻忽的是什么?身心的修养。如今有些修道的人与世人同样看重富贵,轻忽身心,这还能称得上为道人吗?
佛经不可不读
予少时见前贤辟佛,主先入之言,作矮人之视①,罔觉也。偶于戒坛经肆②,请数卷经读之,始大惊曰:不读如是书,几虚度一生矣!今人乃有自少而壮而老而死不一过目者,可谓面宝山而不入者也。又一类,虽读之,不过采其辞,致以资谈柄、助笔势,自少而壮而老而死不一究其理者,可谓入宝山而不取者也。又一类,虽讨论,虽讲演,亦不过训字销文、争新竞高,自少而壮而老而死不一真修而实践者,可谓取其宝把玩之、赏鉴之、怀之、袖之而复弃之者也。虽然,一染识田,终成道种。是故佛经不可不读。
【注释】
①矮人之视:比喻己无主见,附和别人以作批评。
②经肆:如同现在的佛经流通处。
【译文】
我在少年时侯,见有前贤排斥佛教,遂以先入之言为主,也随着藐视佛法,这是无知啊。后来偶然在某戒坛经书流通处请得数卷佛经阅读,这才大吃一惊,不禁叹道:假如没有读到这些佛经,几乎虚度一生啊!今有人从少年至壮年至老至死,从来不曾读过佛经,或以为佛经不屑一读,这可谓是面对宝山而不想入山取宝啊。又有一类人,虽也读佛经,不过只是为了采掇其中的词藻,借以充实自己谈论的资料,助益文章的笔势,这种人也是自少年至壮年至老年一直到死,从来没有认真地去探究佛经的深妙义理,这可谓是入宝山而不想取宝啊。又有一类人,虽然也对佛经的义理进行讨论,也曾对人讲演,只不过凭着自己肤浅的认识对佛经释字销文,或妄自标新立异,以竞高下,这种人自少年至壮年直至老死,从来不曾依着经教真修实践,这可谓是把取到的无价之宝当作古玩,有时拿出来鉴赏,有时抱在怀中,有时藏入袖中,到兴致索然时又将它搁在一边。尽管如此,只要佛经一入阿赖耶识田中,终能成为得度种子,所以说佛经不可不读。
萧妃
武后①效人彘②杀王后等且死,誓愿生生世世己为猫,武为鼠,生扼其喉而啖其肉。至今猫鼠中尚有二人受生,虽报复百千万遍未已也。往时予作水陆斋③,悯而荐之,只恐冤力深、荐力浅,未能遽释耳。古来类此者颇众。今人修善事,不辞多为津济可也。
【注释】
①武后:即武则天。唐朝并州文水(今山西汾阳)人。姓武,名曌(照)。十四岁时被唐太宗选入宫为才人。太宗死后,入感业寺为尼。高宗即位后,召回宫中。永徽六年(655年)立为皇后。弘道元年(683年)高宗薨,中宗继立。武后临朝称制,连废中宗、睿宗,于天授元年(690年)即帝位,改国号为周,享年八十二。谥号则天大圣皇后。
②人彘:汉高祖刘邦之后吕氏,于高祖死后,将高祖宠姬戚夫人断手足,去眼,熏耳,饮喑药,置厕中,称为人彘,亦作人豕。事见《史记吕后本纪》。武后效人彘杀王后、萧妃,事见《资治通鉴》之唐纪十六。
③水陆斋:即施斋食供养水陆有情,以救拔诸亡灵之法会。据《释门正统》卷四载,所谓水陆者,取诸仙致食于流水,鬼致食于净地之义。又因梁武帝萧衍夜梦神僧教设水陆斋,普济六道四生群灵,帝乃披览经论,依阿难遇面然鬼王一事,建立平等斛食之意,制作仪文,修水陆斋于金山寺。
【译文】
唐朝武后仿效汉朝吕氏用人彘的酷刑,杀害皇后王氏及萧淑妃等人,萧淑妃临死前发下毒誓说:愿自己生生世世为猫,武后为鼠,生扼其喉而啖其肉。因此至今猫鼠中大概还有她二人受生,虽报复百千万遍仍未能休止。往常我每次修水陆斋仪,都怜悯她们而给予超荐,只恐她们之间的冤仇太深,而我超荐的能力不足,未能一时化解尽净。古往今来类似如此结下世代冤仇的人颇多,今后有人修善事,望能不辞烦劳多为这些冤业津济,也是好事一件啊。
泰首座
或谓:泰首座刻香坐脱,九峰①不许。以不会石霜休去、歇去、寒灰枯木去等语也。而纸衣道者②能去能来,将无会石霜意,而洞山亦不许者,何也?愚谓纸衣若果已出息不涉众缘,入息不居阴界,则去住自由,当与洞山作愚痴斋③,把手共行,泰何可及?如或不然,未免是弄精魂汉,古人所谓鬼神活计者是也。而泰公却有真实定力,特其耽着静境,不解转身一句。二者病则均也,然纸衣虚心就洞山理会,而泰公奋然长往,自失大利。满招损,谦受益,学禅者宜知之。
【注释】
①九峰:五代后晋瑞州九峰道虔禅师,福州人。曾为石霜庆诸禅师侍者。庆诸禅师寂后,道虔禅师继任住持。不久移住瑞州九峰,后住石门,徒众云集。寂谥大觉禅师。
②纸衣道者:据《五灯会元》载,纸衣道者来参本寂禅师,禅师问:莫是纸衣道者否?道者曰:不敢。师曰:如何是纸衣下事?道者曰:一裘才挂体,万法悉皆如。师曰:如何是纸衣下用?道者近前应诺,便立脱。师曰:汝只解恁么去,何不解恁么来?道者忽开眼,问曰:一灵真性,不假胞胎时如何?师曰:未是妙。道者曰:如何是妙?师曰:不借借。道者珍重便化。
③愚痴斋:洞山良价禅师临命终时,为诫绝弟子执恋之情而设的斋会。据《景德传灯录》卷十五良价传上载,唐咸通十年三月,命剃发披衣,令击钟,俨然坐化。时大众号恸移晷,师忽开目而起曰:夫出家之人,心不附物,是真修行。劳生息死,于悲何有?乃召主事僧,令办愚痴斋一堂,盖责其恋情也。
【译文】
有人说:泰首座可以在限定焚一枝香之内坐脱入灭,而九峰道虔禅师却不许可泰首座所悟的境界。这是因为泰首座未能领会石霜庆诸禅师所谓休去、歇去、寒灰枯木去等禅机。而纸衣道者能去来自如,难道没有领会得石霜禅师的禅机?而洞(曹)山本寂禅师也不许可其所悟的境界。这是怎么回事呢?我认为纸衣道者若果然已能出息不涉众缘,入息不居阴界,则确实是去住自由,当与洞山良价禅师作愚痴斋,把手共行。既有这种功夫,泰首座如何能及得上他?如或达不到这种功夫,那就未免只是弄精魂汉,所谓作鬼神活计这一类了。而泰公却确实有禅定的功夫,只是他耽着静境,不解得转身一句罢了。这二位禅德于修道境界上均有欠缺,但纸衣道者功夫虽未到,却能虚心向曹洞山本寂禅师请益,求得理会;而泰公奋然长往,以致自失大利。这便是所谓满招损,谦受益,学禅的人应该知道这一点。
睡着无梦时主人
雪岩①初问高峰②:日间浩浩作得主么?次问:夜梦中作得主么?三问:正睡着无梦时,主人公在甚么处?今人便向第三问,以情识卜度,错了也。汝且日间作主不得,又何论最后极深深处?不如就初门着紧用心,以次理会去未晚。虽然,若于第三问了悟无疑,白日间、夜梦中无不帖帖地矣,过量人前,又不可以格例拘也。
【注释】
①雪岩:南宋祖钦禅师,字雪岩,婺州(今浙江金华)人。得法于径山无准师范禅师。历住潭州龙兴寺、湘西道林寺、处州佛日禅寺、台州护圣禅寺、湖州光孝禅寺、袁州仰山禅寺,帝赐紫衣,名震一时。世寿七十余。著有《雪岩和尚语录》四卷。
②高峰:南宋原妙禅师,号高峰。江苏吴江人,俗姓徐。十五岁剃发,十七岁受业于嘉禾密印寺法住禅师。初习天台,转而参禅,其后参礼雪岩祖钦禅师,得其心法。至元十六年(1279年),上杭州天目山西峰,入张公洞,题曰死关,十五年不出户。后开创狮子、大觉二刹,弟子数百人,受戒者及数万。元贞元年(1295年),焚香说偈坐化。谥号普明广济禅师。有《高峰原妙禅师语录》二卷行世。弟子有中峰明本禅师等。
【译文】
雪岩祖钦禅师初问高峰原妙禅师:白日间喧喧扰扰,你能作得主吗?又问: 夜梦中迷迷糊糊,你能作得主吗?再问:正当睡着无梦时,你的主人公在哪里?今有人直接向第三问上凭情识去猜测,错了啊。你在日间尚且作主不得,又如何谈得上最后极深微奥妙的功夫?不如先从初问上去着力用心,然后渐次深入理会,也还为时未晚。尽管如此,若能在第三问上了悟无疑,那么无论是白日间或者夜梦中没有不妥妥贴贴的。所以对于具有大根大智的过量人来说,当然可以不受平常的格例所限了。
布施
庞居士①以家财沉海,人谓:奚不布施?士云:吾多劫为布施所累,故沉之耳。愚人借口,遂秘吝不施。不知居士为布施住相者解缚也,非以布施为不可也。万行有般若以为导,三轮空寂②,虽终日施奚病焉?又凡夫胶着于布施,沉海之举,是并其布施而布施之也,是名大施,是名真施,是名无上施,安得谓居士不施?
【注释】
①庞居士:唐朝庞蕴居士。字道玄。湖南衡阳人。初志于儒,贞元初年,曾谒石头希迁禅师,豁然有省。后参马祖道一禅师而契悟。元和初年,北游襄阳,因爱其风土,遂以舟沉其资财于江,偕其妻、子躬耕于鹿门山下。后居郭西小舍,常制竹漉篱维持生计。访道者日至,所谈皆机锋语,其妻、子均因之彻悟。著有《庞居士语录》三卷。
②三轮空寂:就布施言,能通达施者、受者、施物三者皆悉本空,即可摧破执着之相,称为三轮空寂。
【译文】
唐朝庞居士将万贯家财沉入湖海。有人问:为什么不拿去布施呢?庞居士答道:我多生多世以来就是被布施所累,所以只好把这些财物沉入江海啊。有些愚人听居士这样说,就以这话作借口,更加悭吝不肯布施。他们哪里知道庞居士是为那些布施住相的人解粘去缚,并不是指不应该布施。修行一切法门都要以般若作为向导,如果能体悟三轮空寂的道理,即使终日布施又有什么不可以呢?无奈凡夫总是牢牢执着于布施的功德,因而庞居士才作此沉海之举,是连同布施的名相也一并布施了,这种布施,可以称得上是大施、真施、无上施,怎能认为居士不布施呢?
尚直尚理编
国初空谷①禅师,著《尚直》《尚理》二编,极谈儒释之际,其间力辨晦庵②先生暗用佛法而明排之。愚意晦庵恐无此心,或是见解未到耳。何以知之?记少年曾看《朱子语类》,自云:昔于某老先生坐中,听一僧议论,心悦之。后进场屋,便写入卷中。试官被某哄动,遂中式。及见延平③先生,方知有圣贤学问。以是知晦庵之学佛,不过如今人用资文笔而已,原不曾得佛深理。其排佛,是见解未到。空谷责之,似为太过。
【注释】
①空谷:明朝景隆禅师。俗姓陈,字祖庭,号空谷,苏州人。往天目山礼高峰祖塔而有省,复谒智安禅师,蒙其印可。住湖州碧岩寺。著有《空谷集》三十卷。
②晦庵:即宋朝理学家朱熹,字符晦,晚号晦庵,绍兴进士,官至宝文阁待制。论学以居敬穷理为主,主张格物致知,反躬践实。宋代理学,到朱熹而集大成。著作有《朱文公集》《朱子语类》等。
③延平:宋朝李侗,字愿中,世号延平先生。福建南平人。从罗从彦精研理学,其学主默坐澄心,以验夫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气象为何如。朱熹曾师事之,并辑其平时讲授语录为《延平答问》。卒谥文靖。
【译文】
明朝初年,空谷禅师著《尚直》《尚理》二编。谈论儒佛之间的区别至为详尽。其间极力辨析晦庵先生暗地里运用佛法而表面上又排斥佛法。我认为晦庵先生恐怕并没有这样的存心,或者只能说是他对佛法的见解未到罢了。我是怎么知道的呢?记得我少年时看《朱子语类》,据他自述道:以前于某老先生座中,听一僧议论,心中不胜喜悦。后进考场,便把那位老僧议论的话写入卷中,主考官被我的文章所触动,就这样中式了。及至后来见了延平先生,方知有圣贤学问。由这段话可以知道晦庵先生对于佛学,不过如现在的人用于资助写文章而已,原不曾悟得佛法的甚深义理。所以他排斥佛教,只是他的见解未到。空谷禅师对他的指责,似乎有点太过分了。
戒杀
天地生物以供人食,如种种谷、种种果、种种蔬菜、种种水陆珍味。而人又以智巧饼之、饵之、盐之、酢之、烹之、炮之,可谓千足万足,何苦复将同有血气、同有子母、同有知觉、觉痛觉痒、觉生觉死之物而杀食之,岂理也哉?寻常说:只要心好,不在斋素。嗟乎!戮其身而啖其肉,天下之言凶心、惨心、毒心、恶心,孰甚焉?好心当在何处?予昔作《戒杀放生文》劝世,而颇有翻刻此文,不下一二十本。善哉斯世,何幸犹有如是仁人君子在也!
【译文】
天地生长万物,可以供给人吃的,有种种谷、种种果、种种蔬菜、种种水陆出产的珍味。而且人又能凭智巧把五谷杂粮制作成各式各样的饼类糕点,或加于盐腌油炸,烹调出各色各样的可口风味,可以说已是千足万足了,何苦还要把那些同有血气、同有母子、同有知觉、能觉痛觉痒、觉生觉死的动物杀死充为食物!似这样残忍悖理的事怎能做得出来啊?平常听人说:只要心好,何必持斋吃素。可叹啊!杀众生的身体,吃众生的血肉,凡天下所说的凶心、惨心、毒心、恶心,有哪一样比这更凶惨、更毒恶的?请问好心到底在哪里?我以前曾写一篇《戒杀放生文》劝世,而后有人发心多次翻印此文,不下一、二十种版本。这很好啊!在这到处充满血腥味的世间里,难得还有这许多仁人君子在!
建立丛林
丛林为众,固是美事,然须己事已办,而后为之。不然,或烦劳神志,或耽着世缘,致令未有所得者望洋而终,已有所得者中道而废。予兴复云栖,事事皆出势所自迫而后动作,曾不强为,而亦所损于己不少,况尽心力而求之乎!书此自警,并以告夫来者。
【译文】
建立丛林,使僧众有栖身之所能够安身办道,这固然是好事,但必须待自己的生死大事已办得妥贴了,再去操办这事。不然的话,或为筹备财力而烦劳神志,或为应酬檀越施主而耽着世缘,致使修行未有所得的人因此耽误终身,已有所得的人因此中道而废。像我当初兴复云栖寺,事事都是出于为势所迫,才不得不兴工动土,没有一件事是勉强去做的,但也使我在修持方面损失不少,何况尽心尽力地去操办此事呢?书此作为自警,并且也劝告后来的人。
僧俗信心
末法中,颇有出家比丘信心,不如在家居士者;在家居士信心,不如在家女人者。何惑乎学佛者多,而成佛者少也!
【译文】
在这末法时代中,有许多出家比丘的信心还不如在家的居士;而在家男居士的信心又往往不如在家的女人。这就难怪现在学佛的虽多,而成佛的人极少!
损己利人
智者①入灭②,曰:吾不领众,必净六根;由损己利人,止登五品③。南岳④亦自言:坐是止证铁轮⑤。二师虽是谦己诲人,然亦实语;但与我辈之损不同耳。何以故?我辈损则诚损,二师虽损而不损也。今以喻明:如一富室、一窘人,二俱捐财济众,其损不异;然窘人则窘益甚,富室则富自若也。又如沟渠江海,均用汲灌,而沟渠减涸,江海自若也。既无所损,何为限于五品、铁轮?噫!天下以圣归仲尼,仲尼言圣我不能;天下以道属文王,文王顾望道未见。增上慢比丘,可弗思乎?
【注释】
①智者:隋朝天台宗智顗大师之德号。《止观辅行传弘决》卷一曰:幼名光道,亦名王道。此从初生瑞相立名,法名智顗。顗,静也。即出家后师为立号,从德为名,故用静义。隋开皇十一年(591年),晋王杨广从智顗大师受菩萨戒,因赐智者德号。
②入灭:即入于灭度。又名圆寂,也作为圣者谢世的代名词。
③五品:即五品弟子位。天台宗所立圆教八行位之第一位。又称圆教五品位,或略称五品位。即将十信以前的外凡位分为随喜、读诵、说法、兼行六度、正行六度等五品。在六即位中相当于第三位的观行即。据《摩诃止观》卷一所载,智顗大师临终时,曾自称登五品位。
④南岳:指南北朝时南岳慧思大师。俗姓李。武津(今河南上蔡)人。年十五出家,心仪法华,诵满千遍,后从慧文禅师受观心之法,得法华三昧。北齐天保五年(554年),大师至光州,不分远近,为众演说,长达十四年之久。其间声誉远播,学徒日盛,又于河南南部之大苏山传法予智顗大师。陈光大二年(568年)入湖南衡山(南岳),讲筵益盛,居止十年,遂有南岳尊者之称。
⑤铁轮:四轮王之一。《大智度论》谓人寿八万四千岁时,历过百年寿减一岁,如是减至十岁则止;复过百年,又增一岁,如是增至二万岁时,有铁轮王出,独领南阎浮提一洲。诸国有不顺化者,王则现威列阵,令其降伏,然后于彼劝化人民,修十善道,是名铁轮王。
【译文】
智者大师将入灭时,有人问他修证品位,他答称:吾不领众,必净六根。由损己利人,止登五品。南岳慧思大师自己也说:以领徒太早,损己益他,但居铁轮耳。这二位大师虽是谦己诲人,所言也是实话。但与我辈的受损不同。为什么呢?我辈的损失是实实在在的损失,而二师却是虽损而不损。今以比喻来说明:譬如一个是富人,一个是穷人。二人捐出相等的钱财济众,他们当前受损的程度自是不同。穷人会更加穷,富人仍然还是富。又如沟渠江河,同样被人汲水用于灌溉,沟渠里的水会因水量减少而干涸,而江河的水仍是充盈的。然则二位大师既不曾受损,为什么又谦称仅证五品和铁轮位呢?唉!天下人都称许孔子是圣人,而孔子却说,我哪有什么资格称为圣人。天下人都认定大道归属于文王,而文王却谦逊地说,还未见道在哪里呢。怀有增上慢的比丘,能不加于省思吗?
良知
新建①创良知之说,是其识见学力深造所到,非强立标帜以张大其门庭者也。然好同儒释者,谓即是佛说之真知,则未可。何者?良知二字,本出子舆②氏,今以三支③格之:良知为宗,不虑而知为因,孩提之童无不知爱亲敬长为喻。则知良者,美也。自然知之,而非造作者也。而所知爱敬涉妄已久,岂真常寂照之谓哉?真之与良固当有辨。
【注释】
①新建:指明朝理学家王阳明先生。
②子舆:即孟子。名轲,字子舆。邹(今山东邹县)人。战国时期思想家、政治家、教育家。受业于孔子之孙子思的门人,是孔子学说的继承者,有亚圣之称。
③三支:佛教因明学用语。为三支作法之略称。印度新因明家陈那据五分作法所改造而成。依宗(命题)、因(理由)、喻(譬喻)而成立之因明论式。
【译文】
王阳明先生创立良知学说,是由于他在品学识见、方面俱有深厚的造诣使然,并不是强立标帜以张大他的门庭。然而有喜好儒、释会同的人,认为王阳明的良知就是佛所说的真知。这是不能混为一谈的。为什么呢?良知二字,本是孟子提出来的。今套用因明学的三支格式来说明:以良知为所成立的主题(宗),以不经思虑而知为论证的依据(因),以孩童小小年纪便能知道爱亲敬长为实例(喻)。由此可知,所谓良是美好的意思,美好的事物原是自然而然就知道的,并不是经由教育才知道。可是人们那种自然而然爱亲敬长的良知已被妄尘遮蔽太久了,怎么能与所谓真常寂照的真知相比呢?真字与良字的含义,理当有所辨别。
心之精神是谓圣
《孔丛子》①云:心之精神是谓圣。杨慈湖②平生学问以是为宗,其于良知何似,得无合佛说之真知欤?曰:精神更浅于良知,均之水上波耳,恶得为真知乎哉?且精神二字,分言之,则各有旨;合而成文,则精魂神识之谓也,昔人有言无量劫来生死本,痴人认作本来人者是也。
【注释】
①孔丛子:书名。传为孔子后裔、秦末儒生孔鲋所作,实出后人伪托。
②杨慈湖:即杨简,字敬仲。南宋慈溪(今属浙江)人。为陆九渊弟子。因筑室德润湖上,号慈湖,世称慈湖先生。
【译文】
有人问:《孔丛子》一书上说:心之精神是谓圣。杨慈湖平生学问以这句话作为立说宗旨。这个观点与王阳明先生所创的良知很相似,大概也不合佛说的真知吧?我答道:精神二字所含的意义比良知更浅。良知与精神,皆如同水上的波浪,怎能与真知相比呢?况且精神二字分开而言,则各有它的含义,合而成文,便是精魂神识的意思。以前长沙景岑禅师曾有偈云:学道之人不识真,只为从前认识神;无量劫来生死本,痴人认作本来人。就是指那些错认精神为真知的人。
寂感
慈湖,儒者也,不观仲尼①之言乎:操则存,舍则亡,出入无时,莫知其乡。则进于精神矣,复进于良知矣!然则是佛说之真知乎?曰:亦未也。真无存亡,真无出入也。莫知其乡则庶几矣,而犹未举其全也。
仲尼又云:无思也,无为也,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。夫泯思为而入寂,是莫知其乡也。无最后句,则成断灭,断灭,则无知矣!通天下之故,无上三句则成乱想,乱想则妄知矣!寂而通,是之谓真知也。然斯言也,论《易》也,非论心也,人以属之蓍卦而已。盖时未至、机未熟,仲尼微露而寄之乎《易》,使人自得之也。甚矣!仲尼之善言心也。信矣!仲尼之为儒童菩萨②也。
然则读儒书足了生死,何以佛为?曰:佛谈如是妙理,遍于三藏;其在儒书,千百言中而偶一及也。仲尼非不知也,仲尼主世间法,释迦主出世间法也。心虽无二,而门庭施设不同,学者不得不各从其门也。
【注释】
①仲尼:即孔子。名丘,字仲尼。春秋时鲁国陬邑(今山东曲阜)人。生有圣德,学无常师,曾问礼于老聃,学乐于苌弘,学琴于师襄。初仕鲁为司空,又为大司寇,摄相行事,鲁国大治。其后不见用,遂周游列国,均不为时君所用。六十八岁时返鲁,删《诗》《书》,订《礼》《乐》,赞《周易》,作《春秋》。曾长期聚徒讲学,有弟子三千,通六艺者七十二人。后世尊孔子为至圣先师。
②儒童菩萨:据《广弘明集》卷第八引《清净法行经》云:佛遣三弟子震旦教化,儒童菩萨彼称孔丘,光净菩萨彼称颜回,摩诃迦叶彼称老子。《辩正论》卷一:太昊,本应声大士,仲尼即儒童菩萨,先游兹土,权行渐化,愍济五浊,宣布五常。
【译文】
有人问:慈湖先生是研究儒家学术的人,难道他会没有看到《孟子》一书中引孔子言:操则存,舍则亡,出入无时,莫知其乡这段话?也许他就是从这几句话进而推演为精神,又进而推演为良知的。这大概便是佛所说的真知吧?我答道:这也未必。因为真知既无存亡,也没有出入。只有莫知其乡这一句与真知的意思略微有些接近,但仍不能说与真知完全相同。
其实,孔子还说过另外一段话:无思也,无为也,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。能泯除思为而入于寂,这是莫知其乡的意思。但如果没有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这一句,则又成了佛教所说的断灭。断灭,就等于是无知。通天下之故,如果没有前面无思,无为,寂然不动这三句,又成了胡思乱想。乱想,便是妄知了。能够由寂而通,这才可以称为真知。然而这样的言语,孔子也只是在论述《易经》时流露出来,并不是在论述心的真知。人们总以为这些话只是在于解释蓍卦而已。因为当时接受佛陀教化的时节尚未到,众生得度的机缘还未成熟,所以孔子只是稍微露出一点消息寄寓在《易经》中,使有心人自己去领悟这其中的深意。真是伟大啊!可见孔子是多么善于解说心法的呀!由此也使我更加深信孔子确实就是佛所遣的儒童菩萨啊!
或许有人说,既然这样,读儒书也就足以了生死,为何还要学佛呢?我说,佛谈论有关真知这样的妙理遍于三藏,而在儒书中,千百句言中只是偶然提及一二。孔夫子并非不知妙理,不过孔夫子是以世间法教化为主,释迦牟尼佛却是以出世间法教化为主。心虽无二,而门庭施设有所不同,学者不得不各从其门而入呀!
来生(一)
今生持戒修福之僧,若心地未明、愿力轻微,又不求净土,是人来生多感富贵之报,亦多为富贵所迷,或至造业堕落者。有老僧摇手不之信。予谓无论隔世,亲见一僧结茅北峰之阴,十年颇著清修。一时善信敬慕,为别创庵,徙居之,遂致沉溺,前所微得俱丧。现世且然,况来生耶!问:此为谁?予云:即老兄是。其人默然。
【译文】
今生只偏重于持戒修福的出家人,如果心地未明,愿力轻微,又不发心念佛求生净土,这种人来生多感富贵的果报,也多为富贵所迷恋;甚至有因富贵而造业堕落的。有一老僧听我这样说,摇手不信。我对他说:隔世的事暂且不论。我亲眼见过一位出家人在北峰幽静的地方结茅居住,十年来颇有清修的名声。一时得到许多善男信女的敬慕,为他另建一座庵堂,请这位出家人迁居于此。结果使这位出家人自此沉溺于名闻利养中。前十年清修微有所得,如今全都丧失了。现世尚且如此,何况来生呢?老僧问:这位出家人是谁?我答道:就是老兄你啊。这人听了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来生(二)
僧有见贵显人而心生慕羡愿似之者,复有见贵显人而心生厌薄若不屑者,是二人皆过也。何也?尔徒知慕羡彼,而宁知彼之前生,即尔苦行修福僧人乎?则何必慕羡!尔徒知厌薄彼,而宁知尔之苦行,来生当作彼有名有位官人乎?则何可厌薄!既未离生死,彼此更迭,如汲井轮,互为高下,思之及此,能不寒心?但应努力前修,不舍寸阴以期出世,安得闲工夫为他人慕羡耶?厌薄耶?
【译文】
有些出家人看见地位尊贵显达的人,不由心生羡慕,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们那样;也有看见地位尊贵显达的人,心生厌恶鄙视,不屑一顾。这二种人的观念都过于偏激。为什么呢?你只知道羡慕他们,哪知道他的前生,不正是像你这样苦行修福的僧人呢?何必心生羡慕!你只知厌恶鄙视他们,哪知道你今生的苦行,来生同样也可能像他们那样享有名位福报呢?何必心生厌恶鄙视!既未脱离生死,只能是苦乐彼此更换着承受,如汲井轮,互为高下。想到这里,能不寒心?出家人只应昼夜精勤修习道品,以期出离三界,了脱生死,哪有闲工夫去羡慕他人,或者去厌薄他人呢?
弃舍所长
凡人资性所长,必着之不能舍。如长于诗文者,长于政事者,长于货殖者,长于战阵者,乃至长于书者、画者、琴者、棋者,皆弊精竭神、殚智尽巧以从事;而多有钩深穷玄,成一家之名以垂世不朽。若能弃舍不用,转此一回精神智巧,抵在般若上,何患道业之无成乎?而茫茫古今,千百人中,未见一二矣!
【译文】
通常人的资质禀性,如果具有某方面的特长,必执着所长而不能舍弃。譬如有擅长诗歌文学的人,有擅长政事的人,有擅长经商的人,有擅长谋略战术的人,乃至有擅长书法、绘画、琴、棋的,总是不惜损耗所有精神,运用种种智巧以从事他所擅长的行业。当然也多有达到精深奥妙、自成一家名垂不朽的。这些人如果能舍弃擅长,把他所有的精神和智巧转而用在修学般若上,还担忧道业会没有成就吗?然而从古至今茫茫人海,千百人中,未见得有一二人能放得下啊!
二种鼠
家鼠穿墉走梁,循床入箧,累累然与人近,而逃形避影,自古无能豢而狎之者。松鼠以山岩为国,树杪为家,若方外之士、化外之民,而人得置之襟怀,驯如慈母之抚赤子。此其故何也?意者,宿习之使也。彼家鼠,其昔穿窬之盗者耶?彼松鼠,其昔为人之服役者耶?均之畜生,而不无彼善于此也,术不可不慎也。
【译文】
家鼠在墙壁屋梁上行走,或循着床沿疾速游窜,躲入箱柜。其行迹虽然经常与人相近,然而见到人时无不逃形避影。自古以来没有人愿意把它们当宠物来饲养的。松鼠以山岩为国,树杪为家,它们如同方外的隐士、化外的游民,当人们偶然得到它们,则会喜爱地把它们拥在怀中,而它们驯顺的样子,就如幼儿接受慈母的抚摸一般。这是什么缘故呢?我认为这应该是过去世的习气所形成的吧。家鼠大概在过去世中可能是一些爬墙钻洞的盗贼?而松鼠过去世中可能曾是为他人服劳做工的奴仆?虽则同样是畜生,彼此之间却不无好坏的差别。是以孟子曾说,选择行业不可不慎啊。
僧习
末法僧有习书、习诗、习尺牍语,而是三者,皆士大夫①所有事。士大夫舍之不习而习禅,僧顾攻其所舍,而于己分上一大事因缘②置之度外,何颠倒乃尔!
【注释】
①士大夫:古时指当官有职位的人,也指没有做官而有声望的读书人。
②一大事因缘:《妙法莲华经》云: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。诸佛世尊欲令众生开佛知见,使得清净故出现于世。欲示众生佛之知见故出现于世。欲令众生悟佛知见故出现于世。欲令众生入佛知见道故出现于世。
【译文】
当此末法时代,僧人中有把精力时间用在练习书法的、学做诗填词的、习尺牍用语的,而这三项本来是世间士大夫所讲究的事。今有不少士大夫对这些事舍弃不习,转而习禅,僧人反而勤奋地去攻习他们所舍弃的,而对于自己本分上的一大事因缘置之度外,真不知为什么会颠倒至这种地步!
古今人不相及
本朝尊宿①,自洪武②至今,殆不多见。无论唐宋,只如元之中峰③、天如诸老,今代唯琦楚石④一人可与驰骋上下,况古之又古耶!得非世愈降、障愈深耶?豪杰固无文王犹兴,毕竟星中之月而已。然则末法中人,不可妄自尊大而轻视古德,又不可甘心暴弃而不为豪杰也。
【注释】
①尊宿:德尊年长者。《观经序分义》曰:德高曰尊,耆年曰宿。
②洪武:明太祖年号(13681398年)。
③中峰:元朝明本禅师。号中峰。浙江杭州钱塘人,俗姓孙。其性睿敏,二十四岁从高峰原妙禅师出家,其后并嗣其法。原妙禅师示寂后,自此居无定所,自称幻住道人。延佑五年(1318年)应众请还居天目山,僧俗瞻礼,誉为江南古佛。元仁宗曾招请入内殿,师固辞不受,仅受金襕袈裟及佛慈圆照广慧禅师之号。著有《天目中峰和尚广录》三十卷,另有《杂录》三卷等。
④楚石:明朝梵琦禅师,字楚石。浙江象山人。俗姓朱。九岁出家。二十二岁任道场寺侍者,又典藏钥。一日,阅《楞严经》恍然有悟。后闻元叟行端禅师于径山弘法,乃前往参学。一夕睡起闻鼓声豁然大悟,行端禅师为印可付法。历住海盐臻福寺、天宁永祚寺、杭州凤山报国寺、嘉兴本觉寺、报恩光孝寺。其后退居西斋,自号西斋老人,专修净土。著作有《楚石梵琦语录》二十卷、《西斋净土诗》等。
【译文】
本朝禅林中德高望重的长老尊宿,自洪武年代至今,几乎不多见。且不说唐宋禅宗鼎盛时期,只如元朝的中峰明本、天如惟则等诸位长老尊宿,近代唯有楚石禅师一人可与他们竞逐上下。况古之又古呢?该不是世纪越降,众生的业障越深吧?孟子说,若是豪杰之士,即使没有文王教化,也一样能自觉兴起以趋善道。但这种人毕竟如繁星中的孤月而已。然则我们生在末法时代,既不可妄自尊大轻视古德,又不可甘心自暴自弃而不敢担当为豪杰啊。
物不迁论驳
有为《物不迁论驳》者,谓肇公①不当以物各住位为不迁,当以物各无性为不迁。而不平者反驳其驳。或疑而未决,举以问予,予曰:为驳者,固非全无据而妄谈;驳其驳者,亦非故抑今而扬古,盖各有所见也。我今平心而折衷②之:子不读《真空》《般若》《涅槃》三论及始之《宗本义》乎?使无此,则今之驳,吾意肇公且口挂壁上,无言可对、无理可伸矣!今三论发明性空之旨,罔不曲尽,而《宗本》中又明言缘会之与性空一也,岂不晓所谓性空者耶?盖作论本意,因世人以昔物不至今,则昔长往,名为物迁,故即其言而反之。若曰:尔之所谓迁者,正我之所谓不迁也。此名就路还家,以贼攻贼,位不转而易南成北,质不改而变鍮为金,巧心妙手,无碍之辩才也。故此论非正论物不迁也,因昔物今物二句而作耳。若无因自作,必通篇以性空立论,如三论矣!兹径以不晓性空病肇公,肇公岂得心服?是故求向物于昔,于昔未尝无;责向物于今,于今未尝有。此数言者,似乖乎性空之旨。然昔以缘合不无,今以缘散不有,缘会性空既其不二,又何烦费辞以辨肇公之失哉?
或问:何故彼论通篇不出此意?曰:以有缘会不异性空之语在《宗本》中,观者自可默契耳。若知有今日,更于论尾增一二语结明此意,则驳何由生?吁!肇公当必首肯,而不知为驳者之信否也。
【注释】
①肇公:即东晋僧肇大师,京兆(今陕西西安)人。曾以佣书为业,遂博观经史。初以老、庄为心要,后读旧译《维摩经》,欢喜顶受,因而出家。不久即以善解方等、兼通三藏知名。晋隆安二年(398年),闻鸠摩罗什大师至姑臧(今甘肃武威县),肇不远千里,前往受业。罗什大师叹为奇才。后秦弘始三年(401年),姚兴迎罗什大师入长安翻译佛典,僧肇随行,并奉命与僧睿等参加译场。所著《般若无知论》《涅槃无名论》《不真空论》《物不迁论》等,皆极尽玄微,见者莫不称叹。
②折衷:取正,调节,使之适中,现多指协调不同意见,使各方都能接受。
【译文】
有人写《物不迁论驳》,意谓肇公不当以物各住位为不迁,当以物各无性为不迁。而心怀不平的人又反驳这篇驳文。读者疑而未决,便来问我。我说:写《物不迁论驳》的人,固然不是全无根据而妄谈;反驳其驳的人,也不是故意要抑今而扬古。他们只是各有所见罢了。我现在持平折衷剖析如下:不知你是否读过《不真空论》《般若无知论》《涅槃无名论》以及肇公最初写的《宗本义》?假使没有以上这几种著作,则现今所写的驳文,我想即使是肇公在这里,也只好口挂壁上,无言可对,无理可伸了。然而他所著的这三篇论文,发明性空的义旨,极为周到详尽。而《宗本义》又明言缘会与性空为一义。难道他还不晓得所谓性空指的是什么吗?他作论的本意,是因为世人总以为从前的物类不能保存到现在,就认定从前的物类已过去了,名为物迁。肇公为纠正这种成见,著《物不迁论》。换言之,即你所说的迁,其实也正是我所说的不迁。这叫就路还家,以贼攻贼。位不转而易南成北,质不改而变鍮为金。正是巧心妙手,无碍的辩才啊。此论的言外之意,并不是正论物不迁,是因昔物、今物二句而作的。若是无因自作,必全篇以性空立论,那就与其它三论相似了。现在有人竟以不晓性空驳斥肇公,肇公岂能心服?是故论云:求向物于昔,于昔未尝无;责向物于今,于今未尝有。这几名话,乍看之下,似乎与性空的义旨相背离。其实道理很简单,昔以缘合故不无,今以缘散故不有。既然晓得缘会、性空不二,又何必劳神费墨来辨斥肇公的错失呢?
有人问,道理既然这么简单,为何该论全篇中都没有把这个意思写出来?我的推测是,因为缘会不异性空的意思在《宗本义》中已经详细论证了,想必读者自能领会。若早知有今日,肇公当更于论文末后增一二语结明此意,则后人便不致于争辨不休了。唉!我这么解释,想必肇公定会同意,只不知写驳文的人能否信得过我呢?
碧岩集
圆悟①作《碧岩集》,妙喜②欲入闽碎其板,浅智者遂病圆悟,不知妙喜特一时遣着语耳!夫雪窦③百则颂古,先德谓是颂古之圣;而圆悟始为评唱,又评唱之圣也。而不免为文字般若。愚者执之。故妙喜为此说,碎学人之情识也,非碎《碧岩集》也。其言碎者,仿佛云门一棒打杀之意也。神而明之,《碧岩》寸寸旃檀。执而泥之,一大藏板皆可碎也。噫!可与知者道也。
【注释】
①圆悟:北宋圆悟克勤禅师。四川崇宁人,俗姓骆,字无著。得法于五祖山法演禅师。政和末年,奉诏移住金陵蒋山,大振宗风。后居于金山,高宗幸扬州时,诏其入对,赐号圆悟。曾于夹山之碧岩,集雪窦重显禅师之颂古百则,编成《碧岩集》十卷,世称禅门第一书。
②妙喜:北宋大慧宗杲禅师,号妙喜。参见实悟注①。
③雪窦:北宋雪窦重显禅师。遂宁(今四川蓬溪县之西)人,俗姓李,字隐之。得法于复州北塔之智门祚禅师。后隐于钱塘灵隐寺三年,乃出住苏州之翠峰寺。次年转徙明州雪窦山资圣寺,海众云集,大扬宗风,有云门宗中兴之祖之称。敕谥明觉大师。
【译文】
圆悟克勤禅师作《碧岩集》,妙喜宗杲禅师扬言将至福建毁碎《碧岩集》的刻板,因而便有见识浅陋的人非议圆悟禅师,不知妙喜禅师一时特为遣除人们的执着才说这样的话。当年雪窦重显禅师作《颂古百则》,前代大德称其为颂古之圣。因此圆悟禅师为颂古作评唱,这又可称为评唱之圣了。但终究还是属于文字般若的范畴。由于愚昧的人对该书深生执着,所以妙喜禅师特作此语,意欲碎去学人的妄情识见,并不是真欲毁碎《碧岩集》啊。他所说的碎,如同云门匡真禅师言一棒打杀的意思。正所谓神而明之,《碧岩集》可说是寸寸旃檀,但学者如果一味地执着拘泥于它的文字,则一整部大藏经的经板都可以碎去。唉!这话也只能对具正知见的人说啊!
兜率悦张无尽
张无尽①将见悦公②,悦云:吾当深锥痛劄③此人。或谓诸官人多喜承顺,恐恶发。悦云:我不过退院④而已。因尽力逼拶,无尽由此了悟。愚谓悦公妙手陶铸,其贤固不必论,而无尽委身知识,穷参力究,终得发明,真士大夫学道之模范也。
【注释】
①张无尽:即北宋宰相张商英。蜀州新津(今四川崇庆)人。字天觉,号无尽居士。自幼即锐气倜傥,日诵万言。一日入寺见藏经之卷册齐整,怫然曰:吾孔圣之书,乃不及此。欲著无佛论,后读《维摩经》有感,乃归信佛法。元佑六年(1091年)曾谒庐山东林常总禅师,获其印可。并与兜率从悦、晦堂祖心、觉范德洪、真净克文等禅僧为友,尤与圆悟克勤禅师过从甚密。著有《护法论》一卷。
②悦公:北宋兜率从悦禅师。江西赣州人,俗姓熊。幼依普圆院德嵩禅师出家,后参宝峰克文禅师而得法。师学通内外,能文善诗,率众勤谨,远近赞仰。谥号真寂禅师。
③深锥痛劄:锥,一种锐利工具。劄,以针刺的意思。比喻对症下药。
④退院:禅院住持之隐退。或称退居。依《敕修百丈清规》载:住持若年老有疾,不任化导,则雍容揖逊,求贤以自代,或心力疲倦,或缘法不顺,自宜知退。
【译文】
张无尽居士将要入山拜见从悦禅师。禅师得知后说:我当深锥痛扎此人。有人担忧地劝禅师道:许多做官的人都喜欢受人奉承附和,你那样对他,不怕他大发脾气,惹出麻烦来?从悦禅师说:我至多不当住持罢了,还能把我怎么样?及至见面,从悦禅师即对无尽居士施加种种追诘逼问。然而无尽居士恰恰就是在这种情形之下了悟的。我认为悦公真是陶铸妙手,他的贤明固不必论,而无尽居士能纡尊降贵地委身于善知识,对禅理穷参力究,终得发明,真可以称得是士大夫学道的模范啊!
宗门问答
古尊宿作家①相见,其问答机缘,或无义无味,或可惊可疑,或如骂如谑②,而皆自真参实悟中来,莫不水乳投、函盖合,无一字一句浪施也。后人无知效颦③则口业不小。譬之二同邑人,千里久别,忽然邂逅,相对作乡语、隐语、谚语,傍人听之,亦复无义无味,可惊可疑,如骂如谑,而实字字句句皆衷曲之谈、肝膈之要也。傍人固不知是何等语,而二人者,则默契如水乳、如函盖矣。今不如缄口结舌,但向本参上着力,只愁不悟,不愁悟后无语。
【注释】
①作家:原意指善作诗文者。禅者亦以诗文举扬禅旨,若体得真实义,能善巧度众者,亦称为作家。此外,能发挥灵活之机法,以接引学人之师家或本分之宗师,称为作家知识。
②谑:戏谑。开玩笑。
③效颦:颦,皱眉。语出《庄子天运》记述丑妇效西施捧心而颦的故事。比喻人不善于摹仿反而弄巧成拙。
【译文】
古代禅林中尊宿宗师相见,他们的问答机缘,有的无义无味,有的可惊可疑,有的如骂如谑,然而无一不是从真参实悟中来,有如水与乳交融,也像函与盖相合,没有一字一句是胡乱瞎扯的。后人无知,也要仿效他们那样对话,那就口业不小了。譬如两个同乡的人,久别在千里之外,忽然在无意中相遇,于是互相讲起家乡的土话,家乡的隐语、谚语。这在旁人听起来,自然是无义无味,可惊可疑,如骂如谑。其实,字字句句都是出自内心的话,披肝沥胆的话。旁人固然听不明白,但他二人却默契如水乳,如函盖。今时的人既然不懂祖师的问答机缘,不如闭口缄默,只管向本参的话头上着力,只愁不开悟,不愁悟后无话可说。
醉生梦死
醉生梦死,恒言也,实至言也。世人大约贫贱、富贵二种。贫贱者,固朝忙夕忙以营衣食;富贵者,亦朝忙夕忙以享欲乐。受用不同,其忙一也。忙至死而后已,而心未已也。赍此心以往,而复生,而复忙,而复死,死生生死,昏昏蒙蒙,如醉如梦,经百千劫,曾无了期。朗然独醒,大丈夫当如是矣!
【译文】
醉生梦死这句成语,实含有至理深意在。世间人大约不外乎贫贱和富贵二种。贫贱的人固然为营求衣食不得不朝忙夕忙,而富贵的人为着讲究享受五欲的快乐也朝忙夕忙。虽然苦乐的受用不同,他们的忙却是一样的,都一直忙到死为止。然而他们的心识并不会随身体死亡而消失,仍然还要随业去投胎出生,出生之后又开始忙,又要一直忙到死。这样死了又生,生了又死,稀里糊涂,如醉如梦,经百千劫,何曾有了脱的一天。洞明世事,众生皆醉我独醒,大丈夫应当要有这样的信念啊!
真道人难
凡人造业者百,而为善者一二;为善者百,而向道者一二;向道者百,而坚久者一二;坚久者百,而坚之又坚、久之又久,直至菩提,心不退转者一二。如是最后,名真道人。难乎哉!
【译文】
大概世间造业的一百人中,乐于为善的只有一二人;为善的一百人中,能够发心向道的只有一二人;向道的一百人中,能够坚持长久的只有一二人;坚持长久的一百人中,能够坚之又坚、久之又久,直至成就菩提,心不退转的只有一二人。要做到像这最后的一二人,才有资格称为真道人。可见要做个真道人多么难啊!
空所空尽
或曰:老子①《清静经》②云:观空亦空,空无所空等语,即《楞严》空所空尽之义。予谓《楞严》初云:动静二相,了然不生。今以清静名经,是动相不生而静相犹生也。静且未空,尚何论空空?
【注释】
①老子:春秋战国时思想家,道家学派的创始人。姓李名耳,字聃,楚国苦县(今河南鹿邑东)人。曾任周朝守藏室史,后隐退。著有《道德经》上、下篇五千余言留传于世,亦称为《老子》。东汉末张陵在蜀中(今四川)创立天师道,尊奉老子为教主,并神化为太上老君,是为老子成为道教教祖之始。
②清静经:道教经名。全名为《太上老君说常清静妙经》。
【译文】
有人问,道家《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》中有观空亦空,空无所空等语,大概就是《楞严经》上空所空尽的意思吧?我回答说:《楞严经》曾提出动静二相,了然不生。而道家以清静为经名,是动相虽然不生而静相犹生啊。静尚且未空,还谈什么空空呢?
教外别传①
或谓:教外果有别传乎?则一代时教闲文也。教外果无别传乎?则祖师西来虚行也。曰:教外实有别传,而亦实无别传也。《圆觉》不云乎?修多罗②如标月指。指非月也,谓指外别有月可也。而月正在所指中,谓指外别无月亦可也。执指为月,谓更无月者,愚也;违其所指,而别求所谓月者,狂也。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而已。
【注释】
①教外别传 :禅林用语。指不依语言文字,直悟佛陀所悟之境界,即称为教外别传。《禅宗无门关》谓:世尊昔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,是时众皆默然,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。世尊云:吾有正法眼藏,涅槃妙心,实相无相,微妙法门,不立文字,教外别传,付嘱摩诃迦叶。
②修多罗:意译为契经。契者,上契诸佛之理,下契众生之机。经,乃圣教之总名,含有贯穿摄持恒常等义,亦即贯穿诸法而历古今恒常不断之义。
【译文】
有人说:教外真的有别传吗?如果有,则一代时教便成了闲文。教外真的没有别传吗?如果无,则祖师西来等于是白走一趟了。我的看法是:教外确实有别传,但也确实没有别传。《圆觉经》上不是说过吗?修多罗教如标月指。因为指不是月,说指外别有月,这是没错的。而空中的月正在所指的方位,若说除了所指的月以外没有别的月,也是没错的。如果有人认定指即是月,称此外并没有其它的月,这就未免太愚蠢了。如果有人不看所指的月,而偏向别的方位去找月,这就未免太狂妄了。这样的问题,只能是神而明之,全在于各人的机缘造化罢了。
发真归元
《楞严》云:一人发真归元,十方虚空悉皆消殒。而《中庸》以喜怒哀乐未发为中,既而曰:致中则天地位。会通儒释者,谓中即真元也。然归元则世界消,致中则世界立,胡因同果异如此?盖喜怒哀乐,属乎意根,第六识耳。今止意识不行,尚余末那赖耶!洪涛息而微波在也。曾未归元,如何得虚空消殒?
【译文】
《楞严经》上说:一人发真归元,十方虚空悉皆消殒。而《中庸》以喜怒哀乐未发称为中。接下又言:致中和则天地位焉。有会通儒释二教的人认为《中庸》所说的中即是佛经上所说的真元。这是错误的。《楞严经》谓归元则世界消殒,《中庸》称致中则世界成立。如果中就是真元,为何因相同而果却如此差异?其实喜怒哀乐属于意根,乃八识中的第六识。《中庸》所指的中,只是意识不起作用,然而还有末那识、阿赖耶识呢!洪涛虽息而微波还在啊。从来就不曾归元,如何能得虚空消殒?
道话
古之学者,宾主相见,才入门,便以此一大事因缘递相研究。今群居杂谈,率多世谛,漫游千里,靡涉参询。遐哉古风,不可复矣!嗟夫!
【译文】
古时学道的人,宾主相见,才进门,便将开示悟入佛之知见这一大事因缘提出来互相研究。现在学道的人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,多是闲谈世俗杂话,即使出外游方,也与参禅访道全无关涉。唉!古时的宗风真是越来越遥远,恐怕再也难于恢复了!可叹啊!
楚失弓
楚王失弓,左右欲求之。王曰:楚人失弓,楚人得之,何必求也。仲尼曰:惜乎其不广也。胡不曰人遗弓,人得之,何必楚也。大矣哉!楚王固沧海之胸襟,而仲尼实乾坤之度量也。虽然,仲尼姑就楚王言之,而未尽其所欲言也。何也?尚不能忘情于弓也。进之则王失弓,王犹故也,无失也;假令王复得弓,王犹故也,无得也。虽然,犹未也,尚不能忘情于我也。又进之,求其所谓我者不可得,安求其所谓弓也,人也,楚也。
【译文】
楚恭王出游时丢了弓,左右的人想把它找回来。楚王阻止说:楚人丢了弓,总该是我们楚国人拾到。何必去找呢?孔子评道:可惜他不能推而广之。为什么不说有人丢了弓,总该有人拾到,何必一定是楚国人呢?伟大啊!楚王固然有沧海一般的胸襟,而孔子确实有容纳乾坤的度量。即使这样,孔子只是姑且就楚王的话加以延伸,却并未完全畅所欲言。为什么呢?因为楚王毕竟还不能忘情于弓。如果进一步推想,楚王虽然失了弓,但楚王还是原来的楚王,于他本身并没有失去什么;假使楚王重新找到了弓,楚王也还是楚王,在他本身并没有得到什么。尽管如此,也还是没有论到极致。毕竟楚王还不能忘情于我。若更进一步推度,要想找到真正的我都了不可得,何必还去谈论什么弓啊,人啊,楚啊。
汤厄(一)
辛丑孟春十日,予随例入浴①,失足沸汤中,从踵及股。既而调治乖方,逾两月而后愈。虽备历诸苦,而于苦中,照见平日过咎,生大惭愧,发菩提心。盖平日四大②无恙,行坐随意,眠起随意,饮食随意,谈笑随意,不知其为人天大福也。安享此福,无复思念六道众生。且我此一饷安乐时,地狱众生,挫烧舂磨者,不知经几许苦矣!饿鬼众生,饮铜食血者,不知经几许苦矣!畜生众生,衔铁负鞍,刀割鼎烹者,不知经几许苦矣!纵得为人,而饥寒逼迫者,服役疲劳者,疾病缠绵者,眷属分离者,刑罚责治者,牢狱监禁者,征输③困乏者,水溺火焚而死者,蛇螫虎啮而死者,含冤负枉而死者,其苦亦不知几许,而我弗知也。
自今以后,得一饷安乐,即当思念六道苦恼众生,摄心正意,愿早成道果,普济含识,俾齐生净土,得不退转。刹那④自肆,何以上报佛恩,而下酬檀信也?励之哉!
【注释】
①随例入浴:据《四分律》卷十六谓:除热时、病时、作时、风雨时、道行时之外,余时皆半月洗浴一次。
②四大:地大、水大、火大、风大。地以坚硬为性,水以潮湿为性,火以温暖为性,风以流动为性。世间的一切有形物质,都是由四大所造,如人体的毛发爪牙,皮骨筋肉等是坚硬性的地大;唾涕脓血,痰泪便利等是潮湿性的水大;温度暖气是温暖性的火大;一呼一吸是流动性的风大。
③征输:指朝廷向人民征收赋税。
④刹那:意为瞬间,表示极短的时间。
【译文】
万历辛丑(1601)正月初十,我随例到浴室洗浴,不小心失足滑入沸水中,从脚后跟到大腿处全被烫伤。又因治疗不得法,一直拖延两个月后才痊愈。这次汤厄虽然令我吃了不少苦头,而于痛苦之中,不断反省自己,才觉察到平日所犯的过失不少,因此生大惭愧,发菩提心。想起平日身体没有病痛时,要走就走,要坐就坐,想睡就睡,饮食随意,谈笑随意,从来不觉得这样的生活,是人天中的大福。而我一向安享此福,何曾想到六道众生的惨状。就在我现前这一会儿安宁舒适的时间里,地狱道的众生正遭受着刀挫、火烧、臼舂、磨碾,不知经历了多少的痛苦!饿鬼道的众生,渴饮铜汁,饥食血污,不知经受了多少的痛苦!而畜生道的众生,如牛、马之类,则受着衔铁负鞍之苦;像猪、羊之属,则受刀割鼎烹之痛,也不知经受了多少的痛苦啊!即使生在世上为人,有忍受饥寒逼迫的,有服役疲劳的,有疾病缠绵的,有眷属分离的,有触犯律法遭刑罚惩治的,有被监禁在牢狱的,有遭朝廷征输直至困乏不堪的,又有水溺火焚而死的,有被蛇螫虎啮而死的,有含冤负屈而死的,这种种痛苦不知有多少,而我以前都没有想到啊。
自今以后,只要我能得片刻的安乐,即当念及六道中有无数的众生正在受苦受难,急待救拔,由是摄心正意,愿早成道果,广度有情,使一切众生同生净土,得不退转。倘若刹那恣意懈怠,如何能上报佛恩、下酬信施呢?我应该经常这样勉励自己!
汤厄(二)
佛言人命在呼吸间,予平日亦常举此以警策大众,而实未尝身亲经历之也。及予之罹汤厄也,方其入浴,身安心泰,洋洋自如,俄而蹈沸釜中,几死矣!其得生者,幸也,龙天救之也。夫为时刹那耳,而死生系焉。命在呼吸,岂不诚然乎哉?则知为僧者,于佛所说以劝他人恒切,而以劝自己或疏,通弊也。予于是大愧大骇而大自戢①。
【注释】
①戢:收敛。不敢放纵。
【译文】
佛说人的生命只在呼吸间,我平时也常举此语来警策大众,而实际上从来不曾亲身经历过。及至有一天我遭受汤厄,才完全体验到此言真实不虚。当我刚入浴时,只觉得身安心泰,洋洋自如。忽然不小心蹈入热水釜中,被沸水烫得几乎就要死了。我能够起死回生,算是万幸,实在是护法龙天救了我。当时虽只是刹那,然而死和生就在这一线之间系着。以命在呼吸间来形容我当时的情况,是再贴切不过了。由此使我体会到,作为一个出家人,平时把佛陀的教诲拿去劝告他人往往语气很激切,而用来劝勉自己也许就散漫了。这大概是一种通病吧。经过这件事,我将本着惭愧惶恐的态度,以收敛约束自己的身心。
汤厄(三)
予平日论到病中做工夫处,亦知毕陵伽婆蹉①所谓纯觉遗身②矣,亦知马大师③所谓有不病者矣,亦知永嘉④所谓纵遇风刀常坦坦,假饶毒药也闲闲矣,亦知肇公⑤所谓四大本空,五蕴非有矣。及乎足入沸汤,从头简点,痛觉在身,谁是遗身者?我今受病,谁是不病者?锋刀、毒药切于肌肤,谁是坦坦闲闲者?四大五蕴实为吾身,实为吾累,谁是本空非有者?乃知平日干慧⑥都不济事。若无定力,甘伏死门。彼口头三昧,只自瞒耳。噫!可不勉欤?
【注释】
①毕陵伽婆蹉:人名。意译余习、恶口。曾于过去五百世中常为婆罗门种,性情骄慢。至佛世时,出家为声闻弟子,犹有粗言余习在。
②纯觉遗身:出《楞严经》卷五,毕陵伽婆蹉自言修证圆通之法。意谓如能纯一观注本觉真心,便可以把执为自我的识身妄念一起遗忘了。
③马大师:即唐朝高僧马祖道一大师。
④永嘉:唐朝高僧玄觉禅师。字明道,温州永嘉人。初谒六祖惠能,问答相契,便欲辞之。祖留一宿,谓之一宿觉。卒谥真觉大师。有《证道歌》《永嘉集》传世。
⑤肇公:即僧肇法师。鸠摩罗什门下四哲之一。年三十一遭秦主难,临刑说偈曰:四大元无我,五蕴本来空,将头临白刃,犹如斩春风。
⑥干慧:喻如空谈理论,而没有真实受用。类似口头三昧。
【译文】
我平日论到病中要怎样做功夫的问题,也知道当学毕陵伽婆蹉所谓纯觉遗身的忘我境界,也知道当学马大师所谓有不病者的超然物外的功夫,也知道当学永嘉大师所谓纵遇风刀常坦坦,假饶毒药也闲闲的从容态度,也知道当学肇公所谓四大本空,五蕴非有的那种视死如归的精神。及至失足被沸水烫伤后,把以上方法一一拿来运用,结果全无效验。痛觉明明在身,谁能遗忘得了这个识身?我今正受着病苦的折磨,谁能当作是那不病的人?烫伤之处痛如锋刀、毒药切于肌肤,谁还能装成坦坦闲闲的人?当此之时,四大五蕴实实在在就是我的身体,我也实实在在为这身体所累,谁能说是本空非有呢?这才知道我平日那些空谈的理论,用在这病苦时刻全都无济于事。如果没有高深的定力,只有屈服于死神的来临。可见那些口头三昧,只能拿来欺瞒自己罢了。唉!想到这些,怎能不勉力在真实处用功呢?!
汤厄(四)
予见屠酤之肆,生置鳖鳝虾蟹之属于釜中,而以百沸汤烹之,则谕之曰:彼众生力弗汝敌,又微劣不能作声耳!若力敌,则当如虎豹啖汝。若能作声,冤号酸楚之声,当震动大千世界。汝纵逃现报,而千万劫中,彼诸众生,不放汝在。汝试以一臂纳沸汤中,少顷而出,则知之矣。今不意此报乃我当之。因思自少至老,虽不作此业,而无量生来,既宿命未通,安保其不作也。乃不怨不尤,安意忍受,而益勤修其所未至。
【译文】
我以前每见酒家餐馆里,把活生生的鳖、鳝、虾、蟹等置入翻滚的沸汤锅中烹煮。我心中不忍,就劝告他们说:这些众生的力量敌不过你们,又身体微小低劣不能作声呼号。如果它们的力量能敌过你们,则当如虎豹生吞你们;如果它们能出声,则它们冤苦酸楚之声,当震动大千世界。你们即使能逃得了现报,而于千万劫中,它们也决不会放过你们。如果你们不相信的话,不妨试将自己的手臂置入沸汤中一会儿时间,就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了。没想到现在承受这果报的竟然是我自己。因而思量自己从少到老,虽然没有造过杀业,而无量劫以来,既未得宿命通,怎知过去生中没有造过杀业。因此也就不怨不尤,安意忍受汤厄的痛苦,并且要更加发愤勤勉修习我所未至的境界。
经教
有自负参禅者,辄云:达摩①不立文字,见性则休。有自负念佛者,辄云:止贵直下有人,何必经典。此二辈人有真得而作是语者,且不必论。亦有实无所得而漫言之者,大都不通教理而护惜其短者也。
予一生崇尚念佛,然勤勤恳恳劝人看教。何以故?念佛之说,何自来乎?非金口所宣,明载简册,今日众生,何由而知十万亿刹之外有阿弥陀也?其参禅者,藉口教外别传,不知离教而参,是邪因也;离教而悟,是邪解也。饶汝参而得悟,必须以教印证。不与教合,悉邪也。是故学儒者,必以六经四子为权衡;学佛者,必以三藏十二部②为模楷。
【注释】
①达摩:具名菩提达摩,译曰道法。生于南印度婆罗门族,出家后倾心大乘佛法。于梁普通年中(520~526年)由海路抵广州。梁武帝迎至金陵,因谈论佛理不契,遂渡江入魏。止嵩山少林寺,终日壁观,号壁观婆罗门。后传授衣法于慧可,遂为东土禅宗初祖。
②三藏十二部:三藏即经、律、论。十二部,指佛所说经分为十二类,亦称十二分教,即长行、重颂、孤起、譬喻、因缘、无问自说、本生、本事、未曾有、方广、论议、授记。
【译文】
有自负参禅的人说:达摩祖师西来,不立文字,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。学人只要能明心见性就行了。又有自负念佛的人说:修净土法门的人,只贵把一句佛号直下念去,何必看什么经典?这二种人如果确实有真修实证的功夫而道出这样的话,这当然无可厚非。倘若没有真修实证,也这样信口开河,那大概都是为了借此掩饰自己不通教理的短处吧。
我一生崇尚念佛,仍然勤勤恳恳劝人看教。为什么呢?假如不读经教,怎能知道念佛法门是怎么传下来的?如果不是佛的金口所宣,明载于经典,今日众生,谁会知道离我们这个世界十万亿刹之外有阿弥陀佛呢?那些自负参禅的人以教外别传作借口,殊不知离开经教而参,则是邪因;离开经教而悟的,则是邪解。尽管你是由参禅而得悟,也必须以经教作印证。假如所悟的见地不与经教相契合,则都是邪知邪见。正如学儒的人,必以六经、四书来衡量自己的道德文章。学佛的人也必须以三藏十二部经教作为修行的准绳。
语录
古人道明德立,足为人天师表,然后有语录垂世。大率有二:或门人所记,如《六祖坛经》之类是也;或手自作之,如《中峰广录》之类是也。我实凡夫,自救不了,为吾徒者,慎勿笔吾一时偶尔之谈,刊为语录。不唯妄自尊大,又偶尔之谈,或有为而发,或因人而施,未是究竟了义,而况听者草草入耳,便形诸纸墨,亦恐有误人之过也。
【译文】
古人大道已明,德业有所成就,足为人天师表,然后方有语录流传于世。这大致有二种情形:或由门人弟子记录,如《六祖坛经》一类;或自著述,如《中峰广录》一类。我只不过一介凡夫,连自救的功夫都没有,凡我门徒弟子,务必不要将我偶然说的话记录下来,刊印为语录。否则,不只是妄自尊大,又因为是偶然说的话,或者是有感而发,或者是因人而施,都不是究竟了义的言辞,更何况听的人草草入耳,便把它记录下来,唯恐有误人之过啊。
闻谤
经言:人之谤我也,出初一字时,后字未生;出后一字时,初字已灭。是乃风气鼓动,全无真实。若因此发瞋,则鹊噪鸦鸣,皆应发瞋矣!其说甚妙。而或谓:设彼作为谤书,则一览之下,字字具足,又永存不灭,将何法以破之?独不思白者是纸,黑者是墨,何者是谤?况一字一字,皆从篇韵①凑合而成,然则置一部篇韵在案,是百千万亿谤书,无时不现前也。何惑之甚也!虽然,此犹是对治法门。若知我空,谁受谤者?
【注释】
①篇韵:古代检字的工具书。如现在的字典、辞典之类。
【译文】
《优婆塞戒经》上说:有智之人若遇恶骂,当作是念:是骂詈字不一时生。初字出时,后字未生;后字生已,初字复灭。若不一时,云何是骂?直是风声,我云何瞋?意思是谤骂之声直如风、气在鼓动,全无真实。如果因此而发怒,就连听到鹊噪鸦鸣,都应该发怒了。这话说得真妙。但有人问:假设他写成一部毁谤的书,则一看之下,字字具足,又永存不灭,该用什么方法来消除自己的愤怒呢?我告诉他:你何不试着这样想,那白的是纸,黑的是墨,哪还有什么谤呢?况且千字万字,都是从篇韵中凑合而成。如果认为这些白纸黑字是谤,那么置一部篇韵的书在桌案上,那岂不等于是百千万亿的谤书无时不现眼前了?难道你会这么笨吗?即使如此,这还只是用于对治的法门。若能了知我空的道理,谁是受谤的人呢?
愚之愚
世人以不识字、不解事为愚,此诚愚也,非愚之愚也。读尽五车书①,无字不晓;收尽万般巧,无事不能;乃至谈玄说禅,靡不通贯。而究其真实处,颠倒迷惑,反见笑于向之所谓愚者,非愚中之愚而何?
【注释】
①五车书:形容读书、著述之多。《庄子天下》:惠施多方,其书五车。旧时因称读书多为学富五车。
【译文】
世人认为既不识字又不懂事是愚。这诚然是愚,但不是愚中之愚。有人读尽五车书,没有一个字是他不认识的;收尽万般巧,没有一件事是他所不能的,乃至于谈玄说禅也是头头是道,无不融会贯通。然而究其真实之处,却依然颠倒迷惑,反而被先前所认定的愚人取笑。这不是愚中之愚是什么?
预了
无常迅速,虽老少无别,然年少人犹处未定之天,妄冀长寿。若老年人,则定然光景无多矣!须把身世事处分了当,从他无常朝到暮到,撒手便行,无所系累。此晚境大要紧处,不可忽!不可忽!
【译文】
无常迅速,虽然对老年、少年没有区别,然而年轻人毕竟还是处于未定之数,难免期望得享长寿。若是老年人,则可以断定光景已是无多了,必须预先把自己平生最要紧的事处理了当,任他无常朝到暮到,放手便行,没有什么可牵累的。这是晚年最要紧的所在。千万不可疏忽!不可疏忽!
广览
看经须是周遍广博,方得融贯,不致偏执。盖经有此处建立、彼处扫荡,此处扫荡、彼处建立,随时逐机,无定法故。假使只看《楞严》,见势至不入圆通,而不广览称赞净土诸经,便谓念佛法门不足尚矣!只看达摩对梁帝语①,见功德不在作福,而不广览六度万行诸经,便谓有为福德皆可废矣!反而观之,执净土非禅宗,执有为非无为,亦复如是。
喻如读医书不广者,但见治寒用桂附而斥芩连,治虚用参耆而斥枳朴,不知芩连枳朴亦有时当用,而桂附参耆亦有时当斥也。是故执医之一方者误色身,执经之一义者误慧命。予尝谓《六祖坛经》不可使无智人观之,正虑其执此而废彼也。
【注释】
①达摩对梁帝语:据《五灯会元》载,梁武帝问达摩祖师:朕即位已来,造寺、写经、度僧不可胜纪,有何功德?祖曰:并无功德。帝曰:何以无功德?祖曰:此但人天小果,有漏之因。如影随形,虽有非实。帝曰:如何是真功德?祖曰:净智妙圆,体自空寂。如是功德,不以世求。
【译文】
看佛经必须周遍广博,方能融会贯通而不致于偏执。因为在诸多佛经中常常有这样一种现象:如在这部经中所建立的,而在另一部经中却完全给予否定了;在这部经中所否定的,而在另一部经中又极力推崇。这原是佛陀为教化不同根机的众生而施设的善巧方便,所以并没有固定不变的说法。譬如有人看《楞严经》,见大势至菩萨以念佛证无生法忍,却不入圆通之选。有了这种成见,又没有广览佛称赞净土的各种经典,便认为念佛法门不值得崇尚!又如有人只看到当年达摩祖师与梁武帝对话,见功德不在作福,而没有广览佛曾谆谆劝人修六度万行的各种经典,便认定凡是有为的福德都应该放弃!反过来说,同样也有爱好净土法门而批评禅宗的,有欢喜修有为的福德而藐视无为的,这都是犯了偏执的错误。
譬如做医生的人,所读医书不广,只知道治寒症应该用桂皮、附子,就指责别人不该用黄芩、黄连;只知道治虚症应该用人参、黄芪,便指责别人不该用枳实、厚朴。不知黄芩、黄连、枳实、厚朴也有当用的时侯,而桂皮、附子、人参、黄芪也有不宜用的时侯。如果医生死执一种药方而不知变通,必将误人色身;学佛的人如果偏执经文中一义而不能圆融,必将误人慧命。我曾说过《六祖坛经》不能随便拿给没有智慧的人看,就是担心浅见的人,执着《坛经》中的某些话而轻视其它的法门。
求人过
见人饬躬立德,名称颇闻,便多方求觅其过,此忌心也,薄道也。或见人有所著述,其求过也亦然。不知闻一善行,览一好书,皆当随喜赞叹;而反掩之灭之,是诚何心哉?若果行系伪行,书系邪书,自应正言公论,明斥其非,又不当半褒半讥,依阿①进退。
【注释】
①依阿:自己没有主见,曲意逢迎、附和他人。
【译文】
看见别人能谨慎躬行修养品德,名称遐闻,便多方设法寻找他的缺点和过失并加以张扬;或者见他人有所著述,也同样百般挑剔寻找他的纰漏。这都是忌妒心兼不厚道的表现。不知闻一善行,或者看到一本好书,皆当随喜赞叹。奈何不但不赞叹,反而设法加于掩没、毁灭,这到底存的是什么心呢?倘若别人的行为果然是伪装的,或者其著述确是邪书,自应提出公允持平的言论,严正地斥责其错谬之处。不应该半褒半讥,或者曲意附和他人进退。
谋断
古称玄龄①善谋,如晦②善断。盖谋与断当兼备而不可一缺者。予于事,多有见之极明,而持之不武,以此致误,常悔之恨之。故禅门贵悲智双足。而谋与断,俱智所摄。谋而乏断,正能见而不能持也,此终是智浅而不深,偏而不全耳。大宜勉旃!
【注释】
①玄龄:即房玄龄。唐初大臣。齐州临淄(今山东淄博市)人。贞观元年为中书令。后任尚书左仆射,监修国史。与杜如晦、魏征等同为唐太宗的重要助手。后封梁国公。
②如晦:即杜如晦。唐初大臣。京兆杜陵(今陕西西安市东南)人。唐太宗即位后,任尚书右仆射。与房玄龄共掌朝政,订定各种典章制度。
【译文】
古人称房玄龄精通谋略,杜如晦善能决断,其实谋略与决断应当兼备而不可缺一。我平常对于事物多能观察得极为明白,但在处理时却不能果断地作出决定,以致造成失误,为此心里常常觉得懊悔。禅门中注重悲智双运,而谋略与决断,都是属于智的方面。有谋略而缺乏决断,就像我虽有见识而又不能把事情处理好,这终究是由于智慧浅而不深、偏而不全的缘故。因此亟须更加努力修学!
禅佛相争
二僧遇诸途,一参禅,一念佛。参禅者谓本来无佛,无可念者,佛之一字,吾不喜闻。念佛者谓西方有佛,号阿弥陀,忆佛念佛,必定见佛。执有执无,争论不已。有少年过而听焉,曰:两君所言,皆徐六担板①耳。二僧叱曰:尔俗士也,安知佛法?少年曰:吾诚俗士,然以俗士为喻而知佛法也。吾,梨园②子也。于戏场中,或为君,或为臣,或为男,或为女,或为善人,或为恶人。而求其所谓君臣、男女、善恶者,以为有,则实无,以为无,则实有。盖有是即无而有,无是即有而无,有无俱非真,而我则湛然常住也。知我常住,何以争为?二僧无对。
【注释】
①徐六担板:方言曰:担板汉,但见一边。 意思是说担板的人只能见前方,不能见左右。比喻见解偏执而不能融通的人。
②梨园:原是唐玄宗教练宫廷歌舞艺人的地方。后人遂称戏班为梨园,称戏曲演员为梨园子弟。
【译文】
有两位僧人在途中相遇,一位参禅,一位念佛。参禅的人说:本来就无佛,有什么可念的?佛这个字,我不爱听。念佛的人反驳道:《阿弥陀经》上明明称西方有佛,号阿弥陀。又《楞严经》上也说忆佛念佛,现前当来,必定见佛。你怎么可以妄谓无佛?于是,一个坚称有佛,一个断言无佛,两人争论不休。适逢有一少年经过,听到他们的辨论,忍不住插言道:两位师父所说的话,都似徐六担板只见一边啊。二僧呵斥少年道:你这凡夫俗子,哪知道什么佛法?少年说:我的确是凡夫俗子,然而以我这个凡夫俗子作比喻,多少也可以明白一些佛法呀。我是一名演员,在戏场上,有时扮演君王,有时扮演臣子,有时扮男人,有时扮女人,有时扮善人,有时扮恶人。如果有人要在这其中去寻求所谓君臣、男女、善恶,若以为有,而实际上却是无;若说无,戏剧上却又实实在在有。这里面的有是由无而有的,无是由有而无的,有和无皆不是真实的,而我自己则依然还是我本身,并不因为扮演各种不同的角色而改变。懂得自己的真我常住,还用得着争吗?二僧听了,这才没话可说。
武夷图
予病中有赠以武夷九曲图者,阅之忻然。因思古人沉疴不起,一友教玩辋川①图,不浃旬而愈。况西方极乐世界,绘画流布,朝夕参礼而未闻奇验速效如辋川者,何耶?良由辋川迹在寰中,易为描写;极乐境超世外,难以形容。则不若绘辋川者之备极工巧,耸人心目故也。彼鸡头摩之所传②、《十六观经》③之所说,亦略示其概而已。夫极乐世界,忉利、兜率、化乐诸天所不能及其少分,使人得而详睹,何止四百四病之俱忘,将八万四千烦恼诸病皆消灭无余矣!昔人谓神栖安养,又谓先送心归极乐天,岂徒然哉?
【注释】
①辋川:指辋川名胜。在今陕西兰田南,唐朝诗人王维曾置别业于此。
②鸡头摩之所传:据唐道宣律师《历代三宝感通录》云:昔天竺鸡头摩寺五通菩萨,往安乐世界,请阿弥陀佛云:娑婆众生欲生净土,无佛形像,愿力莫由。请垂降许。佛言:汝且前去,寻当现彼。及菩萨还,圣仪已至。一佛五十菩萨,各坐莲华在树叶上。五通菩萨取叶所在,图写流布远近。
③十六观经:即《佛说观无量寿佛经》。内容叙述佛陀应韦提希夫人所请,示现西方极乐净土,并教其修净业三福、十六观等往生净土之法。
【译文】
在我养病的日子里,有人送给我一轴武夷九曲图的画卷。我看后大为欣悦。由此想到古时有人病重不起,有一朋友教他观赏辋川图。结果病人不出十天便告痊愈。对比西方极乐世界,有人绘画流布,日夜参礼,但是都没有听说有像观赏辋川图一样奇验速效的。这是什么原因呢?大概辋川胜迹就在我们这个国土中,所以容易绘画描写;至于极乐世界的庄严胜境超出世外,难于形容,当然绘画时不如辋川图那么备极工巧而令人心驰神往。即如印度鸡园寺五通菩萨所传之图像,《观无量寿佛经》所说之经文,也不过约略介绍其大概而已。其实极乐世界的胜妙庄严,即使忉利、兜率、化乐诸天,也不能比得上少分。倘使有人能够真实看到,何止四百四病俱能忘却,甚至于八万四千烦恼诸病也都能消灭无余。昔有永明延寿大师作《神栖安养赋》,又有樝庵法师作诗云:身虽未到华池上,先送心归极乐天。岂是随便即兴表白的呢?
谈宗
予未出家时,乍阅宗门语,便以情识模拟,与一座主书,左纵右横,座主惮焉。出家数年后,重会座主于一宿庵。劳问间,见予专志净土,语不及宗,矍然①曰:子向日见地超卓,今反卑近,何也?予笑曰:谚有之:初生牛犊不畏虎。识法者惧。君知之乎?座主不答。
【注释】
①矍然:惊视的样子。
【译文】
我在未出家时,略看得几本宗门语录,便以自己的妄情识见模仿语录中的话,在写给一位座主的信中,夹七夹八地乱说一通。致使那位座主看后震惊得不得了。出家数年后,我在一宿庵中见到那位座主。彼此致意交谈间,他发现我已专志净土,不再涉及宗门的话题,便瞪视着我诧异地问:你以前见地超卓,为何现在反而变得这么平庸?我笑着答说:那时的我,就像谚语所谓:初生牛犊不畏虎。如今我已识得法门深浅,自然有所畏惧了。你知道吗?座主听我这么解释,便不再说什么。
念佛
世人稍利根,便轻视念佛,谓是愚夫愚妇勾当。彼徒见愚夫愚妇口诵佛名,心游千里,而不知此等是名读佛,非念佛也。念从心,心思忆而不忘,故名曰念。试以儒喻:儒者念念思忆孔子,其去孔子不亦庶几乎?今念念思忆五欲①,不以为非,而反以念佛为非。噫!似此一生空过,何如作愚夫愚妇耶?而惜乎智可能也,愚不可能也。
【注释】
①五欲:《沩山警策句释记》云:五欲者,谓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也;或以财、色、名、食、睡为五欲。谓众生迷于五欲少乐,全忘生死危险诸苦也。《大智度论》云:哀哉众生,常为五欲所恼,而犹求之不已。
【译文】
世间人稍有点小聪明,便轻视念佛,认为念佛是愚夫愚妇的事。他们每见有些愚夫愚妇口念佛名,心思却想到千里以外。殊不知这等人只能算是读佛,不能称为念佛。真正的念佛,是念从心起,心里不断地想佛忆佛,念念不忘,这才叫做念。试以学儒的人作比喻:学儒的人念念思忆孔子,常以孔子的言行为楷模,日就月将,他的言行自然便与孔子相差无几了。今有自以为聪明的人,念念思忆世间的五欲,不以为非,反而批评人家念佛的不是。唉!似此一生空过,还不如去学作愚夫愚妇呢。可惜也只有真聪明人才肯学愚夫愚妇念佛,要指望那些自诩聪明的愚人去学愚夫愚妇念佛,简直就不可能。
僧性空
吴泗洲寺僧性空,弃应院,闭关尧封山。尝寄予所发誓愿,及禀告十方等语,予嘉叹希有。俄而魔着,遂癫狂以死,予甚悼焉。揆其由,盖由乍起信心,有信无慧故也。
古人心地未通,不远千里,参师访道,出一丛林①,入一保社②,乃至穷游遍历,曾不休息。得意之后,方于水边林下,长养圣胎耳。何得才离火宅,便入死关?有过不知,有疑莫辨,求升而反堕,又奚怪其然哉!颇有初心学人,结茅深山,孤孑独居,自谓高致,虽未必魔癫,而亦顿失利益不少。明者试一思之。
【注释】
①丛林:僧众聚居修行的处所,后泛指大寺院。
②保社:原为祭祀土地神之所,此指小寺院。
【译文】
江苏泗洲寺有一位名性空的僧人,离开原来所住的寺院,到尧封山去闭关。他曾寄给我有关他所发的誓愿,以及禀告十方等语。我看后颇赞叹他希有难得。但不久听说他着魔了,继而癫狂而死,我真为他感到悲悼。推测他着魔的原因,大概是猛然之间发起信心,虽有信心而缺少智慧的缘故。
历观古人若是心地尚未洞明,往往不辞千里参师访道,出一丛林,入一小寺,乃至穷游遍历,不曾懈怠休息。直至得意之后,才于水边林下悠闲自在地长养圣胎。怎么可以才离火宅,便入死关?以致有过不自知,有疑不能辨,似此则必然是求升反堕,也就难怪会有这样的结果啊!常有一些初心学人到深山中搭个茅棚,孑然一身住在那里,以为这样就可以成为世外高人了。这种人虽未必着魔癫狂,却也必然损失利益不少。聪明的人不妨试着想一想。
行脚
予单丁行脚①时,忍饥渴,冲寒暑,备历诸苦。今幸得把茆盖头,虽不识修行,而识惭愧。云水②乍到,供事唯勤,己身受用,不敢过分。盖谓曾为浪子偏怜客穷汉起家,惜土如金也。今乍入缁门③,便住现成庵院,事事如意,喻似富家儿不谙民间疾苦。纵才智兼人,无赖参访,而闭门自大,习成我慢,增长无明,亦所失多矣。
【注释】
①行脚:又作游方。出家人为寻师求道而跋涉山川,参访各地,谓之行脚僧。
②云水:此指云水僧。与行脚同义。以其居无定所,悠然自在,如行云流水,故以云水喻之。
③缁门:《说文》:缁,帛黑色也。僧衣色黑,故称僧侣为缁流或缁徒。缁门意即佛门。《缁门警训》卷一:古云,彼既丈夫我亦尔,不应自轻而退屈。若不如此,徒在缁门。
【译文】
我当年独自出外参学时,一路上忍饥挨渴,冒雨冲风,备尝千辛万苦。今幸而能有一间茅屋盖头,虽不懂得修行,但也识得惭愧。如有云水僧人来到,必尽量给予优待照顾。至于自己生活受用,从来不敢过分。正所谓曾为浪子偏怜客穷汉起家,惜土如金呀!今见有些人初入佛门,便住现成庵院,事事如意,恰似富家子弟,不知民间疾苦。纵然才智过人,无须出外参访,然而闭门自大,习成我慢,增长无明,这其间的损失也是不小啊!
妙宗钞
曩一僧谓予曰:佛示西方,本为普利诸根,远超生死,是易行道。而知礼法师①纯以台教精深观法释之,使易反成难,失如来曲为凡夫本意。此论亦甚有理。今思之,古人谓解佛经,宁以浅为深,毋以深为浅。则《妙宗》所说,利根者自悟深理,钝根者亦不失依经直观,求愿往生,似无所碍。
【注释】
①知礼法师:北宋天台宗僧。俗姓金,字约言。四明(今浙江鄞县)人,后人依其所居称为四明尊者。二十岁时,从宝云义通法师学天台教典。大中祥符六年(1013年),创设念佛施戒会,集合僧俗男女一万人同修念佛,求生净土。著有《观经融心解》《观无量寿佛经疏妙宗钞》等。
【译文】
以前有一位僧人对我说:佛指示西方净土法门,本为普利各种根器的众生远超生死,这是易行道。而知礼法师所著的《妙宗钞》,纯粹用天台宗的精深观法解释净土经典,使原先的易行道反而变成难行道了。这似乎有失如来曲为凡夫特开净土法门的本意。当时我认为他这种议论也很有道理。但现在仔细想来,古人主张解释佛经,宁可将浅显的诠释为深妙,不可将深妙的化为浅显。然则《妙宗钞》中所解释的,利根的人自能领悟深理,钝根的人也不失依经直观,求生净土,似乎没有什么妨碍。
出神(一)
或问:仙出神,禅者能之乎?曰:能之而不为也。《楞严》云其心离身,反观其面是也。而继之曰:非为圣证,若作圣解,即受群邪。是能之而不为也。又问:神之出也,有阴有阳。《楞严》所云:阴神也,仙出阳神,禅者能之乎?曰:亦能之而不为也。或者愕。曰:毋愕也。尔不见初祖已没,只履西归①乎?尔不见宝志公②狱中一身,市中一身乎?尔不见沩山晏坐静室,乃于庄上吃油糍③乎?然亦不名圣证,宗门呵之。昔一僧入定出神,自言:我之出神,不论远近,皆能往来,亦能取物。正阳神也。先德责云:圆顶方袍④,参禅学道,奈何作此鬼神活计?是故吾宗大禁,不许出神。
【注释】
①只履西归:据《景德传灯录》卷三载,达摩祖师于后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(495年)坐化,葬于熊耳山,起塔于定林寺。三年后,魏使宋云奉使西域,归途中遇师于葱岭,手携只履,翩翩独行,遂问师何往,师云:西天去。又谓宋云曰:汝主已厌世。宋云闻之茫然,别师东行。既回朝,果然明帝已崩,而孝庄帝继位。宋云具奏其事,帝令启达摩之塔视之,棺空,唯存一履,举朝惊叹,帝乃诏少林寺请回供养。于唐开元十五年(727年),此履移置五台山华严寺,后复失窃,不知所终。
②宝志公:南北朝时高僧宝志禅师。世称志公和尚。金城(今甘肃兰州西北)人。俗姓朱。年少出家。师事道林寺僧俭禅师。刘宋泰始年间,忽失常态,往来于都邑,居止无定,时或赋诗,其言每似谶记,四民争就问福祸。齐武帝以其惑众,投之于狱。然日日见师游行于市里,若往狱中检视,却见师犹在狱中。帝闻之,乃迎入华林园供养,禁其出入。而师不为所拘,仍常游访龙光、罽宾、兴皇、净名等诸寺。至梁武帝建国,始解其禁。师每与帝长谈,所言皆经论义。谥号广济大师。
③庄上吃油糍:据《禅宗颂古联珠通集》载,昔有古德,一日不赴堂。侍者请赴堂,古德曰:我今日在庄上吃油糍饱。侍者曰:和尚不曾出入。古德曰:汝去问庄主。侍者方出门,忽见庄主归,谢和尚到庄吃油糍。
④圆顶方袍:即剃发、披袈裟之比丘形象。圆顶,表示愿断一切烦恼以及习障。方袍,比丘所着之三种袈裟,皆为方形,谓之方袍。
【译文】
有人问:仙能出神,修禅定的人也能出神吗?我说:能!但不为啊!《楞严经》云:其心离身,反观其面,去住自由。就是所谓出神。接着又道:非为圣证。若作圣解,即受群邪。这便是能而不为呀!又问:神出的时侯,有阴有阳。《楞严经》所指的是阴神,仙所出的是阳神。修禅定的人也能吗?我答:也是能而不为啊。问的人听了很惊讶。我对他说:请不要惊讶。你没有看《景德传灯录》上记载初祖达摩逝世三年后,还有人看见他手携只履翩翩往西而去呢?你没见过《高僧传》上记载宝志公在狱中有一身,在市中也有一身呢?你没听说沩山禅师在静室中宴坐,却有人看见他在庄上吃油糍呢?即便如此,也不名为圣证,而且宗门一向呵斥这种现象。以前有一僧人能入定出神,自称说:我出神时,不论远近,都能往来,也能取物。这便是阳神啊。然而先德呵责说:出家人本为参禅学道,奈何作这等鬼神活计?因而禅门中极力禁止,不许出神。
出神(二)
又问神有何过?曰:神即识也,而分粗细。有出有入者粗也。直饶出入俱泯,尚住细识。细之又细,悉皆浑化,始得本体耳。而着于出入以为奇妙,前所谓无量劫来生死本,痴人认作本来人也。
【译文】
有人又问:出神有什么过失呢?我回答说:神,其实就是人的意识,而有粗细之分。有出有入的这种识,是属于粗的。即使修到出入俱泯的功夫,尚且还有细识存在。细之又细,直至极微细的识都不存在了,这才算是证得本体。如果执着识神能出入以为奇妙,那就是前面所说的无量劫来生死本,痴人认作本来人。
闻讣
闻人讣音必大惊讶,此虽世间常情,然生必有死,亦世间常事,自古及今,无一人得免者,何足惊讶?特其虚生浪死而不闻道,是重可惊讶,而恬不惊讶,悲夫!
【译文】
听到某人逝世的消息,必定大为惊讶,这虽然是世间常情,但有生必有死,也是世间的常事。自古及今,没有一人能幸免于死,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呢?唯独有人虚生浪死而不闻道,这是最可令人惊讶的,然而他自己却满不在乎,一点也不感到惊讶,真是可悲啊!
斋素
富贵人不能斋素,其故有二:一者耽刍豢①之悦口,二者虑藜藿②之损身。不知肉食蔬食,体之肥瘠或因之,而寿夭不与也。且鹿之寿最永于诸兽,而所食者草耳。虎食肉,而寿之长短于鹿,何如也?鹿不肉而寿,人何独不然?虽然,有厄于病苦,心虽欲斋而力不副者,有制于所尊,心虽欲斋而势弗克者,则姑行月斋③、日斋④及三净肉⑤,但坚持不杀可也。久之,宿习当自断。
【注释】
①刍豢:此泛指家畜。朱熹注:草食曰刍,牛羊是也;谷食曰豢,犬豕是也。
②藜藿:指粗劣的饭菜。
③月斋:也称三长斋月,指农历正月、五月、九月。于此三月,宜持斋修善,杜绝恶事,故称为斋月。斋,指过午不食,后又指素食。据《四天王经》及《释氏要览》卷下载,天帝释及四天王等,于正月、五月、九月察人善恶,人当持斋以修善福。此亦如来之随机摄化善巧方便。
④日斋:即农历每月初八、十四日、十五日、二十三日、二十九日、三十日,称六斋日。据《杂阿含经》卷四十载,于此六日,四天王及其大臣出巡世间,观察人间善恶。又六斋日加上每月初一、十八日、二十四日、二十八日,则为十斋日。
⑤三净肉:据《十诵律》卷三十七载,有三种肉,病者可食,称为净肉。(一)眼不见杀。是没有亲眼见动物被杀时的情景。(二)耳不闻杀。是没有亲耳听到动物被杀时哀叫的声音。 (三)不疑杀。知现前肉并非为我而杀。
【译文】
富贵人不能持斋素食,其原因大概有二:一方面是贪肉食的美味可口。另一方面是担心粗劣的蔬食会营养不良,有损身体。岂知肉食与素食,对于身体的肥瘦或者有关系,但是对于寿命的长短却并没有影响。我们知道鹿的寿命比其它兽类的寿命更长,而鹿所吃的不过是草。虎是食肉的动物,但它的寿命却比鹿短,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实吗?既然鹿不吃肉而能长寿,人难道不吃肉就不能长寿吗?虽然这样,有人身患病苦,虽有心想持斋而体力不能支撑。有人在家庭中受尊长限制,虽欲素食而形势不能容许,不妨暂且持月斋、日斋及吃三净肉。只要坚持不杀生就可以了。久而久之,多生以来嗜肉的习惯便不难断除。
轮回根本
《圆觉》谓轮回以爱欲为根本。而此爱欲,百计制之,莫可除灭。盖贲、育①无所施其勇,良、平②无所用其智,而离娄③、公输④无所著其明巧者也。虽不净观⑤正彼对治,而博地凡夫障重染深,祗见其净,不见其不净,观法精微,鲜克成就。然则竟如之何?经云:欲生于汝意,意以思想生。今观此想,复从何生?研之究之,又研究之,研之不休,究之不已,老鼠入牛角,当必有倒断处。
【注释】
①贲育:指孟贲和夏育,皆为战国时代的著名勇士。孟贲能生拔牛角,夏育能力举千钧。
②良平:指张良和陈平,皆为汉高祖刘邦身边重要的谋士。
③离娄:古代传说中的人名,亦作离朱。相传其人能见秋毫之末。据赵岐注《孟子离娄篇》:离娄者,古之明目者。黄帝之时人也。黄帝亡其玄珠,使离朱索之。
④公输:指鲁班。姓公输名般,春秋时鲁国人,般与班同音,故称鲁班。他的工匠技术极为精巧。后世尊奉他为木匠、泥瓦匠、铁匠、石匠的师祖,称他为鲁班先师。
⑤不净观:为五停心观之一。指观想自、他之色身不净,以对治贪欲障的观法。《大般涅槃经》卷三十六云:若知是人贪欲多者,即应为说不净观法。
【译文】
《圆觉经》上说:一切众生从无始际,由有种种恩爱、贪欲,故有轮回。是知轮回以爱欲而为根本。而此爱欲,虽千方百计想把它制伏,都难于除灭。就算是像孟贲、夏育那样的力士,也无法施展其勇力;即使像张良、陈平那样的谋士,也无所用其智;就连离娄、公输般那样聪明灵巧的人,对爱欲也是无可奈何。虽然佛经中也有介绍修习不净观以对治爱欲,然而博地凡夫障重染深,只见其净,不见其不净。观法虽然精微,却很少有成效显著的。然则对此爱欲到底该怎么办呢?佛经上说:欲生于汝意,意以思想生。今直接观照这个淫欲的念头,是从哪里生出来的?这样研之究之,又一直研究下去,研之不休,究之不已,如老鼠钻入牛角中,欲念总有了断除灭的一天。
病者众生之良药
世人以病为苦,而先德云:病者众生之良药。夫药与病反,奈何以病为药?盖有形之身,不能无病,此理势所必然。而无病之时,嬉怡放逸,谁觉之者?唯病苦逼身,始知四大非实,人命无常,则悔悟之一机,而修进之一助也。予出家至今,大病垂死者三,而每病发悔悟,增修进,由是信良药之语,其真至言哉!
【译文】
世人都认为生病是最痛苦的事,而先德却言:病是众生的良药。药本来是用以治病的,怎么反说以病为药呢?这是因为我们这个有形质的身体,不可能无病,人有生、老、病、死,这是生命的自然规律。可是,当人们没病的时侯,总是沉迷在嬉戏欢乐之中放逸地过日子,有谁能警觉呢?只有当病苦逼身的时侯,才知道这个四大假合的身体原来是这般的危脆不实,人的生命原来是如此的短暂无常,这时只要生起一念悔悟的心意,也就可以作为修行进道的一种助缘了。我从出家到现在,大病三次都差点死了,然而每生一次病,心中便发起一次悔悟,由悔悟而增进自己修学佛法的信心。正因为有这种切身的体会,所以我深信病是众生良药这句话,确实是至理名言!
蛇成龙
昔人有喻:如蛇成龙,不改其皮;如人成佛,不改其面。此破愚夫着相求佛,盖仿佛为比,非的喻也。断章取义,非全喻也。又有谓:蛇伏地内,由修炼而成龙。不知此性禀使然,非修炼所致。是故污水中虫化而为蚊,厕圂中虫化而为蝇,蜣之为蝉,蚕之为蛾,雉之为蜃,雀之为蛤,鲨之为虎,鲲之为鹏,如是之类,种种非一,岂其有修炼之术乎?又不见草之为萤,饭之为螺,瓦之为鸳鸯,无情而化有情,修炼安在?吾恐不明理者,名为学道,潜作邪因,妄冀邪果,不得不辩。
【译文】
从前有人比喻:如蛇成龙,不改其皮;如人成佛,不改其面。这是为破除愚夫着相求佛而说的。但要知道这只是借相似的事物作比喻,并不是确切的比喻。而且是断章取义,并不是完全的比喻。又有人认为:蛇伏地内,由修炼而成龙。其实这是它禀性所具有的本能,并不是由修炼所致。就像污水中的虫能化为蚊,厕所中的虫能化为蝇,蜣螂(俗称屎壳郎)会蜕化为蝉,蚕会蜕化为蛾,雉入海能化为蜃,雀能化为蛤,鲨会变化为虎,鲲鱼能化为鹏鸟,似此之类,在古代的著作中可以举出不少,它们哪里有什么修炼的功夫呢?又难道没听说过腐草会化为萤火虫,饭会化为螺,瓦会化为鸳鸯,这些无情的东西可以化为有情,试问它们是怎么修炼的?我担心有些不明理的人,表面上名为学道,暗地里却在造作邪因,妄期邪果,因此不得不加以辩明。
名利
荣名厚利,世所同竞,而昔贤谓求之既不可得,却之亦不可免。此却之不可免一语最极玄妙,处世者当深信熟玩。盖求不可得,人或知之;却不可免,谁知之者?如知其不可免也,何以求为?又求之未得,不胜其愠;及其得之,不胜其喜。如知其不可免也,何以喜为?又己得则喜,他人得之则忌。如知其不可免也,何以忌为?庶几达宿缘之自致,了万境之如空,而成败利钝,兴味萧然矣!故知此语玄妙。
【译文】
荣耀的名声以及丰厚的利禄,这都是世人所争竞的。而古时贤哲却感慨地说:有人处心积虑谋求名利,但不一定能求得到;有人拥有名利,为名利所拘,又苦于无法摆脱。这后一句最极玄妙,处世的人应当深信,并仔细地加以品味。因为名利不容易求得,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。至于有人苦于无法摆脱名利,这其中的滋味有谁能理解呢?如果知道名利有摆脱不了的烦恼,何必还要去苦苦追求呢?有些人求不到名利,心中非常难过懊恼。及至得到了,心中又不胜庆幸欢喜。如果知道名利有摆脱不了的烦恼,还有什么值得欢喜的呢?又有些人,自己得到就欢喜,若被他人得去,就心生忌妒。如果知道名利有摆脱不了的烦恼,还有什么值得忌妒的呢?由此推详,便能通达一切祸福皆是宿世因缘所自召,也不难明了世间万境都是空的、假的,因而对于事业的成败以及个人的名利得失也就兴味萧然了。故知这句话确实玄妙。
临终正念
经言人欲终时,闻钟磬声,增其正念①。而杭俗亡者气绝良久,方乃召僧击磬,已无及矣。又讹为之说曰:磬之鸣也,促亡人行赴阎罗也。其谬一至于是。
【注释】
①闻钟磬声,增其正念:《释氏要览》:《增辉记》云:未终时长打磬,令其闻声,发其善思,得生善处。智者大师临终时语维那曰:人命终时,得闻磬声,增其正念。惟长惟久,勿令声绝,以气尽为期。
【译文】
据《释氏要览》载,人在临终时闻钟磬声,能够增强他的正念。而杭州一带的风俗,必待亡者断气许久以后,才召请僧人来击磬,这已经完全来不及了。又有人讹传说:鸣磬的声音,可以催促亡人直往阎罗殿。世间竟有这样荒谬的话,真是无知啊。
花香
庭中百合花开,昼虽有香,澹如也,入夜而香始烈。夫鼻非钝于昼而利于夜也。白日喧动,诸境纷杂,目视焉,耳听焉,鼻之力为耳目所分而不得专也。用志不分,乃凝于神,信夫!
【译文】
当庭中百合花开的时侯,白天虽然也能闻到香味,但是香味微淡。到了夜深人寂的时侯,始能闻到一阵阵浓烈馥郁的香气。这并不是我们的嗅觉白天不如夜深时敏感,而是因为白天到处都是喧动的声音,种种纷杂的境界不断地呈现在我们面前,我们的眼睛要观察各种事物,耳朵要辨听各种声音,以致鼻的嗅觉受耳目的分散影响而无法专注,因此只能闻到微淡的香气。庄子说:意念不分散,才能使精神专注归一。确实如此。
人虎传
《说海》载人虎传:一僧戏披虎皮于山径间,有见而怖走,遗其橐囊者,辄取之。皮忽着身,遂成虎,不敢归寺,而心历历然人也。渐饥,不得已,食狐兔羊犬。既而捕得人,将食之,视之,僧也。大悔恨,恨极悲号,举身自掷,皮忽堕地,还复人体。因感斯异,乃破衲行乞,遍参知识,刻心办道,后竟成名德①云。经云一切唯心造,观于是尤信。
【注释】
①名德:对有名誉、有德行的比丘之尊称。
【译文】
《说海》中记载一篇人虎传,其大意是:有一僧人戏披虎皮出入于山径间。有人看见了以为是真虎,生大恐怖,赶紧奔逃而去,匆忙中包袱遗落在地。僧人弯腰刚要拾取包袱时,虎皮忽然紧贴其身,当即变成一只斑斓大虎。从此不敢归寺,但他的心中却明明知道自己本来是人。几天后,肚子渐渐饥饿了,迫于无奈,就捕获狐、兔、羊、犬充饥。不久,捕到一个人,正要噬食的时侯,发现是个僧人。因想自己本来也是僧人,如今变成这副模样,心中大为悔恨,恨到极处,不禁放声痛哭,于是投身自绝,忽然虎皮脱落堕地,又恢复为人体。这位僧人由于经历过人兽互相转变的过程,从此刻苦修头陀行,遍参明师知识,专心办道,后来竟成为一位名德。佛经上说一切唯心造,看到这段记载,更加深信佛语不虚啊。
六道①互具
六道之中,复有六道。且以人言之:有人而天者,诸国王大臣之类是也;有人而人者,诸小臣及平民衣食饶足,处世安然之类是也;有人而修罗者,诸狱吏、屠儿、刽子之类是也;有人而畜生者,诸负重力役,恒受鞭挞之类是也;有人而饿鬼者,诸贫穷乞人,啼饥号寒之类是也;有人而地狱者,诸刑戮剐割之类是也。天等五道亦复如是。所以然者,昔因持戒修福,今得人身,而所修戒福有上中下;此三种中复有三种,多多无尽,各随其心,感报不一。经云一切唯心造,又观于是尤信。
【注释】
①六道:指天道、人道、阿修罗道、畜生道、饿鬼道、地狱道。此六道,众生各乘善恶业因而趣之,故也称为六趣。
【译文】
在六道的每一道中又各含有六道。姑且以人道而言:有威势显赫如天人的人,像帝王将相这一类人便是;有为人能谨守做人的本分,像廉洁的官员以及衣食丰足、处世安然的平民百姓便是;有人道中的阿修罗,像狱吏以及专以杀生为职业的屠夫、刽子手这一类人便是;有人道中的畜生,像从事苦力劳动,并且经常遭受主人鞭挞怒骂的奴隶仆役便是;有人道中的饿鬼,像饥寒交迫的贫穷乞人便是;有人道中的地狱,像惨遭刑戮剐割的这一类人便是。人道中既含有六道,其它天等五道也是如此。为什么同为人类而果报不同呢?要知道现在能够得到人身是因为过去世中曾经持戒修福。又因各人所修的戒福分有上、中、下三品;在这三品中又各分有三种,如是推衍开来,就形成千差万别无穷无尽了。因此,随着各人自心所造的业力不等,所感的果报当然也不一样。《华严经》上佛言一切唯心造。只要我们从这些现象上细心地去观察,那么对这句经文便会更加深信不疑。
智慧
《增一阿含经》:佛言:戒律成就,是世俗常数①。三昧②成就,亦世俗常数。神足飞行成就,亦世俗常数。唯智慧成就为第一义。则知戒定等三学,布施等六波罗蜜③,唯智慧最重,不可轻也。唯智慧最先,不可后也。唯智慧贯彻一切法门,不可等也。经云:因戒生定,因定发慧。盖语其生发之次第则然,而要当知所重、知所先、知所贯彻始得。虽然,此智慧者,又非聪明才辩之谓也,如前世智当悟中说。
【注释】
①常数:指通常的理法。如《肇论》云:夫涅槃之道,妙尽常数;融冶二仪,荡涤万有。
②三昧:又名三摩提,或三摩地,华译为正定,即离诸邪乱,摄心不散的意思。
③六波罗蜜:即六度。一、布施,二、持戒,三、忍辱,四、精进,五、禅定,六、智慧。修此六法可以度越生死苦海到涅槃安乐彼岸。
【译文】
《增一阿含经》上佛言:戒律成就,是世俗常数。三昧成就,亦世俗常数。神足飞行成就,亦世俗常数。唯智慧成就为第一义。由此可见戒定慧三学,布施等六波罗密,唯智慧最重要,不可轻视。唯智慧最领先,不可置后。唯智慧能贯彻一切法门,不可与其它等量齐观。虽然《楞严经》上有言因戒生定,因定发慧,这从三学之间生发的次第上说是对的,但修学的人仍要确信智慧是最重要的,智慧是最领先的,智慧是贯彻一切法门的。尽管如此,还要认识到这里所说的智慧,绝对不是指世间的聪明才辩。这在前面世智当悟中已经说过了。
外学
隋梁州沙门①慧全,徒众五百,中一人颇粗异,全素所不录。忽自云得那含果②。全有疾闭门,其人径至榻前问疾,而门闭如故。明日复然。因谓全曰:师命过,当生婆罗门家。全云:我一生坐禅,何故生彼?答云:师信道不笃,外学③未绝,虽有福业,不得超诣。
今时僧有学老庄者,有学举子业经书者,有学毛诗楚骚及古词赋者。彼以禅为务,但外学未绝,尚缘此累道。今恣意外学,而禅置之罔闻,不知其可也。
【注释】
①沙门:华言译为勤息,即勤修佛道和息诸烦恼的意思,为出家修道者的通称。
②那含果:阿那含果的简称,声闻乘四果中的第三果名,华言译为不还,或是不来。凡是修到此果位的圣人,已断尽欲界的烦恼。未来当生于色界、无色界,不再来欲界受生死,所以叫做不还。
③外学:指佛学以外的各种教法、典籍等。
【译文】
隋朝梁州慧全禅师座下有五百弟子,其中有一人举止粗率怪异,慧全禅师对他总是漠然置之。有一天,那名弟子忽然对人透露说自己已证得阿那含果。慧全禅师因有病在身,闭门歇息。那位弟子径直来到他床前问侯,而房门仍是紧闭着。第二天也是如此,他问侯毕,对慧全禅师说:师父命终之后,当生婆罗门家。慧全禅师问:我一生坐禅,为什么会投生婆罗门家?他回答说:师父信道不专心,对于外学犹未能放弃,虽有福业,却还没有超然脱俗的功夫。
今时出家人有学老庄的,有学举子攻读经、史、子、集的,有学毛诗、楚辞、离骚以及古诗词赋的。慧全禅师一生以坐禅为主,只是对外学没有完全放弃,尚且影响他的道业。今僧人将大部分时间精力都投入外学中,而把参禅学道的事置若罔闻,真不知他日会是怎么样的结局。
灵裕法师①
裕法师之说经也,或一字盘桓,动经累日。或片时之顷,便销数卷。或分科已定,及至后讲,更改前科,增减出没,随机显晦,学者疑焉。裕曰:此大士之宏规也,可以恒情断乎?裕师盖得无碍辩才,庶几乎于法自在。而拘名着相,以文害辞,以辞害意,与夫参死句之辈,何足以知之?今人不可执己见而蔑视胜流,轻谈横议;又不可昧己量而效颦先德,妄行自用也。
【注释】
①灵裕法师:隋朝定州曲阳(今河北)人,俗姓赵。十八岁出家于赵郡应觉寺。其后历参知识,通达《华严经》《涅槃经》等大、小乘经论及世典儒籍。其为学每博寻旧解,穿凿新异;讲说则意存纲领,不在章句。由是倾动七众,号称裕菩萨。
【译文】
灵裕法师平时讲经,有时在一个字上重重发挥,一连解释好几天,有时仅一会儿时间便把数卷经文的大意都销释过了。有时分科已定,及至讲到后边,又更改前科。有时认为该补充的就增加,有时认为该省略的即减去,有时讲解很明白,有时又很隐晦。总是随机施设,没有固定的讲经模式。有人对他这种讲经的方式表示怀疑。灵裕法师说:这本来就是大士度生宏深的规范,怎么可以用常情来评断呢?其实,灵裕法师已得无碍辩才,几乎可称得是于法自在了。至于拘名着相,以文害辞,以辞害意及参死句的这一类人,他们怎么能体会这其中的深意呢?因此,现今的人不可固执己见、蔑视古德先贤,甚至于对前贤轻谈横议,更不可以冒然模仿先德,妄行自用。
行脚住山
今人见玄沙①不越岭,保福②不度关,便端拱安居,眼空四海。及见雪峰③三登投子④、九上洞山⑤,赵州八旬行脚,便奔南走北,浪荡一生。斯二者皆非也。心地未明,正应千里万里,亲附知识,何得守愚空坐,我慢自高?既为生死,参师访道,又何得观山观水,徒夸履历之广而已哉?正因行脚之士自不如是。
【注释】
①玄沙:唐朝玄沙山师备禅师。福州闽县人,俗姓谢。年三十,投芙蓉山灵训禅师落发。受具足戒后,尝携囊出岭,拟欲遍参,忽伤足流血,豁然而悟,遂不出岭,依雪峰义存禅师咨决心要,并嗣其法。雪峰曾称曰:备头陀再来人也。
②保福:唐朝漳州保福院从展禅师。福州人,俗姓陈。雪峰义存禅师之法嗣。从展禅师住保福山约十二年,四方来依止之学众常达七百余人。
③雪峰:唐朝雪峰义存禅师。福建南安人,俗姓曾。十二岁时随从父亲游蒲田玉润寺,礼庆玄律师为师,留为童侍。后至武陵德山(今湖南常德)参谒宣鉴禅师,承其法系。唐懿宗咸通六年(865年)归芙蓉山,十一年登福州象骨山,立庵兴法。其山为闽越之胜景,未冬先雪,盛夏尚寒,故有雪峰之称,师亦以之为号。寺初成,缁素云集,住众逾千五百人。僖宗赐号真觉大师。
④投子:即投子山,位于安徽省西南部扬子江沿岸。山中有投子寺。唐宋之际,此地称为舒州,大同禅师曾居此山,举扬宗风三十余年。
⑤洞山:位于江西高安(古属筠州)。唐末良价禅师曾住于该山之普利院,致力禅学之教化,参学者每达数百人。
【译文】
今有出家人听说从前玄沙师备禅师不越岭,保福从展禅师不度关,便端坐拱手悠闲地过日子,不知不觉地养成狂妄自大的习性。及至又听说雪峰义存禅师三登投子谒大同、九上洞山见良价,赵州从谂禅师年高八十犹行脚,便也随着奔南走北,浪荡一生。像这二种举动,都是不对的啊!若是心地未明,正应千里寻师,万里访道,以亲附知识,怎么可以安住寺中守愚空坐,养成我慢贡高?既为生死而出外参师访道,又怎么可以一路上游山玩水,徒夸游历之广而已呢?真正发心参学的人,定然不会是这样的。
楞严房融所作
有见《楞严》不独义深,亦复文妙,遂疑是丞相房融①所作。夫译经馆番汉僧及词臣居士等,不下数十百人,而后一部之经始成,融不过润色其文,非专主其义也。设融自出己意,创为是经,则融固天中天、圣中圣矣!而考诸唐史,融之才智,尚非柳、韩、元、白之比,何其作《楞严》也?乃超孔、孟、老、庄之先耶?嗟乎!千生百劫,得遇如是至精至微、至玄至极之典,不死心信受,而生此下劣乖僻之疑,可悲也夫!可悲也夫!
【注释】
①房融:唐朝河南洛阳人。博识多闻,成进士业。通晓佛经,精梵语,武则天时,天竺沙门般剌密帝在广州译《大佛顶首楞严经》,房融乃为笔受。于神龙元年(705年)译成。
【译文】
有人读诵《楞严经》,发现此经不但义理深奥,而且文辞优美,就怀疑是丞相房融所创作的。其实当时译经馆内,整个翻译工序,经过番僧、汉僧以及词臣居士等不下数十百人校勘,而后一部经方告确定译成。房融不过是在文字上加以润饰,并不是负责证义的。设若房融能自出己意,创作出这一部《楞严经》,那么房融也该是天中天、圣中圣了。但考证唐史,房融的才智还比不上柳宗元、韩愈、元稹、白居易这些人,他怎么可能会创作出《楞严经》?乃至于超过孔子、孟子、老子、庄子之先呢?可叹啊!千生百劫,有幸遇到这样至精至微、至玄至极的宝典,不肯死心信受,反而生出如此下劣乖僻的疑念,真是可悲啊!可悲啊!
果报(一)
经言:万法唯心。错会者,谓无心则无因无果,故不患有业,唯患有心。有业无心,阎老子其奈我何!遂安意造业,无复顾忌。不知无心有二:如理思惟,用心之极,而自然入于无心三昧者,真无心也。起心造业,又起心制心,强制令无,似得无心,心恰成有。心有则业有,阎老子铁棒,未放汝在。
【译文】
经言万法唯心。有人错会其意,认为只要无心也就无因无果了。故而不怕有业,只怕有心。有业无心,即使是阎罗老子也拿我没办法,因此放心造业,不再有所顾忌。不知无心分为二种:一是如理思惟,用心至极,自然入于无心三昧,这是真无心。另一种是起心造业,又起心制心,强制使无心,感觉好像是无心,其实恰恰是有心。心有则业有,阎罗老子的铁棒岂能放过你?
果报(二)
又经言:具足智慧菩萨脱使堕落,在畜生中,畜生中王;在饿鬼中,饿鬼中王。错会者谓有智则能转业,故不患有业,唯患无智。有业有智,阎老子其奈我何?遂安意造业,无复顾忌。不知经称智慧,非等闲世智之谓也。且汝智慧,得如文殊、身子①否?纵不及此,次而下之,得如善星②、调达③否?善星博学十八香象所载法聚,调达得罗汉神通,而俱不免生陷地狱,况汝智慧未必胜此二人乎!杯水不能熄车薪之火,萤光不能破幽谷之昏,今之小智,灭业几何?阎老子铁棒,未放汝在。
【注释】
①身子:舍利弗的译名。梵语舍利,华译为身;梵语弗,华译为子。舍利弗是佛十大弟子之一,以智慧第一著称。
②善星:又作善宿。系释尊为太子时所生之子。《涅槃经》云:尔时如来即与迦叶往善星所,善星遥见佛来,见已即生恶邪之心,以恶心故生身陷入阿鼻地狱。
③调达:即提婆达多。华译为天热,天授。斛饭王之子,阿难之兄,佛之从弟也。出家学神通,身具三十相,诵六万法藏,为利养故造三逆罪,生堕于地狱。
【译文】
又佛经上称:具足智慧菩萨脱使堕落,在畜生中,畜生中王;在饿鬼中,饿鬼中王。有人错会其意,认为只要有智慧便能转业。所以不怕有业,只怕无智。有业有智,就算是阎罗老子也拿我没办法。因此放心造业,不再有所顾忌。不知佛经中所说的智慧,并不是指平常世间的智慧。况且你的智慧,能比得上文殊菩萨、舍利弗尊者吗?纵然比不上,依次往下,能比得上善星和调达吗?善星博学十八香象所载法聚,调达修得罗汉神通,然而他们二人都不免生陷地狱。何况你的智慧未必胜过这二人呢?取一杯水想去熄灭一车正在燃烧的柴草是无济于事的,用一只萤火虫的微光想去驱除幽谷中的黑暗是不可能的。你今不过一点小智慧,能灭得了多少罪业?阎罗老子的铁棒岂能放过你。
塞翁①
得失曾无定形,祸福互为倚伏,塞翁一段因缘,人皆知之,而未必信之也。予失足沸汤,筋挛不伸,畜双拐为二侍,若将终身焉,作《跛脚法师歌》自嘲,有只愁此脚不终疾之句。既而足伸如故,笑以为诗谶,而依然奉以为诗规也。且感且惧,愿无忘射钩②。
【注释】
①塞翁:《淮南子人间训》载:近塞上之人,有善术者,马无故亡而入胡,人皆吊之,其父曰:此何遽不为福乎?居数月,其马将胡骏马而归。成语塞翁失马,安知非福,即本此。比喻虽然暂时受到损失,但也可能因此得到好处。
②射钩:春秋战国时,当时管仲与鲍叔牙各为其主,管仲用箭射中齐桓公的衣带钩,后鲍叔牙劝桓公不计射钩之恨,召而用之,遂成春秋时第一霸主。
【译文】
得和失并没有固定的情形,祸与福也是互相倚伏着的。像塞翁失马这一故事,虽然广为人知,但未必真信会有那么一回事。我曾失足陷入沸汤中,脚筋蜷曲不能伸直,走路须依恃双拐。心想大概终身都只能是这样了,因此作一首《跛脚法师歌》自嘲,其中有一句只愁此脚不终疾。可是没过多久,曾经烫伤的足部便告痊愈,又能屈伸如故了。自笑以为会应了诗谶,然而如今依然奉为诗规。心中且感且惧,但愿自己不要忘了射钩的故事啊!
神通
神通大约有三:一报得,一修得,一证得。报得者,福业自致,如诸天皆能彻视彻听,及鬼亦有通是也;修得者,习学而成,如提婆达多学神通于阿难尊者是也;证得者,专心学道,无心学通,道具而通自具,但迟速不同耳,如古今诸祖诸善知识是也。较而论之,得道不患无通,得通未必有道。先德有言:神通妙用不如阇黎①,佛法还须老僧。意有在矣!
试为之喻:世间官人所有爵禄冠服府署仪卫等,若神通然。而亦有三种:其报得者,如功勋荫袭,自然而有者也;其修得者,人力夤缘②,古人所恶,不由其道者是也;其证得者,道明德立而位自随之,仲尼云:学也,禄在其中矣!是也。是三者,胜劣可知也。
【注释】
①阇黎:华译为轨范师。意即教授弟子,使之行为端正合宜,又堪为弟子楷模之师,故又称导师。
②夤缘:本指攀附上升,后喻攀附权贵,向上巴结,以求仕进。
【译文】
神通大约分为三种:一种报得,一种是修得,一种是证得。所谓报得,是依福报自然召感而来的,如三界诸天都有彻视彻听等五种神通,以及鬼神也有小神通,这是报得。所谓修得,是由修习而成,如提婆达多特地向阿难尊者学习神通,这是修得。所谓证得,是指专心学道,本无心学神通,然而道行成就了,神通自然具足,只不过获得神通迟速有所不同罢了,如古今诸祖师诸善知识所现的神通,这是证得。相对比较来说,既得道便不愁没有神通,仅得神通却未必有道。先德有言:神通妙用不如阇黎,佛法还须老僧。这话实具有深意在。
试以譬喻来说明。世间为官的人,所有爵禄、冠服、府署、仪卫等,如同神通一样。这也有三种:第一种报得的,如子孙蒙受先祖功勋而得于世袭官职,这是自然而有的;第二种修得的,如专靠巴结奉承,投机钻营,其行径为古人所厌恶,不由正途而得到的官职;第三种证得的,如道德学问有所建树而官位自随的,正如孔子说的:学也,禄在其中矣!相对这三者之间的胜劣,稍作比较便知道了。
大豪贵人
世间大豪贵人多从修行中来,然有三等:其一持戒修福,而般若正智念念不忘,则来生虽处高位,五欲具足,而心则时时在道,真所谓有发僧也;其二持戒修福,而般若之念稍疏,则来生游戏法门而已;其三持戒修福,而于般若藐不系念,则来生为顺境所迷,背善从恶,甚而谤佛毁法灭僧者有矣!鞫①其因地,则均之修行人耳。而差别如是,来生更来生,其差别又何如也?寒心哉!
【注释】
①鞫:穷究的意思。
【译文】
世间大豪贵的人,多从前生修行中来。此可以分为三等:第一等人,持戒修福,而般若正智念念不忘。这种人来生虽身居高位,五欲具足,而其内心仍时时在道,正如同所谓带发修行的僧人。第二等人,同样持戒修福,然对于般若之念稍疏忽。这种人来生若遇佛法,不过视为游戏法门而已。第三等人,也是持戒修福,然而对于般若完全不系念。这种人来生必为顺境所迷,背善从恶,甚至于谤佛毁法灭僧也是有的!推究他们在因地时同是修行人,却差别悬殊如此,那么来生再来生,他们的差别又将如何呢?真令人寒心啊!
天台清凉(一)
人有恒言曰:天台①贤首②,愚尝究之。南岳③举其纲,而万目毕张,则莫备乎天台;贤首持其衡,而千星交罗,则莫备乎清凉④。盖自有佛法以来,天台集其大成;自有天台以来,清凉集其大成矣!故当以二师相对而名宗也。
或曰:人于天台无议矣,于贤首或置喙焉,何也?曰:喙贤首者,亦百喙而一中耳。又向不云乎?贤首之道,至清凉而始备,是则天台清凉二师,恩如父母,道亦如父母。且清凉可得议乎?或未答,予笑曰:毋劳尔思也。天台之后有清凉,犹尧舜之后有孔子也。而又何议也?
【注释】
①天台:隋朝智顗大师栖止天台山,倡立一宗之教观,世称天台大师,遂以所立之宗称为天台宗,或称台教。
②贤首:唐朝华严宗第三祖法藏大师,字贤首。师一生宣讲《华严经》三十余遍,致力于华严教学之组织大成,又注释《楞伽经》《密严经》《梵网经》《大乘起信论》等经论,并仿天台之例,将佛教各种思想体系分类为五教十宗。著作甚多,计有《华严经探玄记》《华严料简》《华严五教章》《华严纲目》《华严玄义章》等二十余部。
③南岳:指南北朝天台宗二祖慧思大师,陈代太建二年(570年),慧思大师入南岳讲般若经典、《中论》等,称为般若道场,故慧思大师又称南岳大师。
④清凉:唐朝华严宗第四祖澄观大师。唐贞元年间,德宗圣诞,召入内殿阐扬华严宗旨,帝朗然觉悟,谓以妙法清凉朕心,遂赐号清凉国师。
【译文】
曾听人这样说:天台宗与贤首宗,我都曾经研究过。南岳慧思大师举其纲,而万目毕张,但终究还是天台智者大师所倡立的教观更为完备。贤首法藏大师持其衡,而千星交罗,也没有比清凉澄观大师融会诸宗以疏解华严教义更为完备的。概略地说,自佛法传入东土以来,是天台智者大师集其大成。自创立天台宗以来,清凉澄观大师又集其大成。故当以二师相对而立名为宗。
有人问道:对于天台大师自然无可非议,而贤首大师则有人评议。这是为什么?我认为:评议贤首大师的话语,一百句中也许有一句是对的。人们一向不都是这样说,贤首之道,至清凉而始完备。是则天台、清凉二师,恩如父母,道也如父母。该不会连清凉大师也有可议的吧?那人听了一时答不出来。我笑着对他说:你不要费神去想了。天台智者大师之后有清凉国师,如同尧舜之后有孔子,又有什么可评议的呢?
天台清凉(二)
或曰:彼四教①,此五教②,判然二宗矣,然亦有同欤?曰:毋以二为也。四之与五,犹五蕴六根,开合焉耳矣!五教之小,即摄入四中之藏。而藏之为言,犹迹涉于混,故另分曰小也。五教之顿,即摄入四中之圆。而达摩直指,正属乎顿,欲其彰显,故特标曰顿也。二宗之圆教,一也。而华严十玄之旨,四之圆犹含其意而未尽,故小始终顿之后,而独冠以一乘之圆,有深意也。以其各为一时之所依归,而均为万代之所程式,以是名之二宗。宗常二而道常一,歧而二之,则非矣!
【注释】
①四教:隋代天台宗智者大师以释尊一生所说教法,依内容分为化法四教,即:一、藏教,指小乘教。二、通教,为大乘之初门。此教通前后之藏、别、圆三教,故称通教。三、别教,此教乃独被菩萨,不涉二乘,有别于藏、通、圆三教。四、圆教,此乃圆融、圆满之教。又依佛陀教导众生之方式分为化仪四教,即顿、渐、秘密、不定等四教。
②五教:唐朝华严宗贤首大师将释尊一生所说的教法,判为五教:一、小乘教,是教钝根小机之法。二、大乘始教,是出小乘,初入大乘的教法。三、大乘终教,是对大乘纯熟的根机,所说尽理之教。四、大乘顿教,是说大乘顿悟的教门。五、一乘圆教,是圆满最上的教法。
【译文】
有人问:天台大师把释尊一生所说教法,分为四教。而贤首大师却分为五教。这二宗有明显的区别。难道也有相同之处吗?我说:最好不要把天台、贤首看作是二种有区别的宗派。其实,天台宗的四教与贤首宗的五教,如同五蕴与六根,不过开合不同罢了。贤首宗五教中的小乘教,即摄入天台宗四教中的藏教。由于藏教所被化的范围有些笼统,是以贤首宗另立一小乘教。贤首宗五教中的顿教,即摄入天台宗四教中的圆教,而达摩祖师所传直指人心的禅法,正属于顿,为使这一法门发扬光大,因此特标为顿教。至于二宗的圆教,却是一致的。因华严十玄的奥旨,若摄入四教中的圆教,其含意犹有未尽,故于小、始、终、顿之后,而独冠以一乘圆教。如是安排自有其深意在。故而天台、贤首二宗所立的判教,不仅一时各为教内之所依归,并且可为万代之所程式,所以并名为二宗。虽然分为二宗,而道法仍是一样。如果强分为二,那就错了。
栯堂山居诗
永明①、石屋②、中峰③诸大老,皆有山居诗,发明自性,响振千古。而兼之乎气格雄浑,句字精工,则栯堂④四十咏尤为诸家绝唱。所以然者,以其皆自真参实悟,溢于中而扬于外。如微风过极乐之宝树,帝心感乾闼⑤之瑶琴,不搏而声,不抚而鸣。是诗之极妙,而又不可以诗论也。不攻其本而拟其末,终世推敲,则何益矣!愿居山者学古人之道,毋学古人之诗。
【注释】
①永明:北宋永明延寿智觉禅师。俗姓王,字仲玄,号抱一子。少为华亭镇将,三十岁依龙册寺翠岩令参禅师出家。后往天台山参谒德韶国师,得悟玄旨。建隆二年(961年)应吴越王钱俶之请,住持杭州慧日山永明寺大道场,接化大众,世称永明大师。著有《宗镜录》《万善同归集》《神栖安养赋》《唯心诀》等六十余部。谥号智觉禅师。
②石屋:元朝清珙禅师。俗姓温,字石屋。苏州常熟人。在兴教崇福寺永惟禅师座下出家,后参天目山高峰原妙禅师。曾在霞雾山天湖庵山居长达四十余年,是一位清苦严厉的古禅僧,从其山居诗中尤可见其风范。谥号佛慈慧照禅师。
③中峰:元朝天目山明本禅师。
④栯堂:元朝岳林栯堂益禅师。浙江温州人。嗣法净慈仲颖禅师。开法婺之天宁寺,继迁饶之荐福寺。后主明州太平彰圣寺。晚年住奉化岳林寺。著有《山居诗》一卷,见《续传灯录》卷三十六。
⑤乾闼:即乾闼婆的简称。与紧那罗同为奉侍帝释天而司奏雅乐之神。印度古神话谓吠陀时代的乾闼婆奉侍帝释天之宴席,专事歌唱奏乐。又《大智度论》卷十载,犍闼婆王至佛所弹琴赞佛,三千世界皆为震动。
【译文】
永明、石屋、中峰等诸大德长老,都曾写过山居诗以发明自性,其声名皆远扬千古。而兼有气格雄浑,字句精工,则当推栯堂四十咏,堪称为各家中的绝唱。之所以如此受推崇,是因为他的诗都是发自真参实悟,溢于中而扬于外,如微风拂过极乐世界的宝树,似帝心感动于乾闼所弹奏的瑶琴,不用拍击而有声,不由抚弄而自鸣。这正是诗中的极妙上品,却又不可以将它们当作诗来鉴赏。现今的人学写诗,不在根本上着力,只模仿其枝末,终世推敲,又有什么用呢?愿居山修行的人努力学习古人的道,不要埋头只学古人的诗。
山色
近观山色,苍然其青焉,如蓝也;远观山色,郁然其翠焉,如蓝之成靛也。山之色果变乎?山色如故,而目力有长短也。自近而渐远焉,青易为翠;自远而渐近焉,翠易为青。是则青以缘会而青,翠以缘会而翠,非唯翠之为幻,而青亦幻也。盖万法皆如是矣!
【译文】
我们走近山麓观看山色,只见满山茂盛的草木一片苍青,其色如蓝;当我们离开山麓,站在远处观望山色时,繁密的树林又形成一片翠绿,其色好比由蓝转成靛。是山的颜色在起变化吗?不是!山色依然如故,而是我们的视力有长短之不同。当我们的视线由近而渐远,青色便转为翠色;我们的视线由远而渐近,翠色又转为青色。可见青色是缘于近看才是青色,翠色是缘于远看才成为翠色。无论是青是翠,都不过是我们视觉上的一种幻相而已。不但山色的青翠是一种幻相,而且宇宙间一切事物也都是随因缘而起生灭的变化,并没有真实的自体。
现生梦
夜梦中多现生事,罕梦前生,何也?盖梦以想成,想多现生,不及前生故也。且三乘贤圣,尚有隔阴出胎乍时之昏,况具缚凡夫,脱一壳,入一壳,从母腹中颠倒而下,尚何能记忆前生耶?惟据其目前纷纷纭纭,昼则为想,夜则为梦耳。而或时未见之物、未作之事、未历之位,现于梦中者,则无始之境,任运而然,亦莫知其所以然而然也。想阴既破,寤寐恒一,幸相与致力焉。
【译文】
人在夜梦中,大部分都是梦见今生的事,很少有人梦见前生的事。这是为什么呢?因为梦以想成,而所想的又多是现生的事,没有人会去想前生的事,当然就只梦今生的事了。即使是三乘圣贤应化受生,经过隔阴出胎,尚有短暂的昏惑。何况具足烦恼的凡夫,脱一躯壳,入一躯壳,从母腹中颠倒而出,如何能记忆前生的种种呢?唯独记得住的都是眼前经历的纷纷纭纭,于是白天想着这些事,夜间就梦着这些事。有时现生中从未见过的东西,从未做过的事,从未经历过的场所,也会在梦中见到。这是无始中所历的境界,自然而然产生的,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突然梦出来。不过,修行的人如能破去五阴中的想阴,则无论醒时或睡着都能保持一样的清明。希望与诸位共同努力。
礼忏僧
有修净土忏法者,一僧谓曰:经不云乎?若欲忏悔者,端坐念实相,胡为是仆仆尔亟拜也?忏者问:如何是实相?僧云:心不起妄,即是实相。又问:心是何物,妄又何物?能制心者复是何物?僧无对。忏者曰:吾闻之,忏以理为正,以事为助,虽念实相,而三业翘勤,亦不相碍。何以故?初机行人未能卒与实相相应,须借外缘辅翼。《法华》谓我以异方便,助显第一义是也。起信亦言:末法众生,修是法者,自惧不常值佛,如来世尊,有异方便,教令念佛,求生净土。故知慈云①大师净土忏法,酌古准今,至为精密,与法华光明诸忏,俱事理双备,人天交钦,照末法昏衢之大宝炬也。且治生产业不背实相,是佛说否?僧云:如是。曰:然则礼忏不及治生产业乎?僧又无对。
【注释】
①慈云:北宋遵式法师。浙江宁海人,俗姓叶。出家后,曾入天台山国清寺,于普贤菩萨像前燃一指,誓传天台之道。雍熙元年(984年),师事四明宝云寺义通法师,与同门知礼法师结为至交。其后历住诸名刹,大设法席,讲经修忏,登门从学者逾千人。真宗赐号慈云,故又称慈云忏主。其著述颇多,撰有《往生净土忏愿仪》《金光明忏法》《往生净土决疑行愿二门》《大乘止观释要》《天竺别集》《金园集》等,及《采遗》《灵苑》二诗集。
【译文】
有人正在修净土忏法,一位僧人对他言道:《观普贤菩萨行法经》上不是说过吗?若欲忏悔者,端坐念实相。你何必一拜接一拜,拜得那么辛苦呢?礼忏的人问僧人:如何是实相?僧人答道:心不起妄,即是实相。礼忏的人又问:心是什么?妄又是什么?能制伏妄心的又是什么?僧人顿时答不上来。礼忏的人说道:我曾听说,忏以理为正,以事为助。虽念实相,而身拜、口念、意观想,三业志诚勤恳,这与实相也并不相碍。为什么呢?因为初机行人未能达到与实相相应,必须借外缘辅助。这正是《法华经》所谓我以异方便,助显第一义的意思。《大乘起信论》上也说:末法众生修是法者,自惧不常值佛,如来世尊有异方便,教令念佛求生净土。因此知道慈云大师所作的净土忏法,酌古准今,至为精密,与法华、金光明诸忏,都是事理双备,人天同钦,实为照亮末法黑夜的大宝炬啊!并要请教:治生产业,不背实相。这句话是不是佛说的?僧人答:是佛说的。礼忏的人又问:既然如此,难道礼忏的功德不如治生产业吗?那位僧人又无话可说了。
南岳止观
南岳《大乘止观》中引《起信论》文曰:是故论云:三者用大,能生世间出世间善恶因果故。《起信》原无恶字,读之令人骇然。且性恶虽是天台一家宗旨,然慈云谓南岳远承迦叶①,次禀马鸣②,而马鸣以古佛示居八地③,南岳以异德名列神僧,不应先圣后圣两相违悖。又《起信》言约义丰,辞精理极,总括大乘诸了义经,一句一字不可得而增减者也。彼南岳自创为止观则已,今引《起信》,正出其来源,明有据也,而乃于本文所无,辄为增益,有是理乎?必后人为之耳。
或谓此书刻自慈云,宜无赝杂。噫!安知非慈云之后,又后人所增耶?我虽至愚,定知南岳不改《起信》。请高明更详之。
【注释】
①迦叶:亦称摩诃迦叶,为佛十大弟子之一,以头陀第一著称。身有金光,映蔽余光,故亦名饮光。在灵山会上,受佛正法眼藏,传佛心印,为禅宗初祖。生平修头陀行,遵佛嘱于鸡足山入灭尽定,待弥勒佛出世时,传佛僧伽梨衣。
②马鸣:菩萨名,中印度舍卫国娑枳多城人,是佛灭后六百年间出世的大乘论师。有马鸣比丘马鸣大士马鸣菩萨等尊称。
③八地:指菩萨乘十地中的不动地。
【译文】
南岳慧思大师在所著的《大乘止观》中引《大乘起信论》的一段文:是故论云:三者用大,能生世间出世间善恶因果故。而《大乘起信论》中原无恶字,读之令人震惊。况且性恶本是天台一家宗旨,慈云遵式法师认为南岳慧思大师远承迦叶尊者,次禀马鸣菩萨。而马鸣是古佛示现居八地菩萨,南岳慧思大师以超卓的道德名列神僧,不应先圣后圣两相违悖。又《大乘起信论》言约义丰,辞精理极,总括大乘诸了义经,一句一字都增减不得。本来南岳大师自创止观法门即可,但他又引《大乘起信论》,为的是正本溯源,标明有所根据。然而却于原文中所没有的字随意增加,哪有这个道理呢?这肯定是后人所增添的。
有人说这部《大乘止观》刻自慈云忏主,应该不会是赝本杂出的。唉!怎知道不是慈云之后的后人所增加的呢?我虽至愚,定知南岳大师决不会更改《大乘起信论》的宗旨。请高明的人更细心地去考证。
韩昌黎
世传昌黎①初辟佛,后遇大颠②,顿有悟入。然考其文集,有曰:近传愈稍信释氏,此传者妄也。潮人无可与语,僧大颠颇聪明,识道理,故与之游。其归也,留衣服为别,此人之情,非崇信其道,求福田利益也。观此,则悍然不信如故,安在其悟入也?虽然,若据示现影响,逆顺赞扬,则不可测,安知昌黎非故为是引发因缘耶?不有昌黎之辟佛,何从有明教③之非韩?钟因击而声始洪,烛以剪而光愈茂,是故未得宿命,未具他心,未可纵口高谈臧否人物。
【注释】
①昌黎:即唐朝文学家韩愈。字退之,河南河阳人。自谓郡望昌黎,后人因称韩昌黎。贞元进士,曾任监察御史。尊儒排佛,因谏阻宪宗迎佛骨舍利,贬为潮州刺史。后官至吏部侍郎。卒谥文,世称韩文公。
②大颠:唐朝宝通禅师,自号大颠。颖川(今河南许昌)人。龆年遁栖云林,大历年中,与药山惟俨禅师并师事惠照禅师于西山。复与之游南岳,参谒石头希迁禅师而得法。贞元初,居龙川罗浮五年,后于潮州西幽岭下创建灵山禅院,出入有猛虎相随,门人传法者千余人。韩愈被贬谪潮州时,闻大颠之名,因与师往来相交,过从甚密,移袁州时留衣为别。
③明教:北宋契嵩禅师。字仲灵,自号潜子。藤州镡津(今广西藤县)人,俗姓李。师遍通内外典籍,善为文,曾就宗密大师之教禅一致论加以阐述,主张儒佛一致。针对韩愈等儒者之排佛,著有原教、孝论等《辅教篇》。此外,关于禅宗之法脉,撰有《传法正宗定祖图》《传法正宗记》等书,仁宗诏令入藏,并赐紫方袍与明教大师之号。
【译文】
世有传说韩愈起初排斥佛教,后来在潮州遇到大颠和尚,顿有悟入。然而考证他的文集,有一段文字这样叙道:近时有人传我韩愈稍信释氏,这是传话的人瞎说。当时在潮州因为没有遇到说话投机的人,而僧人大颠和尚颇聪明,又识道理,所以与他交游。当我离开潮州时,曾赠送衣服与他作别,此乃人之常情,并非崇信其道,希求福田利益啊!我们从这段自叙文可以看出,他仍然是顽梗不信佛教,哪里谈得上悟入呢?尽管如此,若据示现影响,逆顺赞扬,则又不可预料了。怎知韩昌黎不是故意作出排佛的样子以引发其他的因缘呢?假如没有韩昌黎的辟佛,哪会引发明教大师写《辅教篇》来批驳韩愈呢?钟因撞击而声音更加响亮,烛蕊由于剪裁而光明更为旺盛。所以,未得宿命通,未具他心通,不可任意高谈阔论,随便褒贬评论别人。
惺寂
止观①之贵均等,尚矣!圣人复起,不能易矣!或有稍缓急于其间者曰:经言因定发慧,则止为要。以是相沿成习,修行之人,多主寂静。唯永嘉既为惺惺寂寂、寂寂惺惺②之说,以明均等。而后文曰:惺惺为正,寂寂为助③。则迥然独得之见,从古至今,无道及者。自后宗门④教人看话头⑤,以期彻悟,而妙喜呵默照⑥为邪禅,正此意也。是故佛称大觉,众生称不觉。觉者,惺也。永嘉之旨微乎!
【注释】
①止观:止,是止息一切妄念。观,是观察一切真理。止,属于定。观,属于慧。止观就是定慧双修的意思。
②惺惺寂寂、寂寂惺惺:出自《禅宗永嘉集奢摩他颂第四》。永嘉大师释云:寂寂,谓不念外境善恶等事(即是止)。惺惺,谓不生昏住无记等相(即是观)。以寂寂治缘虑,以惺惺治昏住。寂寂不惺惺,此乃昏住。惺惺不寂寂,此乃缘虑。不惺惺不寂寂,此乃非但缘虑,亦乃入昏而住。亦寂寂亦惺惺,非唯历历,兼复寂寂,此乃还源之妙性也。
③惺惺为正,寂寂为助:永嘉大师释云:此之二事,体不相离。犹如病者因杖而行,以行为正,以杖为助。夫病者欲行,必先取杖,然后方行。修心之人,亦复如是。必先息缘虑,令心寂寂;次当惺惺,不致昏沉,令心历历。历历寂寂,二名一体,更不异时。譬夫病者欲行,阙杖不可。正行之时,假杖故能行。作功之者,亦复如是。历历寂寂,不得异时,虽有二名,其体不别。
④宗门:本为诸宗之通称,后专指禅宗一门。《楞伽经》曰:佛语心为宗,无门为法门。《祖庭事苑》卷八曰:宗门谓三学者莫不宗于此门,故谓之宗门。
⑤看话头:亦称参话头。为宋朝临济宗杨歧派的大慧宗杲禅师住云居山时所创。他不赞同当时流行的默照禅法,因而主张阅读古人公案,取其中含有机要的现成话语如狗子无佛性或如何是佛法大意等,教人集中精力参究,作为明心见性的方便法门。
⑥默照:又称寂照禅。宋朝曹洞宗的宏智正觉禅师于浙江天童寺所创。提倡在寂默处观照体用、理事、空有等,作为明心见性的方法。
【译文】
修习止观法门,贵在定慧双修,这已是不刊之说!即使圣人再出,也不会对此加以改动!但也有人认为应稍有缓急的区别。他们举《楞严经》经文因定发慧为据,可知应以修止为要。由此相沿成习,许多修行的人都以寂静为主。唯有永嘉大师既提出惺惺寂寂,寂寂惺惺,以阐明定慧必须均等,又在后文强调,当以惺惺为正,寂寂为助。真可谓是迥然独到的见解,从古至今,无人言及。以后宗门中教人参话头以期大彻大悟,像妙喜宗杲禅师呵责默照禅为邪禅,也正是这个意思。通常称佛为大觉,众生为不觉。觉,也就是惺的意思。可见永嘉大师的这个说法含有极微妙的旨意在!
道原
或问:《道德经》云:吾不知其名,字之曰道。则道之一言,自老子始,而万代遵之。佛经之所谓道者,亦莫之能违也。则何如?曰:著于《易》,则云履道坦坦;纪于《书》,则云必求诸道;咏于《诗》,则云周道如砥。五千言未出,道之名已先立矣!况彼之所谓道者,乃法乎自然。如其空无来原,自然生道,则清凉判为无因;如其本于自然,方乃生道,则清凉判为邪因。无因邪因,皆异计耳,非佛之所谓道也。佛道,则万法由乎自心,非自然,非不自然。经言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,是无上正觉之大道也,尚非自然,何况法自然者!
【译文】
有人问:据《道德经》上说:吾不知其名,字之以道。可见道这个字的概念,是从老子开始,万代之下的人们都应遵从。就连佛经中所说的道,也不能违背老子的定义,是不是这样呢?我说:出现在《易经》里,则言履道坦坦;记载在《尚书》中,则言必求诸道;吟咏在《诗经》中,则称周道如砥。可见五千言《道德经》还未出,道的名词概念已经先确立了。况且老子所说的道,是取法于自然。假如他所说的道,空无来源,而是自然生道,清凉大师判这是属于无因。假如他所说的是本于自然,方乃生道,清凉大师判这是属于邪因。无因、邪因,都是属于异计,与佛所说的道完全不同。佛所说的道,则是万法皆由自心,既不是自然,也不是不自然。佛经中所称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这才是无上正等正觉的大道啊!此正觉之大道尚且不是自然,何况取法自然呢?
菩萨不现今时
窃怪今时造业者多,信道者寡,菩萨既度生无已,何不分身示现,化诱群迷?且昔佛法东流,自汉魏以迄宋元,善知识出世,若鳞次然。元季国初,犹见一二。近胡寥寥无闻?如地藏愿度尽众生,观音称无刹不现,岂其忍遗未度之生,亦有不现之刹耶?久而思之,乃知菩萨随缘度生,众生无缘则不能度。喻如月在天上,本无绝水之心,水自不清,月则不现。况今末法渐深,心垢弥甚,菩萨固时时度生,而生无受度之地,是则临浊水而求明月,奚可得乎?
【译文】
我有时感到不理解:现在社会上造业的那么多,信道的人又这么少,菩萨既有众生无边誓愿度的宏愿,为什么不分身示现来化度诱导痴迷的众生呢?而且,从佛法传入中国以来,自汉魏时代直到宋朝、元朝,善知识相继出世,代不乏人。即以元朝末年至明朝初,犹能显现一二。不知何故最近却寥寥无闻?如地藏菩萨曾发愿要度尽众生,观音菩萨称无刹不现身,难道地藏菩萨忍心舍弃未度的众生?观音菩萨也有不愿现身的地方吗?这个问题我思索良久,才知道菩萨是随缘度生的,假如众生得度的时节因缘还未成熟,即使菩萨勉强去度化也度不了。譬如月在天上,本就没有与水隔绝的心,如果水不清净,月的影像则不可能映现在水中。何况如今正值末法时代,离正法时期越来越遥远,众生的心垢越来越严重,菩萨固然时时愿度众生,奈何众生不愿接受菩萨的教化,这就好比临浊水而求明月,哪有这个可能呢?
如来不救杀业
复次,今时造业,惟杀尤甚。无论四海之广,即此一邑,于一日中所杀生命,牛羊犬豕、鹅鸭鱼鳖,动以千万,其细微者何可胜数!而春秋二时,飨天地,祀鬼神,蒸尝于祖考,报德报功于先圣先贤,牲牷之用,不知其几。而天地不矜,鬼神不怜,祖考不知,先圣先贤不潜为禁止。至于如来,仁覆天地,慈摄鬼神,恩逾祖考,德冠于诸圣贤,何不稍示神通,或俾现受恶报,或令还着本人,则谁不战惧改悔,而漠然若罔闻者,何也?久而思之,乃知今牛羊等,因昔造杀,报在畜生。彼旃陀罗①,即前所杀,转为能杀,因缘会遇,始畅本怀,定业使然,无能救者,俟其业尽,然后报息。虽天中天、圣中圣,亦末如之何也已。况宿报甫平,新殃更造,因果相循,吾不知其所终也。
且往者莫谏,来者可追。则今断杀因,后无杀果,如来明训,彰如日星,为诸众生而救杀业,不已至乎?
【注释】
①旃陀罗:译为屠者,即以屠杀为业者。
【译文】
再说,今时世人所造的恶业,以杀生为最重。且不论国家幅员辽阔,即便是小小一个地方,一天中所杀的生命,如牛羊犬豕、鹅鸭鱼鳖,通常都是成千上万,至于微细的生命则不可胜数。而春秋两季,要祭献天地,要祀奉鬼神,要蒸尝于祖考,要报德报功于先圣先贤,供祭祀之用所杀的牲畜更不知有多少。然而天地不矜惜,鬼神不怜悯,祖考不知情,先圣先贤不潜为禁止。至于如来,仁能覆天地,慈能摄鬼神,恩胜于祖考,德冠于诸圣贤,为何不稍示神通,或者使杀生的人现受恶报,或者令他本人尝点苦头?若是这样的话,有谁不会感到颤惧而改悔?但仿佛只是漠然置之,好像没有看到、没有听到似的。这是为什么呢?经过反复思考,才明白现在的牛羊等,由于过去世造下杀业,这一世报为畜生。那些屠夫大概就是前生被人所杀的牛羊等,这世转为能杀,因缘会遇,始畅报复的本怀。这都是定业使然,谁也救不了。必须等到他们的宿业消尽了,然后互相报复的心才能平息。在他们宿业未尽之前,即使是天中天,圣中圣,对此也是无可奈何。更何况那些杀生的人,宿世冤业还未平息,又造新的罪殃。这样因果互相循环,我不知他们要待何时才能了结呢!
纵然以前所造的杀业不可挽回,但以后毕竟还是可以补救的。只要从今之后,坚决不再造杀生的业因,以后就不会再有被杀的果报。这是如来的明训,如同日月的光辉普照大地。为教众生免造杀业,没有比这更彻底的了。
增减古人文字
友人处偶见野史一帙,及前辈警世诗偈,颇多增减旧文。因思古今著述,儒籍除六经、《论》《孟》,梵典除佛菩萨经论,及出自名称最显赫诸大老,慎不敢动,其余亦颇随意增减。夫流通善法,利济众生,实出美心良意,而委任他人,俾之仇校,以致如是。愿躬自主之。苟存殷重之心,必有为吹藜①者。
【注释】
①吹藜:喻至诚必有神助。据东晋王嘉撰《拾遗记》卷六云:刘向于成帝之末校书天禄阁,专精覃思,夜有老人着黄衣,植青藜杖,扣阁而进,见向暗中独坐诵书,老父乃吹杖端,烂然大明,因以照向,说开辟以前事,向因受五行洪范之文。恐辞说繁广忘之,乃裂裳及绅,以记其言,至曙而去。
【译文】
在友人处偶然见到野史一册,发现其中凡前辈所作的警世诗偈,原文有不少地方都被人随意增减。因思古今著述,儒家的典籍除了六经、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梵典除了佛菩萨经论,以及出自名称最显赫的诸大老所作的著述,慎不敢动,其余的著述也多被人随意增减。其实流通善法,为的是利济众生,实出于美心良意。然而委任他人,使他人校对,以致产生这种弊病,未免有所抱憾。在此寄语凡刻印善法流通的人,最好由自己负责校对。如能存殷重之心,必有吹藜相助的人。
毒蛇喻
昔佛行田间,见遗橐①在地,指之曰:毒蛇!毒蛇!言已径去。有耕夫荷锄往击之,则遗橐也。持而归,得金数镒②,大喜过望。俄而闻于王,责令输官,以为献少匿多,楚掠备至。征索无已,并其恒产俱尽。他日遇佛,泣曰:瞿昙③诳我,瞿昙误我!佛言:向汝道毒蛇,是毒蛇否?
嗟乎!今之螫于毒蛇者众矣!螫而无悔,而复受其螫者亦众矣!岂独一耕夫哉?
【注释】
①橐:袋子。
②镒:古代重量单位,二十两或二十四两为一镒。
③瞿昙:印度刹帝利种族中之一姓。为瞿昙仙人之苗裔,即释尊所属之本姓。因而诸经论中多称之为瞿昙,或乔答摩。
【译文】
《大庄严论经》中记有这样一则故事:有一天释迦牟尼佛经过田野间,见有人遗失袋子在地,佛指着袋子说:毒蛇!毒蛇!言毕径自离去。有一农夫听佛叫唤有毒蛇,便带着锄头过去欲将毒蛇击毙,但走近一看,原来是一只袋子。农夫把袋子带回家,打开一看,内有黄金数镒,不觉大喜过望。不久农夫拾金的消息传出,国王知道后,责令农夫把拾到的黄金缴纳官府,官府以为他献少匿多,于是对他严刑拷问,征索不休,最后连全部家产都破尽了。这农夫流落街头,一日又遇见佛,就对佛哭诉说:都是你这释迦族的人骗我,都是你这释迦族的人误我!佛言:我早就给你说过那是毒蛇,现在你想想是不是毒蛇?
唉!当今世上被毒蛇咬过的人可多着呢!虽被咬过,仍不后悔,屡次被毒蛇所咬的人也不在少数啊!岂只有农夫一人而已呢?
食肉(一)
有僧业《楞伽》,偶会缁素。一居士,儒生也,断肉茹素,同列相与咻之。楞伽僧不唯不解众咻,反从而和之、劝之。生不得已,为一举筷。噫!此僧他日读《楞伽》,至佛言有无量因缘不应食肉,不知作何面貌?
【译文】
有一位僧人修学《楞伽经》,有一天偶然与俗人聚在一起用餐。其中有一居士,原是儒生,已经断肉茹素。同桌用餐的人对这位居士坚持素食不以为然而起哄。这位僧人不但不阻止众人起哄,反而附和在座的俗人一起劝儒生吃肉。儒生不得已,只好对着众人举筷示意。唉!这位僧人日后于《楞伽经》中,读到佛言有无量因缘不应食肉这一段,不知会是什么样的脸色呢?
食肉(二)
世人于朋友戚属,见有断肉茹素者,不惊以为奇,则笑以为愚。夫人之与畜,同一肉聚耳。肉人不食肉兽,此天理人情之所必至也,亦何足奇?而况谓之愚乎!吁!众生之迷昧也极矣!
【译文】
世人于朋友亲戚同事中见有断肉茹素的人,不是感到惊奇,就是笑他们愚笨。其实,人与畜类同一肉聚罢了。肉人不吃肉兽,这是天理人情全都兼顾到了,这有什么可惊奇的,又怎么可以当作是愚笨呢?唉!众生的痴迷昏昧真是达到了极处啊!
曹溪不断思想
有诵六祖偈云:惠能没伎俩,不断百思想,对境心数起,菩提作么长。扬扬自谓得旨,便拟纵心任身,一切无碍。坐中一居士斥之曰:大师此偈,药卧轮①能断思想之病也。尔未有是病,妄服是药,是药反成病。善哉言乎!今更为一喻:曹溪之不断百思想,明镜之不断万象也;今人之不断百思想,素缣之不断五采也。曹溪之对境心数起,空谷之遇呼而声起也;今人之对境心数起,枯木之遇火而烟起也。不揣己而自附于先圣者,试闲处一思之。
【注释】
①卧轮:唐朝禅僧。上都(今陕西西安)人。尝述偈曰:卧轮有伎俩,能断百思想。对境心不起,菩提日日长。 六祖惠能大师闻之曰:此偈未明心地。若依而行之,是加系缚。因示偈曰:惠能没伎俩,不断百思想。对境心数起,菩提作么长。
【译文】
有人诵念六祖惠能大师作的偈:惠能没伎俩,不断百思想,对境心数起,菩提作么长。自以为已经领会其中奥旨,便欲放纵身心,一切无碍。座中有一居士见他扬扬自得的样子,当即呵斥他说:六祖惠能大师这首偈,本是对治卧轮禅师能断思想的病。你没有这种病,随便服这种药,这药服下去反而要致病了。这话说得好啊!今再举一比喻:曹溪惠能大师的不断百思想,好比明镜不断绝万象,万象随来随去,而镜子始终保持明净;现在人的不断百思想,如同供书画用的白色细绢不断绝五彩,彩色一沾,白绢便即受染。曹溪惠能大师所说的对境心数起,好比空谷遇呼声而回应;现在人的对境心数起,如同枯木遇火而起烟。不先估量估量自己的功夫如何,而欲自附于先圣的境界,试着在空闲的时候好好地想一想吧。
四知①
天知地知,子知我知,杨伯起语也。议者谓人己之知异矣,天地则无二知也。愚少时亦以为然,后读内典《佛骂意经》,有四知之说,正与此同。盖云天神知、地神知、彼心知、我心知也。《华严世主品》,主天主地、主日主夜、主山主海等,莫不有神,则伯起之说非谬。故知先贤语未可轻议。
【注释】
①四知:《后汉书杨震传》:王密为昌邑令,夜怀金十斤以遗震。震曰:故人知君,君不知故人,何也?密曰:暮夜无知者。震曰:天知、地知,我知、子知,何谓无知?密愧而出。
【译文】
天知地知,子知我知, 这句话原是东汉杨伯起(即杨震)说的。其后有人评议道:人知、己知固然有区别,天地则不能称为二知。我少年时也是这样认为。后来读内典《佛说骂意经》,其中言及四知,意思正与此同。经文谓:人所作善恶。有四神知之。一者地神知之。二者天神知之。三者旁人知之。四者自意知之。又《华严经世主妙严品》中,有主天、主地、主日、主夜、主山、主海等,处处都有神的存在。足以佐证杨伯起所说的四知并没有错。由此可见,对先贤之语不可以随便加于评议。
四大五行①
五行之在世间,春夏秋冬而中气也,东西南北而中方也,天之经也,地之纬也,自然之理,而亦必然之势也。乃佛经不曰五行,而曰四大,说者曰:地水火有五行之三矣,金摄于地,木摄于风,则四未尝不五也。此说良是,而未尽也。宇宙之内,则罗之五行足矣。统论乎宇宙之外,而要其成住坏空之极致,则四大始足以该之,而犹未尽也。地水火风,又继之空也、识也、念也,而成七也。此何说也?地之质最为凝实,水之质不实而流衍,火之质至不可捉摸,而风则有气而无质矣,空则并气而无之矣,然后会归于识,发动于念,从粗及微,通名七大而始尽也。彼五行者,地水火风之分布,而成天、成地、成人物者也。五行狭而四大广也。
【注释】
①五行:指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。古人认为这五种物质构成世界万物。中医有用五行说明生理、病理上的种种现象。也有人用五行推算人的命运。
【译文】
五行应用在世间的表示,是春夏秋冬以及中气,东西南北以及中方,犹如天之经,地之纬,这是自然之理,而且也是必然的趋势。但佛经上不说五行,而是说四大。有人解释为:地水火在五行中已占三项了,金摄在地中,木摄在风中,这样四大就与五行差不多了。这么解释虽然也可以,但并不全面。大概宇宙之内,用五行归纳就足够了。若统论宇宙之外,而要概括其成、住、坏、空的极致,即使用四大归纳仍然不够全面。地、水、火、风之外,必须还要加上空、识、念,而成七大。这怎么说呢?地的性质最为凝实,水的性质虽不实而能流漫,火的性质最不可捉摸,而风虽有气而没有形质,空则连气也没有了,然后汇合归于识,发动于念。从粗到微,通名七大才够全面。而那五行,不过是地水火风的分布,而成天、成地、成人物的。可见五行的范围窄而四大的范围广。
世界
忆昔童子时,戏与诸童子相问难,谓天地尽处当作何状?将空然皆太虚欤,则此空者又何所止?将结实如垣壁欤,则此实者又何所止?诸童子无以应,笑而罢,而予则隐隐碍于胸中也。彼《山海经》所谓东西相去二亿里,南北相去一亿五万里,只据一方,诚管窥①而已。后阅内典,至虚空不可尽,世界不可尽,意始大豁,以为非佛不能道。嗟乎!此未易言也。
【注释】
①管窥:从管筒中窥物,喻目光短浅,见闻不广。
【译文】
回忆以前孩提时代,与许多小朋友互相游戏问难,猜想天地尽头是什么样子?大概会是空荡荡的都是太虚吧?然则空的范围到什么地方为止呢?大概空之外还会有结实得像墙壁的物体吧?那么这种实体究竟又达到什么程度为止呢?小朋友们答不上来,只是相视一笑罢了。而我心中却一直隐隐存有疑念。据《山海经》记载,这世界东西相距二亿里,南北相距一亿五万里。这是只据一方,见识实在太狭小了。以后阅读佛经,至虚空不可尽,世界不可尽,这才豁然大悟。我认为除了佛才有如此高见,普通人对于这样的问题实在不容易说得清!
年劫
因世界以推年劫,自今而追昔,昔何所始?自今而要后,后何所终?彼《太极图》言太极而两仪、而五行、而万物,则太极为始。《经世书》约一元之数,而该之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,则元之初为始。然太极又何始?元之初又何始?纵令如岁序然,今岁之前有往岁,而往之又往,谁为最初之祖始乎?又何时为毕竟尽处,不复更始之永终乎?则冥然似醉。后读内典,至佛言无始,又言劫数不可尽,意始大豁,以为非佛不能道。嗟乎!此又未易言也。
【译文】
因世界的广阔无垠而联想到推算年劫,由现在追溯过去,过去究竟从什么时侯开始?自现在而推究未来,未来究竟到什么时侯终止?据《太极图》说太极而生两仪,而生五行,而生万物。这样说来,最初是由太极为开始。又据《皇极经世书》,约一元之数,相当于十二万九千六百年。这样说来,过去是由元之初为开始。然而太极本身又是从什么时侯开始有?元之初又是从什么时侯开始有?纵使像年岁那样有次序,今年之前有去年,去年之前又有去年,一直往上推,到底哪一年是最初的起始呢?又何时是最终的尽头,才不再有更早的开始以及到达永恒的终点呢?这样无休止地去推究,就会像醉人一样糊里糊涂怎么也弄不明白。后来读佛经,读至佛言无始,又言劫数不可尽,这才豁然大悟。我认为唯有佛才能说出这样究竟的话。唉!像这类的问题,一般的人确实也不容易说得清呀!
学道莫先智
韩信①,楚士也。背楚之汉,楚卒以信困,汉以信兴。夫前后一信耳,而二国之兴废因之,善用与不善用之故也。六根②在人,不善用之则名六贼③,善用之则种种神通妙用耳。烦恼即菩提,岂不信哉?虽然,高帝之于信,始待之犹夫人,而萧相国④奇之。既而请假王不之许,几至偾事,而留侯⑤成之。然则补偏救敝,默转而潜维者,智臣之力也。学道莫先智,亦复如是。
【注释】
①韩信:汉初诸侯王。淮阴人。初属项羽,继归刘邦,被任为大将。楚汉战争时,助刘邦打败项羽,建立汉朝。
②六根:指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六种感觉器官。根为能生之义,眼根对于色境而生眼识,乃至意根对于法境而生意识,故名为根。
③六贼:指产生烦恼根源之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等六尘。六尘以眼等六根为媒,能劫夺一切善法,故以贼譬之。
④萧相国:汉初大臣萧何。楚汉战争中,荐韩信为大将,对刘邦战胜项羽、建立汉朝起了重要作用。
⑤留侯:汉初大臣张良,字子房。遇黄石公,授予《太公兵法》。后归刘邦,为重要谋士。汉朝建立后,封为留侯。
【译文】
韩信,本来是楚霸王项羽的将士,后来归投汉王刘邦。结果项羽因失去韩信而失败,刘邦因重用韩信而建立汉朝。前后只是同一个韩信,然而二国的兴废都与他有关。这全在于善用和不善用的缘故。譬如人都具足六根,不善用它们,六根就等于是六贼;善用它们,六根即有种种神通妙用。所谓烦恼即菩提,难道不确实是这样吗?虽然如此,汉高祖刘邦对于韩信,在刚开始时,待他也不过像平常人一样。可是萧相国(萧何)却认为韩信是位奇才,极力推荐他为大将。而当韩信屡建战功后,请求刘邦封他为王,刘邦不答应,险些儿坏了大事。幸而留侯(张良)暗中示意刘邦成全了他。如此则补偏救弊,无形中扭转了整个局势,这全靠智臣的功劳。我们学道也是如此,没有比智慧更重要的。
道场放赦
道场中放赦①,僧道二门时有之。夫道崇天帝,不知此赦何人自忉利天宫领下人世?今羽士②自为之,不几于伪传圣旨耶?僧奉佛,而佛在常寂光中,毕竟王何国土、都何城邑、统何臣民、诏敕制诰出何官僚?而亦效彼道流,作为赦书,此大可笑。今僧莫觉其非,斋家亦莫觉其非,何也?无已,则有一焉:奏请于天,乞其颁赦,允与否,唯天主之而已。若佛则慈悲普覆,犹如虚空,无一众生不度,而奚以赦为也?
【注释】
①赦:本义为宽免罪过。
②羽士:指道士。
【译文】
在举行法事道场中,每有张贴放赦文书。这在僧道二门中常有这等事。道士原是崇信天帝,不知此赦文由什么人从忉利天宫领下人间?如今道士私自颁布放赦文书,不等于是假传圣旨吗?僧人既信奉佛,然而佛住在常寂光中,究竟在哪个国土为王?在哪个城邑建都?统治哪些臣民?诏敕制诰出自哪位官僚大臣之手?居然也仿效道士之流,颁发赦书,这未免太可笑了。而今竟相沿成习,何以许多僧人和斋家都不以为非呢?若道士之流,不得已之下,可以奏请于天,乞求天帝颁发赦书,是否允许,只能由天帝作主罢了。至于佛,本来就慈悲广大遍及虚空,无一众生不度,哪还用得着赦书做什么呢?
水陆仪文
水陆斋为普度盛典,《金山仪文》①,相传昔于大藏放光。今藏无此文,世远不可考,未知尽出梁武皇祐律师②否?若夫始终条理,详而有章,凡圣交罗,约而能尽,辞理双得,则四明磐师③所辑六卷之文最为允当。况金山者费广而难举,四明者财省而易成,正应流通无尽。而举世莫之行,浙诸郡亦莫之行,唯本境仅行之,而又不直按其原本,增以闲文,杂以冗举,反于紧要处疏略,可慨也。但第五卷说法开导处,备陈三观之旨,稍似过于繁密。更得简直易晓,则幽明愚智,兼利不遗,尽美矣!复尽善矣!
【注释】
①金山仪文:即《金山寺水陆仪文》。据宋宗鉴《释门正统》卷四载:所谓水陆者,因梁武帝梦一神僧告曰:六道四生,受苦无量,何不作水陆(大斋)普济群灵?帝因志公之劝,搜寻贝叶,早夜披览;及详阿难遇面然鬼王建立平等斛食之意,用制仪文,遂于润州(今江苏镇江)金山寺修设。帝躬临地席,诏僧祐律师宣文。
②祐律师:南朝梁代京师建初寺僧祐律师。江苏江宁人,俗姓俞。出家扬都建初寺,后受业于法颖律师,精通律部。梁武帝深加礼敬。凡有关僧事之疑皆敕师审决。天监十七年(518年)于建初寺示寂,世寿七十四。
③四明磐师:南宋志磐禅师,号大石。居浙江宁波四明山福泉寺,学天台教观,绍隆历代诸祖正统,显扬大教,作《宗门尊祖仪》一篇,并编述《佛祖统纪》,另有《法界圣凡水陆胜会修斋仪轨》六卷。
【译文】
水陆斋法会本为普度盛典。而《金山水陆仪文》,相传从前曾于大藏经中放光。但现在检阅大藏经中并无此文。年代久远,已无法考证。不知如今所用的《金山仪文》,是否完全出自当时梁武帝、僧祐律师所制定的?若论全篇始终有条理,详明而有章法,凡圣交替罗列,既约略而又能罄尽,能够达到辞理双得,则以南宋四明山志磐法师所辑《法界圣凡水陆胜会修斋仪轨》六卷仪文最为允当。况且按照《金山仪文》建立法会,费用多而难以举行,若依四明的《法界圣凡水陆胜会修斋仪轨》,费用少而容易成办。有这种种好处,正应长久流通,然而绝大部分地区没有人遵行,就连浙江本省许多区域也没有人应用。仅四明山本境有人依此举行,却又不直接按照原本,特意增加一些闲文,掺杂一些多余的举动,反而于一些紧要处把它省略了。真是可叹啊!但在第五卷说法开导处,备陈三观之旨,似稍过于繁密,如果行文更能简明扼要一些,则无论幽明愚智,都能兼利。不但可说尽美,而且也可谓是尽善了。
见僧过①
世有言:人不宜见僧过,见僧过得罪。然孔子圣人也,幸人知过。季路贤者也,喜过得闻。何僧之畏人知而不欲闻也?盖不见僧过,为白衣言耳,非为僧言也。僧赖有此,罔行而无忌。则此语者,白衣之良剂,而僧之砒鸩②矣!悲夫!
【注释】
①见僧过:谓寻觅出家人过失。《行事钞》云:凡出家者长标远望,必有出要之期。始尔出家舍俗,焉能已免瑕疵也。智士应以终照远度,略取其道。不应同彼愚小,拾僧过失。所以天龙鬼神具有他心、天眼,而护助众僧者,非僧无过,以克终照远耳。今人中无察情鉴失之见,情智浅狭,意无远达。暂见一过,毁辱僧徒。自障出要,违破三归,失于前导。常行生死,不受道化。可谓惑矣。
②砒鸩:砒,通常称为砒霜,是一种含有剧毒的无机化合物。鸩,传说中的一种毒鸟,用它的羽毛泡酒,喝了能毒死人。
【译文】
世有传言说:人们不应该只看僧人的过失。若寻觅僧人的过失,本身也有罪。然则孔子是圣人,每每庆幸有人能指出自己的过失。子路是贤人,听到有人指出自己的过失就欢喜。为何僧人有过,反而怕人知道而不愿意听人指出呢?其实,不见僧过这句话,是对在家居士而言,不是对僧人说的。如果僧人依恃这句传言,举止随便而又无所畏忌,则此语对在家居士不啻是良药,对僧人则无异砒霜鸩毒。真是可悲!
心不在内
楞严征心,谓心不在内者,指真心也。若妄想心,则亦可云在内。此意微妙,未易与不知者道。世书曰:心藏神。神即妄想别名,其所称心,则肉团之谓耳。有义学①辈闻予言,摇首不信。今请以事明之:人熟寐,戏以物压,其心则魇。或自手误掩其心亦魇。又戏画睡人面,有至魇死者,此在内之明征也。义学曰:如是,则真、妄成二物矣!曰:子徒知真妄不二,不知真妄一而常二、二而常一也。不观水与冰乎?水冰不二,孰不知之?而水既成冰,水流动而无定方,冰凝实而有常所。真无方,妄有所,亦犹是也。从真起妄,妄外无真;由水结冰,冰外无水,故其体常一而用常二也。义学曰:此子臆见,终违《楞严》,有据则可。曰:有据。据在《楞严》,诸君自不察耳。经云:一迷为心,决定惑为色身之内。虽在色身之内,不妨体遍十方。正遍十方之时,不妨现在身内。此意妄想破尽者方能证之,吾与子尚在妄想中,葛藤②且止。
【注释】
①义学:即名相训义之学。又称解学。亦即研究有关教义理论之学问。
②葛藤:玩弄无用之语句,称为闲葛藤。引申作问答工夫。
【译文】
楞严会上七处征心,所谓心不在内,指的是真心。若是妄想心,也可以说是在内。这里面的含意极为微妙,不容易解释给不明事理的人听。世书皆认为:心藏神。此所谓神,就是妄想的别名。而其所称的心,指的是肉团心,也就是凡夫肉身中的心脏。有研究义学的人听我这样说,摇头不信。现在我就以事实来证明:有人熟睡,如果拿一件物品压在他的心脏上,这个人就会做恶梦;或者他自己的手误放在心脏上也会做恶梦;又戏着在睡的人面上作画,甚至可以使做恶梦的人惊死的都有,这便是妄想心在内的明证。义学的人说:如果是这样的话,真心和妄心岂不就变成二物了?我说:你只知道真妄不二,不知真妄是一而常二,二而常一。你不妨看那水和冰,水冰不二,谁不知道?水既可以成冰,而水在流动时并没有定方,当水结成凝实的冰时却有常所。可见真无方,妄有所,这个道理也就像水冰一样。从真起妄,妄外无真;由水结冰,冰外无水。所以心的体是常一而用常二。义学的人说:这大概都是你自己的臆见,终究有违《楞严经》的意旨。如果你能举出依据就好。我说:当然有依据。而且就是依据《楞严经》,只是你们没有觉察罢了。《楞严经》上说:一迷为心,决定惑为色身之内。虽在色身之内,不妨体遍十方。正遍十方之时,不妨现在身内。这经文中的深意只有妄想破尽的人才能证得。我与你目前都还在妄想中,这些闲话实在没必要再讨论下去。
生死根本
黄鲁直①之言曰:深求禅悦②,照破生死之根,则忧畏淫怒无处着脚。但枯其根,枝叶自瘁。此至论也,但未明言孰为生死根者。又禅悦下,要紧在照破字。若得禅悦便谓至足,则内守幽闲,正生死根耳。须是穷参力究,了了见自本性,则生死无处着脚。生死尚无处着脚,忧畏淫怒何由而生?
【注释】
①黄鲁直:即北宋诗人黄庭坚,字鲁直。
②禅悦:入于禅定境界中,身心感到安然愉悦,谓之禅悦。
【译文】
北宋黄鲁直说:深求禅悦,照破生死之根,则忧畏淫怒无处着脚。但枯其根,枝叶自瘁。这话说得相当确切,只欠没有明言什么是生死的根源。又禅悦之下,要紧在照破二字。如果仅仅得了禅悦便以为满足了,则内守幽闲,正是生死的根源呀。所以得禅悦后还必须穷参力究,直至了了见自本性,这样生死才会无处着脚。连生死尚且无处着脚,忧畏淫怒又会从哪里产生呢?
齐人
子舆氏设齐人之喻①,分明似一轴画,又似一堂排场戏剧。其模写形容,备诸丑态,读此而不惕然悔悟者,木石也。虽然,名利固世情之常,在有家者未足深责。染衣而齐人,吾不知其何心也?吁乎,伤哉!
【注释】
①齐人之喻:出自《孟子离娄篇》中一则寓言:有一齐国人,家中有一妻一妾。这齐人每天出门,必定饱食酒肉后才回。他的妻子问是谁给他饮食吃?他回说都是些富贵的人家请他用膳。有一天,他出门后,他的妻子暗暗跟踪他,却发现他原来是到东门外坟地,向上坟的人乞讨祭拜鬼神剩余的食物吃。他的妻子知道后很伤心。但丈夫回家后仍煞有介事地在他的妻妾面前摆架子。
【译文】
孟子举齐人作譬喻,分明像一轴画,又像一场排演的戏剧。他所描写形容的齐人,真是丑态毕露。读这一段文而能不心怀惊惕悔悟的,这人大概是木石一类吧。尽管如此,追求名利乃是世之常情,对于有家庭的人也不必加于深责。然而作为出家人也像齐人那样热衷于名利而恬不知耻,我就不知他存的是什么心了?唉,真是可悲啊!
至诚感人
羊祜①遗敌帅以酒,众难之,帅饮不疑,曰:岂有鸩人羊叔子哉?非真诚素孚,安能感人一至于是?今号为释子者,其取信六道众生,必如是而后可。又唐文皇纵死囚②,约之来归,归不失期,虽后人作论驳难,而要之文皇此举,实千古所希有,胡可訾也?非真诚素孚,安能感人一至于是?今号为释子者,其不疑六道众生,亦必如是而后可。《易》曰:中孚:豚鱼,吉。吾以二事观之,信然。
【注释】
①羊祜:字叔子。泰山南城(今山东费县)人。魏末任相国从事中郎,参与司马昭的机密。晋武帝代魏后,为西晋大臣。
②唐文皇纵死囚:唐文皇,即唐太宗李世民。在位期间,能励精图治,善于纳谏,去奢轻赋,宽刑整武,使海内升平,威及域外,史称贞观之治。谥文皇帝。据《山堂肆考》载:唐太宗亲录系囚,见应死者悯之,纵使归家,仍敕天下死囚皆纵遣,至期来诣京师。至是九月,去岁所纵天下死囚凡三百九十人,无人督帅,皆如期自诣朝堂,无一人亡匿者,上皆赦之。
【译文】
西晋大臣羊祜赠药酒与敌帅,敌兵都劝主帅不要饮用,但敌帅却毫不迟疑地喝下。并说:岂有用毒酒害人的羊叔子?倘若羊祜不是一向真诚令人信任,怎能感人到这种程度?今号称为佛弟子的人,其存心行事必也能做到取信于六道众生,那该多好啊!又唐文皇放死囚归家,约定期限令他们回京师,那些死囚果然都如期而回。虽然后来有人写文章对唐文皇进行驳难,然而唐文皇能有这种宽仁大义的举动,实乃千古所稀有。这有什么可非议的?如果唐文皇不是一向真挚坦诚,怎能感人至此?今号称为佛弟子的人,教化六道众生时也能做到使他们不疑惑,那才好啊!《易经》的中孚卦言:人的诚信能及于江河中的豚鱼,这是吉利的。我参照以上二事来看,相信确实是这样的。
亲善知识
先德云:譬如敝人执烛,不以人敝故,不取其照。即孔子不以人废言①意也。借口者遂谓师不必择贤,但资其学识言论足矣。彼自不德,我何与焉?遂依之不违。宁知芝兰鲍鱼②,渐染成性乎?《论语》曰:不以人废言。又曰:因不失其亲,亦可宗也③。胡不合而观之?
【注释】
①不以人废言:出自《论语卫灵公》。意思是某个人虽然不好,如果他说的话有理,君子仍应遵照他的话做事,不能因为人不好,就废弃他的话。
②芝兰鲍鱼:《孔子家语六本》曰:与善人居,如入芝兰之室,久而不闻其香,即与之化矣。与不善人居,如入鲍鱼之肆,久而不闻其臭,亦与之化矣。意思是和好人在一起,就像进入有兰花的房间,久了闻不出香味,这是因为被好人同化了。和坏人在一起,像进入鱼市一般,久了闻不到腥味,这是因为被坏人同化了。
③因不失其亲,亦可宗也:出自《论语学而》。意思是说,所亲近的是道德仁义之人,是为不失其亲。能够亲近值得亲近的人,是有知人之明,故可宗敬。荀子言:夫人虽有性质美而心辨知,必将求贤师而事之,择良友而友之。得贤师而事之,则所闻者尧舜禹汤之道;得良友而友之,则所见者忠信敬让之行也。身日进于仁义而不自知也者。
【译文】
先德曾说:譬如夜行险道,有丑陋的人手持灯烛为人照明。不能因为持烛的人长相丑陋,便不接受他的照明。这与孔子所谓不以人废言大意相同。有人以此为借口,认为求师不一定要选择品德贤良,只要取他的学识言论即可,他有没有道德,与我何关?因而便有许多人都依这种说法求师。岂知所亲近的人是贤或是不肖,他们的品行好坏都能潜移默化地影响并改变一个人的气质和性格。《论语》虽有不以人废言,但也说因不失其亲,亦可宗也。何不把这二句话合起来思量呢?
念佛不专一
予昔在练磨场①中,时方丈谓众云:中元日②当作盂兰盆斋③。予以为设供也。俄而无设,唯念佛三日而已。又闻昔有院主为官司所勾摄,堂中第一座集众救护,众以为持诵也,亦高声念佛而已。此二事,迥出常情,有大人作略,真可师法④。
彼今之念佛者,名为专修,至于祷寿命则《药师经》,解罪愆则《梁皇忏》,济厄难则消灾咒,求智慧则《观音文》,向所念佛,束之高阁,若无补于事者。不思彼佛寿命无量,况百年寿命乎?不思念彼佛能灭八十亿劫生死重罪,况目前罪垢厄难乎?不思彼佛言:我以智慧光,广照无央界。况时人所称智慧乎!阿伽陀药⑤,万病总持。二三其心,莫肯信服。神圣工巧,独且奈之何哉?
【注释】
①练磨场:修行练磨自心的场所。引申指寺院。据《唯识论》卷九明资粮位云:此位二障虽未伏除,修胜行时有三退屈。而能三事练磨其心,于所证修勇猛不退。一、闻无上正等菩提广大深远,心便退屈。引他已证大菩提者练磨自心勇猛不退。二、闻施等波罗蜜多甚难可修,心便退屈。省己意乐能修施等练磨自心勇猛不退。三、闻诸佛圆满转依极难可证,心便退屈。引他粗善况己妙因练磨自心勇猛不退。由斯三事练磨其心坚固炽然修诸胜行。
②中元:俗以阴历七月十五为中元节。佛教称这一天为佛欢喜日,亦称孝亲节。
③盂兰盆斋:据宗密大师《盂兰盆经疏》:盂兰是西域(印度)之语,此云倒悬。盆乃东夏(中国)之音,乃为救器。若随方俗,应曰救倒悬盆。盂兰盆斋源自《盂兰盆经》。经中叙述佛弟子目连尊者得六通后,见其母堕饿鬼道中受倒悬之苦。目连尊者虽有神通,无力拯拔,乃向佛陀请示解救之法。佛陀教示目连尊者于七月十五僧自恣日,以百种饮食置盂兰盆中供养三宝,仰仗大众之恩光,可解饥虚倒悬之苦。
④师法:谓师承效法。《荀子儒效》:有师法者,人之大宝也;无师无法者,人之大殃也。
⑤阿伽陀药:阿伽陀,此译普去。谓此药能普去众疾,为不死药。又云无价,谓此药功高,价值无量。
【译文】
我以前在某寺参学,有一天听该寺的方丈对大众说:中元日当作盂兰盆斋。我以为一定是设斋供众。但到了中元节,并没有设供,只是领众念佛三天而已。又听说从前某寺的当家师遭官府拘捕,寺中首座集众举行佛事祈求救护。大众以为一定要诵经持咒,结果也只是教人高声念佛而已。这二件事皆迥然出于常情意料之外,颇有大人处事风格,值得学习和效法。
今有许多念佛的人,名为专修净土,可是为了祈求增长寿命,便诵《药师经》;为解罪愆,就拜《梁皇忏》;为了救济厄难,则持《消灾咒》;为求智慧,便念《观音文》。把一向以来所念的佛号置之不顾,以为念佛无济于事。为何不想一想《阿弥陀经》中说彼佛寿命无量,何况人间百年寿命呢?又《观无量寿经》中说:至心称念阿弥陀佛,于念念中,能除八十亿劫生死之罪。何况目前的罪垢和厄难,有不能消除的吗?又《无量寿经》中佛说:我以智慧光,广照无央界。念佛的人,阿弥陀佛常以智慧光明照触其身,何况普通的聪明才智呢?一句佛号如阿伽陀药,能治一切疾病。但如果三心二意,不肯信服,则纵有神圣工巧之妙术,对你也是无可奈何。
伎乐
或曰:不作伎乐,及不往观听,此沙弥律,非菩萨道也。古有国王大臣,以百千伎乐供佛,佛不之拒,则何如?愚谓此有三义:一者圣凡不可例论。二者邪正不可例论。三者自他不可例论。我为法王,于法自在,逆行顺行,天且不测,大圣人所作为,非凡夫可得而效颦也,一也。编古今事而为排场,其上则香山目连及近日昙花等,以出世间正法感悟时人。其次则忠臣、孝子、义士、贞女等,以世间正法感悟时人,如是等类,观固无害。所以者何?此不可观,则书史传记亦不可观。盖彼以言载事,此以人显事,其意一也。至于花月欢呼,干戈斗哄,诲淫启杀,导欲增悲,虽似讽谏昏迷,实则滋长放逸,在白衣犹宜戒之,况僧尼乎!二也。偶尔自观犹可,必教人使观则不可,三也。慎之哉!
【译文】
有人问:不作歌舞伎乐,也不可以故往观听。这是《沙弥律仪》里面规定的,应该不是菩萨道吧。不然的话,古代有国王大臣,以百千伎乐供佛,佛也并不拒绝。这该怎么说呢?我认为这有三种含义:第一,圣人与凡夫不可以相提并论;第二,邪与正不可以相提并论;第三,自与他不可以相提并论。例如佛为法王,于法自在,无论逆行顺行,天人尚且无法测度。因此大圣人的所作所为,不是凡夫可以随便仿效的,这是其一。编古今故事而成为戏剧,其中品位比较上等的像香山目连,以及最近所演的昙花等,这是以出世间正法来感悟时人。其次则以忠臣、孝子、义士、贞女等故事为题材,这是以世间正法来感悟时人,像这一类的戏剧,就是看了也没什么害处。为什么呢?如果这类戏剧不可以观看,那就连书史传记也不可以观看了。因为书史传记是以言载事,戏剧却是以人显事,其意思是一样的。至于描述风花雪月的爱情剧,以及妄动干戈的打斗剧,看了会诱人产生淫念,导向情欲,萌动杀心,增长悲怨。虽然似是规劝那些昏昧痴迷的人,其实让人看后只会滋长放逸。这一类的戏剧,对于在家人来说,也是应该禁止观看,何况是僧尼呢?这是其二。虽属以正法感悟时人的戏剧,自己偶尔观看还可以,必教他人看则不可。这是其三。所以对此必须审慎!
身者父母遗体
梦中忽忆二尊人病且亟,悲甚,既而曰:犹可为也。则稍自慰。正拟极力疗治,俄而梦也,复悲甚。既而复自慰曰:犹可为也。吾今此身,父母遗体也。及吾尚存,以父母遗体,力行善事,是吾亲灭而不灭也,况力学无生乎?失今不自淬砺①,是则大可恨耳。宏乎!尔安得晏然而已乎?
【注释】
①淬砺:淬火磨砺。比喻人刻苦锻炼,勤勉奋发。
【译文】
梦中忽然忆及父母病情危重,心中不胜悲伤,随即起念道:大概总有办法可以救治吧。于是稍感自慰。正要准备极力疗治,却于顷刻间梦醒了,心中又觉不胜悲伤。继而自我安慰道:还是有办法的。如今我这个身体,不就是父母遗留给我的吗?既然我还活着,当以父母所遗留给我的身体,尽力多做善事。这就等于是我的父母双亲虽灭而不灭,更何况是努力修学无生法门呢?如果不刻苦自砺而错失今日良好时机,那才是人生中最大的恨事。袾宏啊!你怎么可以只是安逸地过日子呢?
出谷喻(一)
《诗》咏鸟,谓出自幽谷,迁于乔木,盖别是非、慎取舍之论也。昔德山①作《青龙钞》,初以为三祇②炼修乃得成佛,而南方魔子谓一悟了毕,吾当往灭其种以报佛恩。当是时,是一片真实好心,耿耿于怀,特不自知其所见之谬耳。及夫受指教于婆子,亲见龙潭,而积岁所宝所重,弃之如腐草,故能终成大器,震耀末法也。向使封滞臆见,我慢自贤,喻如窭人③,珍秘燕石④,反谤贾胡⑤,谓嫉己宝,虽有百婆子、千龙潭,其将若之何?
【注释】
①德山:唐朝德山院宣鉴禅师。俗姓周,剑南(今四川成都)人。幼年出家,于大小乘诸经贯通旨趣,因常讲《金刚经》,时人称为周金刚。尝闻南方禅法有顿悟之道,与所学不相类,遂欲往破灭。乃携道氤禅师所作《金刚经疏》出蜀。至澧阳,路见一婆子卖饼,因息肩买饼点心。婆指其担问:这个是甚么?师答:《青龙疏钞》。婆问:讲何经?师答:《金刚经》。婆言:我有一问,你若答得,施与点心,若答不得,且别处去。《金刚经》道:过去心不可得,现在心不可得,未来心不可得。未审上座点那个心?师无语。婆遂指使师去参龙潭和尚,问答之间,豁然顿悟。
②三祇:即三大阿僧祇劫。菩萨成佛之年时也。梵语阿僧祇劫者,华言译为无数长时。菩萨之阶位有五十位。十信、十住、十行、十回向之四十位,为第一阿僧祇劫。十地之中,自初地至第七地,为第二阿僧祇劫。自八地至十地为第三阿僧祇劫。第十地满,即佛果也。
③窭人:浅薄鄙陋的人。
④燕石:燕山所出一种似玉的石。后用以比喻不足珍贵的假古董。
⑤贾胡:指古代西域的商人。
【译文】
《诗经》中有歌咏鸟类的辞句,谓出自幽谷,迁于乔木。意思是劝谕人应辨别是非,谨慎取舍。从前德山宣鉴禅师作《青龙疏钞》,认为修行必须经三大阿僧祇劫才能成佛,而南方魔子居然宣称一悟即至佛地(出《坛经》语)。我应当到南方破灭其魔种以报佛恩。在当时,他确实存一片真实好心,因而对南方顿悟禅法耿耿于怀。独没有认识到他自己的见解竟是错误的。及至受婆子指教,亲见龙潭和尚,大悟之后,便把多年以来所宝所重的《青龙疏钞》弃之如腐草。正因为他具有这种操持胸襟,所以他能成大器,震耀末法。假使他当时只是一味地固执己见,我慢自贤,就像浅薄鄙陋的愚人,把燕石视若奇珍,秘而藏之,反怪西域的商人不识货,以为他们是嫉妒他的宝物。若是这种人,就算有一百个婆子、一千个龙潭和尚,对他也是无可奈何。
出谷喻(二)
三迦叶①、目犍连②诸阿罗汉,先师外道已有成验,自负不浅浅矣。而一闻佛、一见佛,幡然改图,积岁所尊所崇弃之如鸿毛,故能续佛慧命,师表万世也。向使先入之言牢主于中,硬竖刹竿,坚壁自固,喻如病者死守旧医,纵有新方,掉首不顾,虽千佛出世,其将若之何?
【注释】
①三迦叶:指佛弟子优楼频螺迦叶、那提迦叶、伽耶迦叶三兄弟。三人原系事火外道,佛成道后不久,三迦叶闻佛说法,遂与千名弟子改宗佛教,后皆证得阿罗汉果。
②目犍连:为佛陀十大弟子之一。自幼即与舍利弗交情甚笃,同为删阇耶外道之弟子,各领徒众二百五十人。曾与舍利弗互约,先得解脱者必以相告,遂共竞精进修行。后舍利弗因逢佛陀弟子阿说示,而悟诸法无我之理,并告目犍连。目犍连遂率弟子一同拜谒佛陀,蒙其教化,证得阿罗汉果,被誉为神通第一。
【译文】
佛在世时,三迦叶、目犍连等诸大阿罗汉,原先师事外道已有相当的成就效验了,其自负之心可说不浅。然而一听到佛的言教,一见到佛的仪容,便迅速彻底地改邪归正,把多年以来所尊所崇的外道弃之如鸿毛。因而他们能够续佛慧命,作万世的师表。假使他们当时将先前接受的外道教义牢牢地记在心中,硬竖刹竿,坚壁自固,如同病人死守原来的药方,即使有新的特效处方,也绝不肯尝试。若是这种人,纵然是千佛出世,对他们又能如何呢。
丸饼诳儿
忆在家时,一儿晚索汤饼,时市门已掩,家人无以应,丸米粉与之,啼不顾,其母恚甚。予曰:易事耳,取米丸扁之。儿入手,哑然而笑。时谓儿易诳若此。因知今人轻净土重禅宗者似焉,语以丸汤饼之净土则啼,易以扁米丸之禅宗则笑,此真与儿童之见何异?嗟夫!
【译文】
回忆从前在家时,邻居有一小孩子在晚上要讨汤饼吃。当时街市上的店铺已经关门了,家人拿不出汤饼,就把米粉搓成丸给他,小孩子哭着不要,他的母亲既气愤又无奈。我对她说:这是容易的事,把米丸压成扁平,不就像饼了。果然小孩子拿到米饼,便破啼为笑了。那时我心里想,原来小孩子这么容易哄骗。因而知道如今有人轻视净土而看重禅宗,与此颇为相似。向他介绍丸汤饼的净土,他便不高兴;换成扁米丸的禅宗,他就欢喜了。这直与儿童的见识有什么区别呢?可叹啊!
忧乐
贫者忧无财,慕富人之为乐,而不知富人有富人之忧也。贱者忧无官,慕贵人之为乐,而不知贵人有贵人之忧也。贫者、贱者、富者、贵者,各忧其所不足,慕王天下者以为穷世人之乐,而不知王天下者有王天下之忧也,而犹不知其忧之特甚也,而犹不知其反慕乎群臣百姓之为乐也。呜呼!悉妄也。惟智人能两无忧乐。而住于无忧乐者,亦妄也。非大悟大彻,无自由分。
【译文】
贫穷的人担忧没有财产,看到富豪人家诸般享受,心中十分羡慕,不知富豪人家同样也有他们的烦恼呀!地位低微的人忧虑得不到一官半职,羡慕权贵的人快乐,哪知当官的人也有当官的苦恼呀!无论贫、贱、富、贵,心中都各忧其所不足。有人希慕帝王统治天下,以为一定可以享尽世间所有的快乐。不知帝王有帝王的苦恼,甚至有时苦恼比平常人还严重。更不知身为帝王的人反而羡慕群臣百姓的快乐呢!可怜的人啊!有谁能认识到苦乐的境界都是虚妄不实的?唯有智慧的人才能过着无忧无乐的生活。但如果执着于无忧无乐,也一样是妄。若非大悟大彻,永远没有自由自在的份!
根原枝叶
末法人业经论,其所尚多在名繁相剧而难为记持者,义幽理晦而难为剖析者,文隐句涩而难为销会者。以是骋辩博,夸新奇,而衲僧脚根下一大事因缘置之罔闻。又宁知彼名相义理文句,皆从此中流出。是则攻枝叶而昧根原,永嘉所以浩叹也。故曰但得本、不愁末,只恐时人于此信不及、放不下耳。
【译文】
末法时代的人从事经论研习,他们所崇尚的多是着重在那些名相繁杂而难以记持的部分,以及义理幽深隐晦而难以剖析的内容,文句隐涩而难以解释的字面。用这些来显示自己的辩才和博学,夸耀自己的新奇巧妙,而将出家人最紧要的开示悟入佛之知见这一大事因缘完全置若罔闻。岂知那些名相、义理、文句,本来都是从这一大事因缘中流出,而他们只是埋头致力于寻枝摘叶,却完全迷失了根原。这便是永嘉大师之所以慨叹的原因啊。《永嘉证道歌》云:但得本,不愁末。只恐现在的人对这些道理信不及、放不下啊。
想见昆仑
汉庄伯微①,每于日落时,面对西北,想昆仑山。久之,见昆仑仙人,传法得度。此仿佛与西方日观②相似。但彼属妄想,不修正观耳。久积妄想,以精诚之极,尚得遂其所见,况一心正观,三昧成就,而不往生者哉?
【注释】
①庄伯微:据《云笈七签》载:庄伯微者,少好道,不知求道之方,惟以日入时,正西北向,闭目握固,想昆仑山,积三十年,后见昆仑山人,授以金液方,合服得道。
②日观:即十六观门中的日想观。据《观无量寿经》云:当起想念,正坐西向。谛观于日欲没之处,令心坚住,专想不移。见日欲没,状如悬鼓。既见日已,闭目开目,皆令明了,是为日想。
【译文】
汉朝庄伯微,每天于日落时面对西北,想昆仑山。三十年后,果然见到昆仑仙人,传法给他而得度。他这种方法,仿佛与净土法门十六观中的日观相似。只是他所想的属妄想,不是修正观。然而久积妄想,以精诚之极,尚且得遂其所见,何况一心正观,三昧成就,哪有不往生西方净土的呢?
禅余空谛辩伪
吴郡刻一书,号《禅余空谛》,下署不肖名,曰云栖袾宏著。刻此者本为殖利,原无恶心,似不必辩。然恐新学僧信谓不肖所作,因而流荡,则为害非细,不得不辩。书中列春夏秋冬四时幽赏,凡三十三条,姑摘一二以例余者:
一条云孤山月下看梅花,中言黄昏白月,携樽吟赏。夫出家儿不于清夜坐禅,而载酒赏花,是骚人侠客耳。不肖斤斤守分僧,安得有此大解脱风味?一笑。一条云东城看桑麦。不肖住西南深山中,去东城极远,不看本山松竹,而往彼看桑麦耶?一笑。一条云三塔基看春草。平生不识三塔基在何所,一笑。一条云山满楼观柳,中言楼是不肖所构。自来无寸地片瓦在西湖,何缘有此别业?一笑。一条云苏堤看桃花,中以桃花比美人。此等淫艳语,岂剃发染衣人所宜道?即不肖未出家时亦不为也。一笑。一条云苏堤观柳,中引如诗不成,罚依金谷酒数。不肖从出家不曾与人联诗,何况斗酒!一笑。一条云雪夜煨芋谈禅,中所谈皆鄙浅语,何人被伊唤醒?一笑。
诸好心出家者,当知不肖定无此语。既作缁流①,必须持守清规,饬躬励行,毋错认风流放旷为高僧也。袾宏谨白。
【注释】
①缁流:僧着缁衣,故用缁流表僧人。《释氏要览》曰:缁流,此从衣色名之也。
【译文】
江苏吴县地方有人刊印一本书,书名为《禅余空谛》,下面署着我的名,题云栖袾宏著。刊印此书的人本是为了赚钱,原没有恶心,似乎没有辩解申明的必要。但恐初学的僧人误以为真是我所作的,因而拿这本书来消闲解闷,那就为害不小了。故此不得不予以辩明。该书中列春夏秋冬四时幽赏,共有三十三条,姑且摘录一二以例其余:
其中一条题目是孤山月下看梅花,这首词中有一句言黄昏白月,携樽吟赏。诸位试想看,出家人不于清夜坐禅,而载酒赏花,这分明是骚人侠客的行径。我不过是一介拘谨守本分的僧人,哪能有此大解脱的风味呢?一笑。一条是东城看桑麦。我的住处在城西南方向的深山中,离东城极远,我不看本山的青松翠竹,却往东城去看桑麦?一笑。一条是三塔基看春草。我生平不知道三塔基在哪个地方,一笑。一条是山满楼观柳,据这首词中所言,这楼是我所构筑的。我从来没有寸地片瓦在西湖,不知哪来的别墅?一笑。一条是苏堤看桃花,这首词中以桃花比美人。似这等淫艳语,岂是出家人所能说得出?即使是我未出家时,也断不会讲这样粗俗的话。一笑。一条是苏堤观柳,这首词的引子言:如诗不成,罚依金谷酒数。我自出家以来从不曾与人联诗,何况斗酒!一笑。一条是雪夜煨芋谈禅,这首词中所谈皆是鄙浅语,不知什么人会被他唤醒?一笑。
诸位好心出家的道友,当知我定然不会作出这样无聊的言语。既作僧人,必须持守清规,立身谨慎,以道自励,千万不可将风流放旷错认为高僧的操持啊。袾宏谨白。
种种法门
譬如王师讨伐,临阵格斗,以杀贼为全胜。而杀贼者或剑或槊,或槌或戟,乃至矢石,种种随用,唯贵精于一技而已。以例学人,则无明惑障,如彼贼人;种种法门,如剑槊等;破灭惑障,如获全胜。是知无论杀具,但取杀贼。贼既杀已,大事斯毕。所云杀具,皆过河筏耳。不务其大,而沾沾焉谓剑能杀人,槊不能杀,岂理也哉?参禅者讥念佛为着相,励行者呵修定为落空,亦犹是也。故经云:归元无二道,方便有多门。先德云:如人涉远,以到为期,不取途中强分难易。
【译文】
譬如仁义之师讨伐贼寇,临阵格斗时,只要能够杀败贼兵,便是大获全胜。至于杀贼时所用的兵器,无论是剑是矛,或槌或戟,乃至弓箭石弩,种种随人选用,最重要的是必须精通一技之长。以此例彼学道的人,无明惑障如同贼人,佛说种种法门好比各种兵器,只要能够破灭惑障,即等于大获全胜。由此可知,无论何种兵器,但能杀贼就行。贼既杀尽,大事即告圆满。至于种种兵器,皆如同渡河用的竹筏罢了。学人不在根本上着力,而沾沾自炫以为剑能杀贼,长矛则不行,哪有这种道理?现今有参禅的人讥诮念佛的人为着相,勉力念佛的人则呵责修定的人为落空。这种种自是非他的偏见也像上面所譬喻的一样。《楞严经》中说:归元无二道,方便有多门。先德言:譬如有人要去遥远的地方,只求能到达目的地,在路途中强分难易,这是不足取的。
《竹窗随笔》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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